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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璇玑看了她一眼,突然一把夺过那盏宫灯,狠狠砸在地上,仿佛在发泄心中无法抑制的怨憎。琉璃做的灯罩瞬间碎了一地,烛火落在地上,片刻便被雨水打灭。杨璇玑紧握了双拳,浑身不住地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地往下淌落。紫漪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中,柔声道:“帝姬进屋吧。”
杨璇玑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入房中。伺候的宫人们也早已睡下,房中并无旁人。紫漪为杨璇玑换下湿透的衣裙,然后端来了一碗热汤,俯下身轻声道,“殿下淋了雨,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了紫漪,姜汤被打翻在地,汤水倒在杨璇玑的身上,她却浑然未觉。紫漪轻抚着杨璇玑冰冷的背脊,低声道:“殿下何事震怒?”
杨璇玑紧紧地拥着她,喃喃道:“我好恨哪……”她把下颌贴在紫漪的肩膀上,切齿道:“我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寝其皮……刘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紫漪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她急忙抬起头,捂住杨璇玑的嘴,压低声音道:“殿下,说不得。”
杨璇玑紧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情绪,淡淡的血丝自她的唇间渗出。紫漪面露忧色:“殿下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杨璇玑喃喃道:“只有你……紫漪……你不会离我而去的,是不是?”她双手死死地握住紫漪的瘦削的双肩,指节微微发白,幽幽说道,“大哥或许要回来了,紫漪,你高不高兴?”
紫漪忍着痛,道:“那日殿下将关雎和燕燕两幅缎面赠予梁柳氏,不正是希望梁大人出面,借殿下的婚期,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准皇长子殿下回宫么?”
杨璇玑眯起眼睛,忽而笑道:“梁孟甫食古不化,但他这个小儿媳却是个冰雪聪明的。大哥是母上唯一的儿子,他才是刘氏真正的心头大患。与大哥相比,即将出阁的闵柔帝姬自然是微不足道了。”她微微沉吟,“关中柳氏虽然式微,在朝中已无甚权势,只不过徒有一个旧贵的虚名而已。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中十九郡乃我大清祖业所在之地,太/祖爷当年凭借三千子弟揭竿起事,积威犹存,即便是刘氏一族也未必能够左右关中的民心。”她背转身,负着手喃喃自语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于我而言,已无路可退……”她转头看着紫漪,“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对大哥有意。他这次若能回京,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意,可好?”
紫漪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让奴婢做甚么,奴婢便做甚么。”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粉衣小鬟,连说了几声“好”,她轻轻挑起紫漪的下颌,如梦呓一般低语道:“你若是背弃了我,我不止会杀了你,我还要将你做成人偶,立在我的寝宫里,日日夜夜陪伴着我。”
紫漪轻轻抚上杨璇玑的手背,平静地看着她,温言道:“帝姬不要胡思乱想。”她握着杨璇玑的手,放到自己的温软的胸口,“奴婢即便死了,奴婢的心,也会永远追随着帝姬。”
81。独夫()
杨璇玑轻轻推开养心殿的门。
两旁的宫人向她屈膝行礼; 随后关上了殿门; 悄然退了出去。一时间; 空荡荡的殿中除了正襟危坐的杨真真; 再无旁人; 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杨璇玑缓步走上前; 在母亲面前默默下拜叩首; 轻声说道:“儿臣参见母上。”
杨真真只是神情专注地批阅着面前的公文; 并不抬头看杨璇玑一眼。偌大的养心殿内唯有两人静静的呼吸之声。杨璇玑垂头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才听到上方传来杨真真淡淡的声音:“你昨晚去了杂役司的静苑?”
杨璇玑的身子微微一颤,不敢隐瞒; 唯有伏在地上答道:“是的,母上。”
杨真真放下了手中的笔; 冷笑了一声。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杨璇玑的面前:“你同你父亲见过面了?”
杨璇玑不敢抬头,低声说道:“父亲他并不肯见儿臣。”
杨真真微微颔首,她望着小女儿单薄而柔美的背脊; 骤然冷声问道:“璇玑; 你可恨朕?”
杨璇玑一时不明所以; 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却已经微微冒出汗来。她抬头望着杨真真; 跪着答道:“不曾。”
杨真真盯着她的眼睛; 仿佛想从女儿的目光中寻到些许蛛丝马迹。她缓声说道:“当年之事; 你父亲不过是无辜受到了牵连。朕心里明白得很,却听凭大院君任意为之。璇玑,你真的不曾怨恨过朕?”
杨璇玑仰着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母上行事,自然有母上的道理。儿臣岂敢质疑母上的决断?”
杨真真微微颔首:“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朕很欣慰。”她沉下脸来,“朕即天下。而上天焉能有错?焉能有私?无论朕做甚么,身为臣子的第一要务,便是绝对地服从。璇玑,你要时刻谨记,你不只是朕的女儿,更是朕的臣子。”
杨璇玑叩首道:“儿臣自会谨记母上的教诲。”
杨真真淡淡道:“你且起来罢。”
杨璇玑依言起身,却不敢抬头,只是垂手而立。杨真真又道:“昨晚的事,朕已经处理好了。那些看到你的宫女太监,朕已经叫他们统统闭了嘴,不会让太后和大院君有半分的察觉。”她看了杨璇玑一眼,“这是最后一次,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杨璇玑道:“儿臣一定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敢再有丝毫的逾矩。”
杨真真的脸色稍霁,她轻轻抚弄着腰间的玉佩,发髻上的金龙步摇随之微微晃动,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江南道此番蠢蠢欲动,璇玑觉得朕下一步该如何呢?”
