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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宋祁还能从御医处,断断续续,知悉官家的病情,可后来,那姓周的阉贼奸宦,竟接了大理巫医入宫。巫医入宫之后,官家病情未见好转,可却对这老头儿宠信之至,日日召见,命其寸步不离。
而就在这巫医来了之后,宋祁便没了门路,对于官家的病情,已是一无所知。未知总是与恐惧相伴相生,他隐隐不安,这才来找了徐三,一是想问问她的口风,二来,则是因为与徐三久未相见,他朝思暮想,实是想见她一回。
下人摆了午膳上桌,宋祁手持玉壶,为自己和徐三,皆斟满酒盏。他先轻轻抿了一口,让那杯中的蔷薇露酒,稍稍沾湿唇瓣,接着状似无心,垂眸说道:“我听人说,官家前些日子,在别苑召见了三姐。”
徐三稍稍一思,并不饮酒,反倒起身,给宋祁舀了碗汤。
宋祁瞟了眼那碗中汤羹,瞥见热气缕缕,浓香四溢,面色却是骤然阴沉下来。
在这女尊男卑的宋朝,倒和历史上的宋朝,有着一样的规矩——端汤即是送客。无论是宫中筵席,还是民间摆宴,最后一道,总是这道汤羹。因汤中浮有蛋花,便也有平民百姓,给它起了个诨名,唤作是“滚蛋汤”。
宋祁压着怒气,仍是眯眼笑道:“三姐不想见我?”
徐三看也不看他,端着瓷碗,边吃边道:“是不想见你。你今日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贪权窃柄了,不过是想探我口风,想听听官家身子如何,官家又与我说了何事。你若如此,我自是不想见你。”
她此言既出,宋祁的态度,反倒放软了些。他睫羽微颤,并不吭声,只端起瓷碗,老老实实地用起了膳来,时不时还给徐三夹菜,至于朝堂政事,皆按下不提。
二人同坐用膳,皆是不言不语。宋祁是有心讨好她,做张做势,装模作样,而徐三却是在暗自努力,努力压下脾气,努力不将碗猛地摔在地上,再揪住他的领子,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对于宋祁,她肯定不是全无感情。她是看着这少年长大的,且多年以来,对其传道授业,谆谆教导,便连宋祁有心夺权,也是受她怂恿激发。师生之情,殷殷切切,如何能弃之不顾。
她看过他隐忍的模样,也见过他奋发的一面,她知道他能走到今日,并非完全是时势所助。少年夙兴夜寐,习文演武,磨剑十年,方得今朝。
可恰恰因此,她才更恨宋祁,比对崔金钗、周文海、潘亥等人还要更恨。失望才是最大的仇恨,因为在失望这二字之中,还凝结了背叛、怀疑、期待、依靠等最为复杂的情绪。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缓缓搁下饭碗,接着看向身侧的男人。那男人手捧着白玉瓷碗,肩上披着雀金裘,漆黑貂绒为底,孔雀金线织就,豪奢精致之余,更衬得他眉眼俊美,贵气分明。
她甚至忍不住想,或许是她错了,她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师者,是她没教好宋祁。当初那个少年,会与宫中小侍交好,待那仆侍病逝,他还会不顾染疾的危险,揣着遗物,死活不肯撒手,实乃至情至性之人。
这样纯洁的少年,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了?到底是谁错了?
