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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有一个士官小跑着上来,拱手道:“禀告将军,五营六营的粮饷不足,已经有人为了抢粮打起来了。”
罗必武听了勃然大怒,厉声道:“带头闹事的人呢?”
那士官被吓得不轻,愣愣道:“抓……抓起来了……”
罗必武吼道:“军法处置!”他面色铁青,“竟敢扰乱军心,立即拉出去杖毙!”
身旁的一个副官道:“将军息怒,不过咱们的粮饷确实是不够啊。”
罗必武沉着脸道:“那就先把闹事的那几个人斩了,然后煮了分给五营六营充做粮饷。”他皱着眉,又道,“城头上不是还有几个俘虏吗?就这么死了也浪费,一起煮了便是。还有刑房里关着的那些,每天都斩几个,也能支撑一段时日了。”
士官俯首领命,又怔怔道:“那么,城头角楼里关着的那两个人呢?也一起杀了煮了吗?”
罗必武摆手道:“那两个戏子还有些用处,先留着。”
身侧有一位副官道:“既然如此,将军倒不如试试,拿那两人的性命要挟,让西谷连骈退出陈州城?”
罗必武沉吟道:“他们毕竟只是杨琼宠幸的伶人,若是漫天要价,反而不美。杨琼也未必会答应,到时咱们就被动了。”他冷笑道,“倒不如一点一点地干耗着,磨尽了西谷连骈的锐气,我们就有机可趁了。”
161。夜袭()
何晏之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 左手的尾指处传来的钻心疼痛无时不刻告诉着他; 自己已经被削去了一节手指。那日之后; 他和何钦之就被扔在了这角楼之上; 罗必武命军中的大夫来给两人草草处理了伤口。所幸他身上的伤口终于收了血; 但永无休止一般持续的钝痛却如影随形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何晏之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恍惚之中总有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的那节手指还在; 但所伸手触及的,却只是肿胀不堪而残缺的手掌。
何晏之已经发了一天的烧,此刻终于感觉好了一些,但是嗓子眼却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痛; 几乎张不开口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来; 头依然有些胀痛; 如今危机四伏,不敢松懈,便盘膝而坐努力调息。他咬牙忍着剧痛,终于运完一周天,微微吐纳; 才勉强站了起来。
这处角楼本是城楼上堆放杂物之用,此刻用铁链围了四角,成了一间临时的囚室,关着何晏之和何钦之两人。何晏之踉踉跄跄地走到何钦之身边; 俯身探了探何钦之的鼻息;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将何钦之翻过身来; 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师兄满是血污的脸颊,看着对方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眸,不觉泪盈于眶。
他本想着能凭着自己的一点功夫来城南救出何钦之,不想却是太自不量力,反而弄巧成拙、打草惊蛇,连累了师兄。他又想着能劝说罗必武把自己和何钦之关在一处,以便他伺机能带着何钦之一起逃出升天,然而却不料罗必武竟会削去自己的手指去要挟西谷连骈。何晏之不由苦笑,自己过的都是太平日子,就算偶遇强梁,也比不过这些虎狼之师的凶残。
何晏之不知道罗必武有没有拿着自己的那节小指送去给杨琼,亦不知道杨琼见了有何反应。这些金戈铁马、你死我活实在离他太过遥远,连带着杨琼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高高在上,越来越触不可及。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另外一群人,只需一个举手抬足就足以左右千万人的生死祸福,而他,不过是那千万个被左右命运之人中的一员,此时此刻,唯一想的,只是早一日逃离战火,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身边的何钦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何晏之心中一喜,开口的声音却极为嘶哑:“师兄?师兄,你醒了么?”
何钦之缓缓睁开眼睛,待看清楚眼前的人,脸上不觉露出笑容,他颤抖着握住何晏之的手,想开口说话,喉间却只滚动着几个晦涩破败的音调。
何晏之想到他的嗓子已经被毁,不觉辛酸,便哽咽道:“师兄,你不要说话。”他把右手心抵在何钦之的背心处,努力开始调息运气,他想起陈商曾经教过自己的心法口诀,颇有治愈内伤之效,何钦之虽然不是习武之人,却可以借此稳住他的心脉。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何晏之的额头已经迸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眼下刚受了大伤,内力本就不济,唯有勉强为之,但觉得五脏六腑之内气血翻滚,喉间发腥,终于支持不住,只能停下手来不住喘息。何钦之的面色却不似方才这般惨白,他回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何晏之,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出的依然是嘶哑破碎的破音。
何晏之微微笑道:“我没事……”他喘了一口气,“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他摸了摸何钦之冰凉的面庞,“就算是要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他哑声道,“下辈子,咱们再一块儿唱戏。”
何钦之的眼中涌出泪来,猛地抱住何晏之,呜咽不止。何晏之亦是悲从中来,回抱住何钦之,心底里却有些绝望。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这一次,自己想必不能够逢凶化吉,逃不出这非人的炼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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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之听到城头传来钟声,他微微一怔,原来已经过了子时。突然有隐约的喊杀之声从角楼之外隐隐传来。他心中诧异,便站起身,想透过墙上那两指宽的小孔向外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刚刚站起身来,角楼的门已经被人大力推开,随之冲进来几个士兵。
几个人的手上都持着明晃晃的兵刃,一个士官模样带头的人指着何晏之道:“把他们两个绑起来压出去!快!”
