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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更衣()
何晏之清早醒来,方一打开房门就被眼前的阵势惊呆了。
十几个下仆齐刷刷跪了一地,见何晏之出来,便齐声道:“公子万安。”
何晏之倒退了半步,道:“你们这是做甚么?”
领头的是个小个子的中年人,留着一缕山羊胡,起身朝何晏之拱手一笑:“公子爷,小人姓方,庄子里的人都唤我方老五。奉少庄主之名,前来伺候公子更衣梳洗的。”他朝身后一摆手,七八个侍女鱼贯上前,在何晏之面站了一排,霎时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叫人看了眼花缭乱。她们的手中捧着各色衣物,齐齐朝何晏之屈膝行礼:“公子请更衣。”
又有两个妙龄少女,一人捧着铜盆,一人持着汗巾,来到何晏之跟前,娇声道:“公子请净面。”
何晏之还未来得及答话,只觉得那侍女柔荑般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汗巾上熏了香,丝丝入鼻,沁人心脾。他微微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香?”
那少女将汗巾绞干,又替何晏之擦手,笑道:“回禀公子爷,这是我家大公子亲自调的桃红蜜香,取隔年三月初三沾了雨露的桃花调制半年而成,甚为稀少。大公子平时也不大舍得用,今日特意出来招待贵客。”少女的动作极为麻利,几下便将何晏之的头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恭敬退开几步,屈膝福身道,“公子爷,奴婢名唤采绿。”她又指着那端着铜盆的少女道,“这是采芩。大公子命我们二人今后近身侍候公子,还望公子莫要嫌弃我们蠢笨。”
随之,几个手捧衣物的侍女亦上前几步,将何晏之围在中间。那采绿娇声笑道:“奴婢们不知公子喜欢甚么样式的外袍,故而各种花色的都挑了一套,还请公子过目。”
何晏之道:“去转告你家少庄主,我已叨扰数日,正准备告辞,实在不必如此费心。”
那采绿道:“公子的私事奴婢不敢置喙,只要公子在庄中一日,奴婢便要尽心伺候一日。”她从中拿了一件白色嵌着金线的外袍,恭敬道,“公子穿这件如何?这是我家大公子最喜欢的样式,由西湖绣坊包春娘亲制,乃是江南道每年必进的贡品,民间能拿到的极少,只比贡品少绣三股金线。这件外袍可在日光下显出不同的暗纹,十分难得,公子穿在身上自然玉树临风,风流潇洒。”
何晏之皱起眉头,脑海中瞬间想起九阳宫里那一柜子闪瞎了眼睛白色长袍,立刻摆手道:“我不喜欢白衣服,太晦气了,拿走拿走。”
采绿尴尬一笑:“奴婢不知道公子爷的癖好,还请公子见谅。”
何晏之叹了一口气,随手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淡淡道:“清爽些就好,甚么金边银边的,不觉得晃眼睛吗?”
采绿笑着恭维道:“公子卓尔不群,品味清雅。这件袍子乃是皖南丝织名家的成品,亦是我家大公子的珍藏之物。”
何晏之张着双臂,任由两个小鬟给自己整理衣物,脸上却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家大公子平日里就在意这些?”
采绿道:“大公子是个风雅之人,琴棋书画、衣冠文物件件精通,常年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她又笑道,“我家公子平日里清高得很,极少待人这般热忱,大约是觉得公子与他长得神似,尤为与众不同罢。”
何晏之听了却不以为然。
他在九阳宫中这大半年,对沈碧秋已经有了极深的成见。如若今日是初识沈碧秋,或许真会为此人的标致风流所倾倒。然而,在杨琼的执念下,何晏之对沈碧秋的喜好、武功,甚至笔法、诗词都被迫研习模仿过,他实在不相信一个能洋洋洒洒写出七世经略的人,竟会是一个不通庶务,只知诗画文章、附庸风雅的文士。
何晏之不动声色地穿戴整齐,笑道:“少庄主真是太客气了,能得到少庄主的青眼,何某真是三生有幸!”他环顾了那些仆从们手中捧着的衣物、饰品、用具,脸上露出极为兴奋的神情,“少庄主是要把这些都送给在下?甚好甚好!如此在下也就不客气了,统统放到我屋里吧。”
采绿一愣,眼中略微有些鄙夷的神色,却只是一闪而过,继而笑道:“正是。大公子吩咐了,公子喜欢什么尽管提出来,奴婢们一定尽心采办。”
何晏之顺手拿起一把香檀木制的折扇,轻轻打开,动摇微风,颇为自得。虽然与这隆冬季节不很应景,但却着实显出他的翩翩风姿来,果真是应了那句俚语: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何晏之嘻嘻一笑,市井痞气毕露:“你家少庄主要结交我,在下真是求之不得啊。何某难得交上这么阔的朋友,果真是黄狗出角变麒麟,天上砸下一个大馅饼。”
采绿的眉头一皱,只觉得眼前这位何公子虽然长着一张同自家公子一摸一样的脸,却仪态粗鄙,实在及不上少庄主分毫。她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含笑道:“公子喜欢便好。”
一旁站着的方老五道:“公子爷,我家老爷在前厅等着你。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前往?”说罢,便上前扶住何晏之的右臂,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恭敬之中透着几分强迫,脸上却依旧满是笑意。
何晏之心中一凛,亦笑道:“我正想去谢过沈庄主,前边带路吧。”
他此刻已下定了决心,要想寻到杨琼,只怕没有这样简单。这些日子来,他所遇到的事诡谲难辨,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害怕杨琼或许已遭不测,害怕当日在九阳山梅林中所说的话一语成谶,害怕再也见不到杨琼。他总觉得沈氏父子似乎有着难以告人的目的,叫人一时间捉摸不透,如今,也唯有静观其变,走一步算一步了。
33。真假()
何晏之来到前厅,沈眉显然已经恭候多时。
何晏之刚踏入花厅,沈眉便迎了上来,笑道:“少侠在庄中小住几日,可还遂意?”他揽过何晏之的手臂,将他迎入正堂,“老朽早就想同少侠好生谈谈,可惜庄中事务繁杂,犬子又在病中,无人与我分忧,因此耽搁了这些时日。”
何晏之总觉得这个沈眉的态度奇怪,未免也太客气了些,不像一庄之主,倒像一个管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觉得他样貌不俗,只是比起沈碧秋的风流倜傥,还稍逊了许多。何晏之不免又开始多想:这个沈眉倒不像能生出沈碧秋这样儿子的人,莫非沈碧秋肖似其母?想必那沈夫人定是个绝代佳人。他又想到自己与沈碧秋的容貌一般无二,只是这张脸长在那姓沈的身上,凛然若仙,到了自己的脸上,却成了市井草民,这天公原来也是有私心的。
他其实本性随遇而安,从不会纠结于成见。然而,不知为何,偏偏对这个沈碧秋,总是不能释怀。说不上十分的讨厌,隔阂与疏离却时时横亘于心头,一旦想起杨琼,心中的不满就更甚,有时甚至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这世间若没有沈碧秋的存在,才是最好不过。
沈眉见何晏之蹙着双眉一言不发,便笑道:“莫非是庄中的仆从们有慢客之意?”
