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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抿唇不语,复而微微一笑,柔声唤了一声“秦兄”,又叹息道,“我本以为,你为恢复秦氏一族的爵禄和荣耀殚精竭虑。不料秦兄却也是性情中人,为了替陆啸虎报仇,竟然蹈死不顾么?”
秦玉一怔,神思有些惘然。他眯着眼睛,仿佛魂游于天外,许久,方低声道:“不错。我这一生……为了秦氏一族的荣辱浮沉,半世奔走,呕心沥血,不曾敢有一刻懈怠。”他握紧了拳,双眉深锁,眸光低垂,喃喃道,“啸虎……他与我结识于风尘,患难与共,死生相随。可惜,我未能许他共享荣华富贵,却连累他命丧九泉……这些日子来,我夜夜梦见他惨死在我的面前……如今阴阳两隔,只恨此生再难相见……”他仰起头,将眼中的泪光生生逼了回去,切齿道,“杨琼啊杨琼,若不取你项上人头,难慰啸虎在天之灵!”他转而看向沈碧秋,眼中皆是恨意,“大公子,还望你莫忘了昔日之言。你今日若能将杨琼交予我处置,秦玉今后必当誓死追随。倘若大公子一意孤行,秦玉不惜玉石俱焚!”
沈碧秋眸光流转,抿唇一笑。他的五官深邃,面容却生得白净儒雅,笑起来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他站起身来冲秦玉拱手作揖道:“大当家重情重义,沈某心中好生佩服。不过……”他的眉眼弯弯,负手走到秦玉的身边,低声道,“只不过杨琼并不在我的手上。”
秦玉冷笑道:“大公子当我是瞎子?我亲眼所见……”
沈碧秋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秦兄,且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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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跟着沈碧秋来到一处院落,此时天色向晚,小院地处隐蔽,灯火寥落,秦玉透过窗纱,借着些许光亮,但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斜靠在榻上,那人披着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间,衬得一张脸越发雪白,眸若点漆,唇若涂脂,远远望去,只觉得楚楚动人。
秦玉低低唤了声“杨琼”,几乎是咬牙切齿。沈碧秋却在旁道:“秦兄可看仔细了,这人到底是不是杨琼。”
秦玉又仔细打量起来,然而,越看心中越觉疑惑。屋中那人的身材长相与杨琼虽有□□分的相似,但是□□却大相径庭,绝无记忆中杨琼的半分傲气和凌厉,倒是显得有些神情呆滞。秦玉皱着眉,却见屋中之人缓缓转过身来,大约是他坐得久了有些气闷,正半靠着床头,捧着小腹微微地喘息。秦玉不禁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人隆起的腹部,转眼看着沈碧秋:“他……难道……竟是个妇人?”
沈碧秋微微一笑:“能叫秦兄误认成杨琼,看来此人与杨琼确实长得极为相似。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与杨琼神似的傀儡,先前一直将她藏匿在红/袖楼中。虽然是个妇人,但略加□□,倒也可以以假乱真,将她做个诱饵引西谷连骈上钩,绰绰有余。只是不想她竟然怀了孕,却是叫我有些为难了。”
秦玉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复而嗤笑道:“大公子倒是风流快活。”
沈碧秋笑道:“边塞苦寒之地,妻室又不在侧,美人如玉,难免叫人心猿意马啊。”他的目光注视着屋内,“沈某又不是圣人,长夜寂寞,总要有温香软玉相伴,聊供遣怀。狎妓本属风流韵事,亵玩一个娼妇,又算得了甚么?”他神情颇有些暧昧,“此女虽然有些痴傻,但是姿容妍丽,温柔可人,床笫之间更是妙不可言。秦兄若是有兴趣,亦可同乐。”
秦玉摆了摆手:“大公子开甚么玩笑。”
沈碧秋轻叹了一声,道:“只是虎毒尚不食子,念她腹中终究是沈某的骨血,将胎儿堕去,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哪。唯有将她带在身边,伺机行事了。”他看着秦玉,“还请秦兄见谅,一则,此人乃是我为西谷连骈准备的诱饵,自然越少人知晓越好。二则么,”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尚新婚燕尔,只怕家中夫人知晓后不悦,还请秦兄权作不知。”他拱手作揖,“在下谢过。”
秦玉笑道:“不想大公子倒是个惧内的。”他搓了搓手,“在下对大公子的家事没有半分兴趣。”他沉吟道,“只是不知,杨琼如今到底藏身何处?”
沈碧秋道:“我本叫你送晏之回江南,他却在锦州城中不翼而飞。大约他是见到了甚么要紧的人,才遁地而走。”
秦玉皱眉道:“大公子是怀疑杨琼带走了二公子?”
沈碧秋冷哼了一声,道:“这小子吃里扒外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与杨琼素来交好,只怕不用杨琼出手,他便追随而去了。”
秦玉道:“大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碧秋沉吟道:“岷王殿下命我回京,然而我若离开陈州地界,只怕前功尽弃。”他握住秦玉的手,“我回京后,还望大当家能守住西北要塞。大当家若能临危受命,将来王驾千岁荣登九五,你便是大功之臣。”
秦玉心中有些诧异,没有想到沈碧秋竟会将大权交予自己,不禁愣愣道:“大公子这般器重秦某,倒叫我心生惭愧。”
沈碧秋微微一笑,负手道:“殿下连下数道密函命我回京,王命难违,沈某不得不从。然而,我如何能让数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况且西北若被西谷连骈所控,自然会妨害到岷王殿下的宏图大业。”他转身看着秦玉,“如今能力挽狂澜者,除了秦兄,又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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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秋进来时,杨琼正和衣卧在榻上。他睡得极不安稳,仿佛被噩梦所困扰着,眉头紧深锁,苍白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沈碧秋挑起纱帐,目不转睛地看着榻上的人,眼中俱是温情。他抬起手,轻轻擦拭着杨琼的额头,似水的柔情从他的一举一动间流泄出来,仿佛是在呵护着世间的无上珍宝。
杨琼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着沈碧秋,许久,才回过神来,哑声唤道:“阿秋?”他如今的神思变得极为迟钝,仿佛有什么屏障将他同外界的种种隔绝开来,将他困在其中,如同蛛网上挣扎的蝴蝶。他已经快淡忘了一切,甚至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沈碧秋,仅此而已。
“阿秋?”杨琼微微一笑,灿若春花。沈碧秋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一紧,便欺身将杨琼搂在了怀中,又凑到了他的脖颈间,吸嗅着那温软甜蜜的味道,柔声道:“我这几日杂事颇多,没有好好陪你,你可想我?”