杨璇玑一怔,心思电转,缓声答道:“儿臣以为,江南之心,不过狼子之心,未曾驯服。且江南富庶,以盐铁足以挟持天下,不可妄取。四族虽则同床,实则异梦,虽有钱帛,却无斗志,偏安一隅,已百有余年,妄图中原,难上之难。”她看着杨真真,正色道,“怕只怕,有不轨之心者借江南之事暗度陈仓,自古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祸起萧墙,才最最难防。”
杨真真默然无语,良久,莞尔笑道:“璇玑,你奉大院君之命读了这些年的女诫,可有什么心得?”
杨璇玑道:“儿臣也没有甚么心得,不过有所顿悟。”她抬起头来缓声说道,“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杨真真听了一笑,并不多言,只是转身回到了案边,手指轻叩桌案,淡淡道:“朕从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明白,无论眼前是怎样的歌舞升平,身为帝王之尊,朕将永远只是天下之独夫,孤家之寡人。父母兄弟,姊妹手足,乃至夫婿子女,一概不可信。”
杨璇玑心中一凛,唯有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只听杨真真继续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的懈怠。然,外有强梁,内有贼寇,魑魅魍魉,汲汲营营。昔日,太宗皇帝吞并南陈,使江南江北天下一统,却被渤海赫连氏乘势窃取幽云十六洲。渤海乃虎狼之郡,岂能安于北疆不毛之地?南陈复国之心未死,而渤海入关之心日盛。朕君临天下二十三年,收幽云,平北疆,灭渤海,制江南,若论功业,虽然不敢与太/祖太宗并肩,却也自问无愧于列祖列宗。”她看着杨璇玑,缓缓道,“江南终究是心腹大患,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璇玑,治大国如烹小鲜,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且说说,前宋为何而亡?”
杨璇玑俯身拜倒,双膝跪地,正色道:“启禀母上,儿臣身居深宫,只能纸上谈兵。儿臣以为,前宋之亡,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造就。一者,朝中朋党之争太盛,士大夫终日清谈,言不及义,误国甚矣。二者,先有权阉陈良为奸,而后又有外戚陈靖威父子把持朝政,以致主少国疑,外辱侵凌,内容腐败。□□爷虽起于氓隶,却能在一夕之间夺得关中十九郡,恰是当时的赵宋皇朝已失尽民心,不堪一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尔。”
杨真真静静地听着,良久,方淡淡道:“你果真只是纸上谈兵。”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外戚和党争,犹如两翼,与生俱来,绵绵不绝。人主若圣明,自能运筹帷幄,譬如养蛊于股掌之间。而人主若昏聩,自然是养痈为患,自遗其咎。”她目光深幽地看着杨璇玑,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依旧是淡淡地说道,“既然纸上谈兵终觉浅,你自当好自为之,任何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操之过急。至于前途如何,只看你的造化了。”
杨璇玑愣愣地跪在地上,短短片刻间,内心仿佛从大喜过望到惶恐不安,此刻已是冷汗淋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杨真真挥了挥手:“婚期将近,你便留在自己宫中好生将养,好好想想朕同你说过的话。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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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璇玑领命退下。杨真真又坐着批阅了几份折子,心中却烦闷不已。和杨璇玑的一席话勾起了刻意淡忘的往事,她放下笔,闭目坐在案前。杨琼失踪已有数月,这个由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总叫她狠不下心来,仿佛是在她坚硬如石的心中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杨琼和欧阳长雄长得太像,如果蒙上那双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眼睛,便同梦中的故人一模一样了。
如果……如果,她的那个儿子尚在人间,是否也会有欧阳长雄的影子呢?
杨真真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时隔二十余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恍如昨日。她闭着眼,仿佛又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在无边的痛苦中翻腾着,死亡是那样的靠近,当她在近乎绝望中悠然转醒时,宫人们已经跪了一地。接生的老嬷嬷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膝行到她面前,以额叩地,却迟迟不说一句话。
她艰难地抬起上半身:“是男孩还是女孩?”
“启禀陛下,是……是个皇子。”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挣扎着伸出手:“抱来朕看看。”
那名老宫人却极是迟疑,良久,才轻声道:“启禀陛下,皇子他……生下来便已殁了。”
殁了?杨真真愣在当场,许久,才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她木然地缓缓说道:“把孩子抱过来。”宫人不敢迟疑,将小小的襁褓放到她的怀中。杨真真只望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所有的宫人均慌忙拜倒在地,不住叩首,齐声啜泣道:“陛下请节哀。”
杨真真神情恍惚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漆黑的长发披散着,衬着她苍白的脸,憔悴不堪。她将孩子小小的冰凉的尸体紧紧搂在胸前,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熨热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的儿子,她满心期盼的第一个孩子,她整整痛苦了三天三夜才诞下的儿子,连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泪水缓缓地从她的眼中落了下来,滴落在被褥上。近旁年长的宫人忙劝慰道:“陛下节哀。女子产后月中不可流泪,否则,会伤了龙眼啊。”
杨真真却恍若未闻,只是抱着她死去的儿子,无声地流着泪。这一刻,她开始憎恨那个男人。她的儿子死了,但是孩子的父亲不会有一丝一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