徐三缓缓垂眸,想了想,轻声说道:“官家确已病重,声嘶难言,一卧不起,依我之见,顶多也就半年光景了。立储不过是早晚的事,你纵是心急,也得装装样子,当好孝子贤臣。我啊,就恨你心急。”
如官家所言,她是个十足的佞臣,官家也骗,宋祁也骗,就连宋裕那头,也是一直欺瞒。她骗了朝野上下,骗了天下百姓,若说不曾欺谁瞒谁,也唯有周文棠一人而已。
宋祁见她口气软了下去,也暗暗有几分高兴。分明是个大男人了,却仍是如小少年一般,分外乖巧,端着碗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三姐放心。”
他正忍不住翘起唇角之时,忽见徐三抬眼看他,轻轻说道:“你若想知道,官家对我有何吩咐,我也不会瞒了你去。我和周内侍,已私定终身,结为伉俪。官家知道了此事,这才召见了我。”
第245章 写尽雌雄双凤鸣(一)()
写尽雌雄双凤鸣(一)
徐三知道,若是她不告诉宋祁;官家到底对她说了何事;宋祁必会对此生出疑心。而一旦他起了疑;再动些手脚;后事着实难料。
徐三思来想去,这才将自己与周文棠之事;告知宋祁;为的不过是打消他的疑虑;保得帝姬安稳降生。
她向来只当宋祁是徒儿,是和贞哥儿一般的弟弟,如何晓得面前这男人;早对她生出了非分之想。
山大王闻得此言,攥紧手中瓷勺,半晌过后;眯起眼来;轻笑着问她道:“周内侍?三姐莫诳我,他可是个阉人;行不得人事;就连撒尿;都抖抖索索;撒不利落!”
他的笑中;几分讥诮,几分伤痛。可在他的眼中,却仍藏着几分期盼;盼着她笑着告诉自己,方才所言,不过玩笑罢了。
徐三一听他嘲讽周文棠,立即沉下脸来,不肯再与他多言,起身要走,更还唤来奴仆送客。
山大王见她如此,仍是不敢置信,又咬牙追问道:“三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又是独女,若收了他,徐氏可就断了后了!我知你收养了个小儿,可他乃是男儿之身,迟早都要嫁人,且还是个黄毛番鬼,高鼻深目,非我族类”
他话音未落,徐三便回过头来,冷笑着打断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敢骂陛下不孝?更何况,殿下也是男儿之身,迟早都要嫁人。你年少之时,旁人也是这么说你的,你怎么做的?你掐着人家的脖子,差点儿将人家溺死!”
男人薄唇紧抿,但见徐三深深一叹,垂眸说道:“殿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帘外起了骤风,吹得柳絮飞散,迷迷乱乱。不过一晌,便有小雨急坠,打得桃花乱落。飞絮落花和细雨,凄凉庭院流莺度。
良久之后,男人拢了拢肩上的雀金裘,睫羽微颤,面色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缓缓抬头,分外温和地看向徐三,淡淡笑道:“三姐言之有理,是祁儿失言了。三姐今日所言,我必会反复思之,责躬省过。”
他缓缓起身,望着帘外细雨,含笑道:“三姐歇下罢,祁儿不好叨扰,这就回宫去了。”
徐三点了点头,不作挽留。宋祁深深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拂袖而去,直直步入雨幕,渐行渐远,终是不见。
二人不欢而散,徐三也不由有几分感慨。
她原本以为,宋祁自己便是男子,该对其他男人,也会都心存一分怜悯才是,未曾想在宋祁心中,天下男子,唯有他自己是特殊的,也唯有他,不该受这女尊男卑的礼教法制束缚,至于其余人等,活该逆来顺受,做这笼鸟池鱼,饱受压迫。
但这也并不稀奇。不管哪朝哪代,既得利益者们,总是会不顾一切,不分黑白,牢牢抱紧自己手中的权力。宋祁,首先是皇子,是天潢贵胄,其次,才是一个男人。
宋祁去后,徐三召来魏三和梅岭,问了问近日书院商铺的状况,之后又唤来午睡醒来的裴秀,对他悉心教导,授业解惑。及至黄昏时分,她牵着裴秀,去了堂前,正欲唤人摆膳,忽见那堂中桌上,仍放着一把玉壶、两个瓷盏。
