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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游人如织,乐声不绝,满城灯火落在她眼中,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悸动,那是她还不过是一小小雕师,若不是得了那番机缘
她忍不住有些快意,心中油然生出高高在上之感。也是,这尘世本就污浊,世人本愚钝不堪,怎能识得这其中的奥妙?
官府亦不过是一群废物,国法纲常又如何,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可叹世人为此蒙蔽,束缚于教条之下,而犹不自知。
昏暗巷中一只肥大老鼠在残渣剩饭中觅食,却被等候的猫儿逮着正着,挣扎良久便被拖到黑暗处去了。
她不由微微笑了,这世间本该如此,弱者只是强者口中的食物,猎杀方为天性,即为本能。
她站在客栈外等候猎物落入圈套,女子无知无觉地走了过来,笑道:“叨扰郑师傅了,因是要去您私人的工坊,在下就不带随从了,免得不小心泄露了郑师傅的什么秘密。”
秘密?她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秘密,你可真会开玩笑。”
那人也跟着笑,这笑容倍感熟悉,使她想起了从前。
其实也不全然是,她的确是有一个秘密。
只是,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郑合辉猛然睁开眼睛,周遭漆黑一片,她晃了晃头,只觉得有些晕。她喘了几口气,肺腑中好似火烧,喉头发干,竟是想不起此时自己要做什么。
黑暗中亮起一盏油灯,随即又亮起第二盏,第三盏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点着了它们,郑合辉惊觉四肢无力,连抬也抬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油灯悉数点燃,光驱散黑暗,也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来。
那人坐在椅子上,原本捆住她手腕的绳子落在地上,郑合辉无声地张了张嘴,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那人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脸白的惊人,嘴角边一粒小痣格外显眼,她开口,用少女般清脆的嗓音说道:“合辉姐,好久不见呀!”
郑合辉蓦然睁大了眼睛,呼吸加速,急切道:“你是你是远芳?”
她说完便有些恍惚,魏远芳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怎么会还活着?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这人,这人的脸上,原本是没有那颗小痣的!
郑合辉想靠近些,但身体却纹丝不动,那人见状嘻嘻笑了:“合辉姐,你怎么啦,为什么跪在地上呀?快起来,地上凉!”
郑合辉只觉毛骨悚然,那人却恍若未觉地继续说:“我姐姐要来寻我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呢?”
话音刚落,烛火无风自动,这人头猛然垂下,少顷又慢慢抬起来,对着郑合辉露出一个奇异的笑,轻声道:“傻孩子,她怎么会放了你呢?”
郑合辉双眼无神,喃喃道:“不,我想放你的,远玲,我想过放你走的!我不想杀你!不,我没有杀你,你落着她们手中,一样不得好活!”
“所以你就将她封进泥中,做成了泥塑。”
灯火摇曳,晃的人心魂大乱,郑合辉仿佛能听见那天少女的哭叫声,她将最后一捧泥用力按在她的脸上,没过多久,声音好像渐渐消失了。
那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自那以后她终于跻身望海宴上,从她手而出的造像在寺中被万人敬拜,那些不过是虚假的泥像,如何能和她手中的这些比较。
要铸出绝世名剑,则需以身相殉,方能铸其魂。古往今来,能在尘世中留下传奇的珍宝,哪样不是用人之精血灌注,以性命所合,在茫茫人世留下重若千钧的一笔。
若使泥塑有形、使其目有魂,就需人填进这泥中,补上失去的灵气。
既然死后也要归于尘土,那与泥合为一体,又有什么不对呢?
那人道:“哦,你竟是这般想的,倒也有些意思。”
郑合辉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恍惚中将所想全说了出来,那人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道:“如魏远芳这等少女,不幸落你手中竟能算是万幸,那若是不得落你手中,又将如何?”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眼中露出残忍快意,那些不能为外人所道之事,她已经压在心中近十年了,每每见着望海宴上人群参拜神像,盛装的少女们卖力表演,她便觉得可笑,这一切不过是另一场盛宴的开场,是属于另一些人的狂欢。回忆起这些,她陡然间充满了力量,轻快道:“死?那可太轻了,她们哪里会让那些人了结的如此痛快!”
还不如被做了泥塑,叫万人参拜,也好过被折磨后再死!
她没错!
那人只是微笑,颔首示意她继续,郑合辉越说越是兴奋,眼中大放光彩,大喝道:“这世间万物皆有轮回,她们既是为神道而殉身,以后必定能功德圆满,步入天门,不受人间轮回之苦!凡夫愚妇不知,泥塑受凡间香火,其人亦受供奉,哪里不比庸庸碌碌地做凡人好!”
“只是她们都不像,”她痴迷地瞧着那人的脸,道:“真是太像了,你与那画中人简直一模一样,就算是当年的魏远芳也不及。”
座椅上那人眉头一扬,手一挥,郑合辉旋即被人捂住了口鼻,软软倒地。室内火光大亮,油灯处跃出几个黑衣装扮的随从。一众捕快上前扣住郑合辉,掰开她的嘴检查是否藏有毒丸,而后以棉花塞住她的嘴,五花大绑后套上头罩送了出去。
清平动了动酸麻的手腕,单乐疾步过来行礼道:“大人,下官来迟了些,请大人恕罪。”
清平身后走出一个黑衣装扮的女人,俯身拜倒:“草民叩见大人,方才多有失礼之处,冒犯了大人,请大人莫要怪罪。”
即刻有随从捧上湿巾温水,清平擦了擦脸上敷粉道:“不怪罪,多亏了你那几句话。”
口技师再拜,清平吩咐人与她银钱,又对单乐笑道:“尚可尚可,要再来晚点,本部大约和那几位差不多了。”
她所指是暗室角落那堆泥塑等身人像,单乐咳了声道:“都是下官部署不利,请大人治罪。”
“罢了,寻常百姓,哪个会无事在自家地下挖这么大个暗室,必是心有暗鬼。你来的也算及时,到也没什么。魏远玲呢?”清平擦净了脸问,“要看好她,这可是人证。”
单乐道:“是。”
清平几步走到那几座人像前,捕快已经掀了蒙在上头的布,她仔细打量了一番,道:“看这泥尚新,好似未经火烧。这里头,莫不是封着人?”