两个兵丁应声而上,何晏之心底一惊:莫非是城内有变?
惊疑之间,双手已经被反剪。何钦之亦被人拖了起来,那人嫌何钦之的动作慢,便照着他的腰腹踹了一脚,口中亦是骂骂咧咧。何晏之怒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何能走?”话音未落,便被人扇了一记耳光。那士官怒斥道:“啰嗦什么!闭嘴!”
何晏之眼前发蒙,模模糊糊中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心中苦笑,自己真是冥顽不灵,死到临头了依然还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眼前剑光一闪,身边的两个士兵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已经身首异处。
鲜血溅了何晏之一身。剩下的两个兵丁转身欲逃,却被来人两剑穿胸,应声倒在了血泊之中。何晏之呆呆站立着,只见眼前正站着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想的人,竟然梦幻一般。
然而,却不是梦。杨琼穿着一身黑衣,正神情淡然地看着自己。月光透进来,照在杨琼的脸上,何晏之觉得自己的眼眶竟有些湿意,杨琼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短短数十日未见,却已经恍若隔世。恍惚之间,似乎像是回到了当日的青松岭,那时的杨琼也是在自己走投无路之时从天而降,犹如谪仙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仿佛是天降的神祗,虽然神情冷峻,却无处不温暖着人心。
162。图穷()
杨琼提着剑; 上前了两步; 一把拽住何晏之的左手; 目光却落在他残缺的手掌上; 何晏之的尾指已经被齐根斩断; 只剩下一节断桩; 此刻虽然已经止了血; 但整只手掌却异常肿胀; 断指处泛着惨白之色。杨琼盯着看了一会儿,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是淡淡道:“愣着做甚么?还不快跟我走?”
何晏之呆呆地看着杨琼,他张开口; 却如鲠在喉;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唯有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扶何钦之。外边传来喧杂的脚步之声,似乎越来越近,杨琼微微皱眉,低声道:“磨磨蹭蹭做甚么?”
几步之遥处已经传来兵刃械斗的锵然之声; 杨琼沉声道:“别管他了,快些走!”
何晏之只是勉力扶起何钦之,口中道了声“不”,他重伤未愈; 方才又用尽内力为何钦之调息运气; 此刻只觉得四肢发麻; 只是扶着何钦之便不住地淌着冷汗,却依旧摇了摇头,说道,“他是我自小一起学戏的师兄,因为被我连累,才受此非人折磨。我本就是为了救他而来罗军营中,如何能弃他而去?”
杨琼一怔,抿着唇看着他,又看看何钦之,握着剑的手一紧,终于低声道了句:“随你。”说罢,转头就往外走。
何晏之咬牙背起何钦之,紧紧跟随其后,他本想问杨琼他身上的伤怎样了,江寻是不是想办法帮他恢复了功力。然而见杨琼只是一言不发地疾步往前走,连头也不回,何晏之不知自己又如何惹恼了他,方才的万千惊喜激动又转眼化作满腹酸涩。
角楼之外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十几个提着剑的黑衣人分列而站,见杨琼出来,倏忽之间便变换队形,成犄角之势护在杨琼两侧。杨琼又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何晏之:“把你背上的人交给他们。”他冷冷道,“你现在这样子,还背得动么?”
何晏之一愣,已经有人上前来从他背上接过何钦之,又有人上前扶住何晏之,杨琼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撤”,众人俱是屏息凝神,沿着城墙便往外疾走。何晏之跟随着往前,他侧耳倾听,似乎听到喊杀之声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又看了看身边不远处的杨琼,心里便暗忖,杨琼定然是声东击西,将罗军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心中正有些窃喜,谁知,眼前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只见城楼的两侧倏忽之间钻出无数弓箭手,无数箭弩对准了他们。
人群之中传来罗必武哈哈的笑声:“皇长子殿下,老夫真的没有想到,您竟然会亲自前来。”他得意地从士兵之中走上前来,“竟然能请殿下到来,罗某真是三生有幸也。殿下倒也真是有勇有谋,竟然能找到石头滩的暗口,又能把握时机,趁我军不备,偷袭入城,声东击西,若不是我罗某生性谨慎,差一些就要中了殿下的计谋。”
杨琼倒也不惊讶,只是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罗必武,忽然粲然一笑,熊熊的火光照得他的脸庞愈发地白皙,黑夜之中却尤为显得他相貌出众,不同凡俗。罗必武倒是心中微微一愣,暗想,未料到这皇长子杨琼倒是生得龙章凤目,仪表非凡,竟是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
杨琼心思电转,忽而道:“罗必武,我与你做一笔交易如何?”
罗必武有些诧异,道:“殿下死到临头却仍然坦然自若,罗某佩服。”
何晏之心头一颤,望向杨琼,却见杨琼眯着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高声道:“谋杀皇嗣乃是谋逆重罪,株连九族,罗必武,你要自寻死路难道要拉着手下一起陪葬吗?”
他环顾城头众人,朗声道:“汝等儿郎,乃是我大清的官兵,吃国家的俸禄,效忠于皇帝陛下。本可以衣食无忧,待服完兵役,解甲归田,便可享受天伦之乐,若是能为国效忠,立下大功,则能加官进爵,功名在手。却为何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