杨琼微微颔首,将头靠在沈碧秋的肩膀上,喃喃道:“阿秋,你不在的时候,我便好慌呢。”他的声音软软的,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抓挠着沈碧秋的心,沈碧秋搂紧了他,亲吻着他的额头和面颊,呼吸渐渐有些急促,低低道:“你慌甚么?”
杨琼睁着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乌黑的眸子中映着沈碧秋的笑脸:“我怕记不得你啊。”他捂住自己的头颅,皱眉道,“我总是记不起前一天的事,一想就头疼得厉害。阿秋,我若是连你也不记得了,我该怎么办?”他紧紧抱住沈碧秋,“阿秋,我真的好怕。”
沈碧秋不语,只是轻轻拍打着杨琼的后背,良久,低声道:“莫怕,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与你永不分离。”
杨琼闷声道了句“好”,忽然,他从沈碧秋的怀中挣扎着起身,双手抚住自己隆起的腹部,喃喃道:“阿秋……阿秋……有东西在动……”
沈碧秋问道:“什么东西?你说什么在动?”
杨琼呆呆地看着沈碧秋:“刚才,有个东西在我肚子里动了一下……”他抓住沈碧秋的手,“阿秋,我怕……”
沈碧秋的神色一变,颤抖着伸出手,覆上杨琼的肚子,像是过了极漫长的时间,陡然地,沈碧秋感到自己的掌下传来一记轻柔的跳动,那轻轻的一动,却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沈碧秋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的,他感受到了,掌下的生命正在向他传递着讯息,在告诉他彼此的存在。
杨琼讷讷道:“又在动了……阿秋……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动……好奇怪……”
沈碧秋紧紧搂住他,压抑着自己无比激动的情绪,只是不停轻吻着杨琼的侧脸,低声喃喃道:“没事的……别怕……没事的……”他擒住杨琼柔软的唇瓣,不住吮吸,几乎想将他拆吞入腹。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的内心深处疯狂地滋生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只是仇恨和冷酷,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情,将他与这个世界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一刹那间,沈碧秋竟觉得整个天地都明亮了起来。
(第十三章 完)
204。遁逃()
那一日; 何晏之与沈碧秋暗中会面,让沈碧秋扮成自己潜入陈州府。沈碧秋的容貌与他一般无二; 竟没有引起守卫的丝毫怀疑; 轻而易举便混了进去。沈碧秋本与他约定; 待见过杨琼后便会同他会合; 让他在红/袖楼中等待消息。然而,何晏之等了整整一夜,却未见沈碧秋回来,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恐惧来,唯恐沈碧秋被西谷连骈识破; 遭遇不测。他正焦灼不已; 却见秦玉带了几个侍卫匆匆折了回来。那秦玉只道沈碧秋已经和杨琼一起出了陈州; 如今奉了沈碧秋之命; 让他速速赶去会合。
何晏之有些纳闷,然而此刻街上到处都是官兵,已经容不得他细想。他只能随着秦玉匆匆离了陈州; 一路向东行走; 几人彻夜赶路; 一口气奔出了数十里路; 待到了钦州地界; 何晏之才渐渐觉出一些怪异之处来。那秦玉像是看押犯人一般看着自己; 只是不停催促自己上路; 待问及沈碧秋和杨琼时; 却又闭口不谈; 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何晏之心中的疑虑越来越甚,见秦玉带自己只管径直往东南方向行进,几日下来,便渐渐明白自己大约是落入了圈套之中。然而,即便是如此,他仍然不敢相信是沈碧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他宁愿相信是秦玉别有用心,也不愿相信沈碧秋那脉脉温情,皆是出于伪装,所谓的手足之情不过是一个笑话。他心中虽然起疑,但并未动声色,一则秦玉人多势众,万一交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占上风。二则,他对钦州不熟,即便遁逃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于是留了个心眼,悄悄开始准备伺机金蝉脱壳。
三日后,众人终于来到锦州地界。何晏之年少之时曾随戏班在雁蒙山一带卖艺多时,对锦州一带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此地多是湖泊山峦,地势险峻,又毗邻漠南,乃胡汉夹杂之地,却也容易藏身。这日晌午,几人进了锦州城内,正准备去街上找间客栈打尖。何晏之故意放慢了脚步,慢慢悠悠牵着马走到了后面,秦玉回过头来道:“二公子,怎么了?”
何晏之笑了笑:“这马儿想必是有些累了,走不动了呢。”说话间,他用夹着钢针的右手照着马屁股一拍,那马儿受到了惊吓,立起前蹄便嘶鸣起来。此刻日在当中,街上有不少行人,皆是吓得四散而逃。何晏之佯装拉不住那马,一放手,惊马撒开四蹄狂奔而去。何晏之一边喊道:“哎呀,我的马儿!”一边顺手牵过身边那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