在场的人鸦雀无声,清平退了几步道:“砸一个看看。”
一捕快越众而出,拱手道:“大人,若这泥塑中真有尸体,如今天这般热,真要是砸了,里头岂不是”
众人发挥想象,都觉得难以适应,纷纷泛起了恶心,单乐及时道:“不如用刀刮去上头的封泥,如何?”
清平挥了挥手,捕快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在那泥塑手臂上来回刮动,不一会便有暗色渗出土坯,一股腐臭也蔓延开来。
单乐神色一凛,道:“都带回衙门,交予仵作检验!”
她回身对清平道:“大人,仪仗今日便至昭邺了,您看是不是先回行馆等候,下官已经着人布置妥当。”
清平垂下眼道:“如此甚好,那便不耽误你破案了。”
第169章 河()
殿中鎏金凤形的香炉中溢出几缕白气;沉香的气息随即漫延开来;冷香驱散了些许燥热。青花云纹瓷缸中睡着几朵碗莲;莲叶懒洋洋地铺陈在水面;叶片空隙见隐约可见一线金红,原是只小金鲤。金鲤头顶翠叶张口求食;楚晙站在瓷缸边瞧了一会;漫不经心地丢了几颗鱼食下去。
她手在瓷缸边一敲;水波震动;金鲤顿时顾不得食物,慌忙躲进莲叶下。她转身道:“人已经到了昭邺?”
天枢呈上密报,道:“回陛下,两位侍中大人在云中郡分开;今侍中去勘察河道;李侍中自去黔南郡。因昭邺今年因水患缘故,将望海宴提前了。李侍中的仪仗途径昭邺;休整五日便去黔南郡。”
楚晙若有所思道:“今嬛去云中郡勘察受损堤坝的事;已经呈了折子上来;朕与内阁商议过了。”
辰州多河,古有泽国之称,且深受水患困扰。建国之初收归此州最无阻碍,实为此地饱受天灾祸乱,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而教化未开;人同兽类野性未脱;面对军队也不畏惧。因辰州盛产铜矿,前承贺州,后靠闽州。州中水道交错,十分便捷。高祖在时,朝廷派遣官员开学府,以礼教化其蛮夷之气,又整修河道,使其雨季不为洪涝所扰,历经六代治理,此地方得如今景象。虽不如贺州文脉广博、世族繁多,也不如闽州远通海外,富庶繁荣,也可称一方太平,持盈守成。
辰州约莫已有百年间不曾被水患侵扰了,上一次还是在庆嘉年间,此后不过寥寥小灾,辰州官府都能及时处理,待上报朝廷时连灾民都已经安置妥当。如今的辰州州牧梁濮更是对此事份外上心,从她在职以来辰州鲜少有水患发生。梁濮曾上奏朝廷,提出在冬时,上游水流减少之际,且此时农忙已过,便由辰州官府组织各郡闲暇劳力整修水道,清理淤泥,拓宽河道,以备来年之需。而州府自当拨款于此,故而上报朝廷,恳请批示。
“梁濮任州牧多年,据说她当年在御前手绘辰州水道图,并向满朝大臣一一讲解其利弊所在。此河所经之地民风乡俗,古时旧族,皆悉数解答。内阁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了解辰州的官员,这才指派了她去做州牧。”
楚晙扶着桌沿,椅子侧面放了个大木架,上头绑着一张辰州的水道图,图纸边角发黄泛起,已经有些年头了。右上角提着一行小字,墨迹晕染,早已模糊不清。她取来今嬛所呈奏折比对,其中却有些微出入。内阁曾议过这事,说是辰州水道近年来变化较大,与朝廷原先所绘制的水纹图有出入也属常事,楚晙道:“今嬛后来所上报的图纸与这张出入太大,朕还未召内阁看过。今嬛在工部任侍中多年,所绘之图多不胜数,从未出过什么问题。朕召了工部尚书入宫,她只道其中是非难断,而辰州离长安万里之遥,若非亲眼所见,不敢妄言定论。依你所见,梁濮与今嬛,到底哪个所言非实?”
天枢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陛下,臣、臣哪里知道朝中的事情,不敢随意评弹。”
她低下头去,只听得一声轻笑,心中有些愕然,便抬起头来。楚晙捡起几颗鱼食,又回到瓷缸边喂鱼。她侧脸如冰雪般冷漠,眼眸中映着一弧水光,轻轻道:“不知为何,朕总觉得她未必会这么老实。”
天枢一怔,道:“陛下是说今侍中?”
楚晙注视着瓷缸中的金鲤卖力追食,沉寂片刻后才开口道:“不是今嬛,是”
她腰间所悬的白玉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枚玉佩样子有些奇异,天枢不由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很眼熟,却听她道:“是李清平。”
楚晙收回手,淡淡道:“着人看着她,仪仗一到昭邺,先确认她是否在其中。”
昭邺府尹廖诗莹在行馆中忐忑不安地等候,文吏从侧门而入,小声道:“大人,单提刑说她还有案子要断,就先不过来了。”
廖诗莹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顶点,她压低了嗓音道:“去请!无论无何也要将她请过来!”
文吏被她骇人的模样吓的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