这玉壶之中,盛的是蔷薇流露,乃是宋祁亲自带过来的。他去的匆忙,忘了带走,下人见是御物,也不敢胡乱收拾,便摆在原处,只等着徐三再行吩咐。
徐三瞥了那玉壶两眼,因是御物,不好随意处置,正打算令下人登记在册,收入库房,忽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伸了过来,勾起那绘着莲纹的曲柄,将那玉壶提在手中,微微轻晃。
徐三一惊,回眸一看,见是周文棠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侧。男人还不曾褪下官服,一袭紫绮,前襟绣着云鹤花锦,更显他气度雍容,威仪凛凛。便连裴秀那小儿,见他身着官袍,都不由微微怔住,上上下下,扫量了好一阵子。
徐三高兴起来,忍不住抿唇笑道:“中贵人,宋刑统可定了规矩,朝中官员,无故散值,可是要杖笞二十,夺一月俸的。你这三天两头儿的,不好好当值,小心我递上折子,弹劾检举了你。”
周文棠一手把玩着酒壶,另一手环住她的纤腰,接着微微含笑,对她轻声耳语道:“阿囡何须费这周折,你一声令下,我就俯首认罚。阿囡是想杖笞我?还是想要我的俸禄?我无尤无怨,全随了你去。”
徐三见他又不正经起来,双颊微红,连忙转头看向裴秀,却见那小郎君早已坐下,手捧着蟹黄馒头,两耳不闻身边事,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兀自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徐三故意瞪了周文棠一眼,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的手自腰上拽下。二人在桌边坐下,举箸用膳,周文棠瞥了那玉壶一眼,一闻那馥郁花香,便知是宫中御酒,蔷薇流香,继而便知,白日多半是宋祁来过。
他不动声色,垂眸一思,便已猜得七八成,知道宋祁今日过来,定是想旁敲侧击,问问官家的身子,再打听打听,官家那日召见徐三,到底与她交待了何事。至于徐三会如何作答,他也是心知肚明。
周文棠思及此处,似是别有深意,把玩着那莲纹玉壶,轻轻说道:“阿囡,你说这壶中之物,是好物,还是坏物?”
徐三一怔,随即想了想,皱眉答道:“他总不至于对我下手罢?便是下蛊,也用不了这法子。我猜这玉壶之中,大抵算是好物。许是他想与我对饮,趁我醉不知事,口风松动,他再根究着实,一一寻问。”
周文棠瞥她一眼,一言不发,把着玉壶,斟满白玉小盏。徐三一惊,还来不及出手拦下,便见周文棠持起瓷盏,将那蔷薇御酒,仰头饮尽。
徐三气急,咬牙道:“你,你这老狐狸,嫌自己命大是不是?这不明不白的,什么都敢往嘴里放?你!你比裴秀都不如!他都知道甚么该吃,甚么不该吃!”
她急得面红耳赤,连这一桌饭菜,都顾不上再用,当即搁下筷子,欲要让人去延请大夫。周文棠见此,却是摇头失笑,他这一笑,徐三更是气急,没来由地分外委屈。
裴秀啃着蟹黄馒头,小心抬眼,只见徐三的眼儿竟微微泛红,惊得他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屏着呼吸,又瞟向周文棠。周文棠正要拉她,徐三却忽地起身,步履如风,朝着后院行去,周文棠见她气成这样,也搁筷起身,跟上前去。
两个大人,疏忽之间,全都没了踪影。裴秀抓着馒头,也不知就剩自己一个,还该不该继续用膳。他想了想,长长一叹,干脆又埋下头去,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而后院之中,徐三没走了几步,便感觉腰身一紧,被那随之而来的老狐狸,给打横抱了起来。她挣扎了几下,却是半点儿用处也无,再一回神,便被那男人抱着,径自入得帐中。
房中未曾点灯,四下阴沉沉的,惟余几缕夕光,映红西窗。
徐三窝在他的怀里,先狠狠咬了他一口,解了解恨,接着才低低问道:“那杯中到底搁了何物?你直截了当,跟我说了不就是了,非得要亲身试之?”
她睫羽微颤,又委屈道:“你记好了,你啊,已经是老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