何晏之道:“哪里?沈庄主如此热情周到,何某受宠若惊。”他拱手施礼,“但不知庄主请何某前来,是为了何事?”
沈眉道:“少侠如此爽快,沈某也就不打哑谜了。”他微微捋了捋须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晏之,“少侠应该知道,两月前,归雁庄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叹了一口气,“犬子未过门的新妇柳氏惨遭毒手,而人证物证确凿,正是九阳宫萧北游所为。萧北游乃九阳宫主杨琼的亲信,此事自然与杨宫主脱不了干系。犬子与杨琼曾经交好,本想处置了萧北游,给杨琼留个体面,熟料杨琼却执意不允,逼迫我们放了凶手。那杨琼乃今上长子,虽然因罪被贬,我们也对他无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可怜我那如花似玉的儿媳,便白白死了。”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神色极为悲痛:“如今杨琼不知身在何处,江湖上四处传言杨琼在江南武林大开杀戒,只是要逼迫我们归雁庄交出萧北游。如今我们父子骑虎难下,左右为难,倒是被杨琼逼得走投无路了。他定是为了五年前的旧事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然而,若不是我儿五年前在大院君和岷王殿下面前力保他,今日焉有他的活命?江湖路险风波恶,果真如是!而今,犬子卧病不起,我亦心急如焚,归雁庄风雨飘摇,只怕,危机四伏啊!”
何晏之道:“带我来庄中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归雁庄的手下?那人易容成杨琼的模样,难道不是庄主的主意?”他不由得失笑,“庄主与我讲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何晏之一介江湖浪客,这些恩怨纠葛全然不懂,如何能助归雁庄解围?”他面露不解之色,“况且,在我看来,归雁庄如日中天,又何来的危机?”
沈眉极为恳切地看着他:“如果,沈某说,何少侠的到来我全然不知情,甚至十分意外,少侠能否信我?”
何晏之一挑眉:“此话怎讲?”
沈眉道:“或许,这一切,皆是在杨琼的彀中?”他神色一凛,逼问道,“何少侠,你难道真的不是九阳宫的人?老夫只想知道,杨琼现在何处?”
何晏之哑然失笑道:“沈庄主拐弯抹角,原来是想问我杨琼的下落吗?”他笑眯眯地看着沈眉,“庄主怎么就一口咬定,我就是九阳宫的人?”他一摊手,“况且,我若是知道杨琼的下落,又怎会跟随那个冒牌货来贵庄叨扰?”
沈眉道:“当日花九在九阳宫就见过少侠,少侠难道忘了吗?”
何晏之细细回想,倒真记起了当日在擎云山上练剑归来,撞见杨琼怒斥来客的情形。只听沈眉又说道:“青云寨的大当家秦玉亦告诉老夫,有个同犬子长相酷似之人曾在青松岭冒充归雁山庄的二公子,此人甚至会琼花碎玉剑法,何少侠,那个人难道不就是你吗?”
何晏之哈哈大笑:“实不相瞒,我那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是那秦玉先认错了我,在下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他压低声音道,“庄主,在下倒是要向你提个醒,那秦大当家仿佛并不把归雁山庄放在眼中,知道我是二公子,却几次三番要对我下毒手,其用心险恶,庄主不可不防啊。”
沈眉笑道:“听说少侠还曾自称是杨琼的爱徒,真真假假,恕老夫愚钝,真不知道该相信少侠的那句话了。”
何晏之看着沈眉:“也恕在下蠢笨,实在不知道庄主到底想从何某这里盘问出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庄主旁敲侧击,把何某弄得晕头转向,我便把来龙去脉都和盘托出,信与不信,悉听尊便。”何晏之拱手说道,“何某原本只是一个沿街卖艺的戏子,机缘巧合之下被九阳宫主杨琼看中,便随他上了擎云山。在下幼时中过寒毒,一发作起来浑身冰冷刺骨,我原先也不知晓,倒是杨宫主无意中发现,便传授了我几招剑法强身健体,至于什么琼花碎玉剑法,我却是从未曾听过。不知那秦玉在庄主面前都说了些什么,我倒是隐隐听他们寨中兄弟商议,要夺了剑法,越过归雁庄,亲自献给岷王殿下,但不知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