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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亭静静垂眼望着大理石桌面,对她的调侃不予理会。
苍昊缓缓转过身来,恭敬肃立于一旁的南风及时呈上一杯茶,苍昊接过来,放置唇边,优雅地慢慢啜饮,须臾,薄唇轻挑,似是在笑,唇畔却吐出无情的命令:“涉及在内的官员有多少杀多少,一个不留,所有的空缺位置,你和颐修斟酌着补齐——无需考虑出身及背景,东璃、穆国、九罗,甚至其他任何一国,只要品性及格,才能不错的,皆可以任用。”
谢长亭沉默了片刻,微微躬身,唇畔溢出清浅的弧度,“长亭明白。”
“至于司空府……”苍昊微抬起头,一饮而尽杯中茶水,淡淡开口,嗓音温润动听,仿若天籁,却掷地有声,“抄家,灭族。”
“长亭领命。”顿了顿,“是否需要拟旨,昭告天下?”
“交给刑部即可。”苍昊点头,浅笑,“偶尔,本王也是需要走一回正常程序的。”
苏末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不置可否,神情略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紫玉扳指,那是苍昊随手送给她的,美其名曰成亲的信物。
可苏末是个识货的,知道这紫玉扳指的分量,大概与他随身携带的紫佩玺在一个级别之上。
事情商讨完了,也下了决策,谢长亭淡淡躬身,“长亭不打扰主子歇息,先告退了。”
垂眼之间,大理石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副棋盘,两盒棋子,他却视而未见一般,径自行礼告退。
眼底,分明又带着什么莫名的情绪。
苍昊睨他一眼,淡淡道:“坐下吧,来一局。”
谢长亭闻言,顿住了脚步,却是盯着桌面陷入了沉默,没应声。
苏末抬眼,“怎么,这是打算戒棋了?还是,怕本姑娘吃醋?”
“后者。”谢长亭淡淡一笑,“末主子近日醋劲很颇大,长亭担心惹了末主子不快。”
“无妨。”苏末很是宽宏大量,对于他直言她醋劲大亦是不恼,“辛苦了这么些天了,也该犒劳一下丞相大人了。”
于是,谢长亭没再做犹豫,谢过之后,优雅拂衣落座。
苏末转头望着凉亭外面,虽是秋天,然而这满园子美景,倒十足十像是春天百花盛开之时。
苍昊与谢长亭下棋,她自己在这里待着也是无事,扶着廊柱慢慢站起身,感受着腹中沉重之感,待适应了,苏末才回头道:“你们慢慢下,我去园中走走。”
苍昊柔声笑言:“慢些,注意身子。”
“知道。”苏末缓步走下凉亭,一旁梅韵忙上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娘娘。”
“韵儿,不必紧张。”苏末淡笑道。
哪能不紧张?
梅韵视线落在她圆圆的腹部,紧张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这么大的一个球……
可怜的梅韵,一向冰雪聪明而且沉稳的姑娘,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以对,居然被苏末的肚子吓得面如土色。
苏末偏首看她一眼,淡笑道:“韵儿,这些年在你家公子手下,见的世面应该也不少,怎么如今见到这有孕的身子,反而如此不安?”
“娘娘说的这话可不对。”梅韵小声地反驳,扶着她的手臂,紧紧跟在她身旁,彼此距离不超过半步,“以往虽见过,可毕竟都是些陌生的妇人,与己无关,是以并没有太大感觉,娘娘的身子金贵,奴婢不敢出一丝岔子,而且那些妇人的肚子也没大得这么夸张……”
两个孩子嘛,肚子自然比寻常妇人大些,而且御膳房每日两次奉上补身子的汤品,孩子肯定长得快些。
苏末倒觉得,自己不止是肚子大,人也应该胖了许多吧。
“韵儿今年也有十七八岁了吧?”苏末似是闲聊般问起。
梅韵恭敬地道:“是,已经十八了。”
“……该嫁人了。”
梅韵怔了一怔,“娘娘?”
苏末淡淡一笑,抬头望着东面天际,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韵儿心里其实是喜欢你家公子的,是吗?所以才如此排斥嫁人。”
一语中的。
被说中了心思,梅韵没出声否认,头却一瞬间垂低了,“奴婢身份卑微,本就不敢奢望,况且……”
“况且,月萧心里早已有人了。”苏末轻叹,不止是心里有人,而且还是那种特殊得让人无力阻止的感情,“那么你呢,就没有一点儿打算?”
“打算?”梅韵不解,“娘娘的意思……”
“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霁月山庄乃天下首富,月萧又疼你与帘儿如妹,若要嫁人,定能找到一个各方面条件皆上乘的男子。”苏末转头看了她一眼,“与其抱着不可得的感情一辈子失落,倒不如找个信得过的男子嫁了,即便没有感情,至少以后有了家人,有了孩子,可以稍稍分散掉你心底不为人知的苦痛,以后也不至于一个人形单影只——自然,这些也只是我给你的建议,你权做参考就好,并非一定要遵从。”
梅韵闻言,良久没有说话,似在沉思。
苏末拍拍她的手,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座满目繁华的御花园里悠悠地散着步,偶尔会随手摘下一朵盛开的花朵,也有苏末没有见过的品种,随口问了梅韵,梅韵皆能一一作答。
“韵儿其实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蕙质兰心,见多识广,以后若是哪位男子有幸娶到了,也是一种福气。”
梅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过奖了,奴婢哪里有那么好?若不是公子这些年栽培与抬爱,奴婢与帘儿,也不过就是寻常普通的侍女而已。”
顿了顿,她低声柔婉道:“待娘娘产下太子,奴婢会好好考虑娘娘的话。”
第631章 一针见血(。com)
“派舒河去查案,固然因为速度快,大概也是为了苍凤栖吧?”
棋盘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如黑夜里星罗云布,棋局深奥,玄妙难测。
轻轻放下一子,苍昊眉梢轻扬,目视长亭沉静俊雅的面容,如此淡问。
谢长亭目光微垂,静静注视着棋盘,语调平和温雅,“长亭的举动,从来瞒不过主人的心思。”
苍昊挑眉淡笑。
“长亭在想,凤王此刻大概亦是忐忑不安,对于朝廷来说,沧州十万兵马显然已经是多余的了。”
“既是多余,自然便没有留的必要。”苍昊淡淡道,“本王倒不在乎十万兵马一年要消耗国库的银两多少,只是,既然他会为此不安,倒不如换个让他安心的方式。”
谢长亭点头道:“太傅一职,确实适合他——储君需有王者气度,还得意志坚定,心胸开阔,心怀天下,不会轻易被左右意志,如此才能保得江山稳固,国家长久太平。”
“那么,”苍昊抬眼,漫不经心地道,“凤王此人,你觉得如何?意志够不够坚定,心胸够不够开阔,够不够王者气度?”
“长亭虽然谈不上喜欢他。”谢长亭淡淡道,“但无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经历了丧母之痛与夺位之恨之后,他尚能保持一颗正直的心胸,没有被仇恨的种子淹没,并且,不带任何伪装,不管是痛是伤,一直以真性情活着。
甚至,心里几乎从未有过算计。
这样的品性,放眼天下也是难找。
苍昊似乎觉得讶异,挑唇笑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喜欢他?”
谢长亭略做思忖,随即自嘲般地漫声说道:“说得矫情一点,长亭擅长尔虞我诈、运筹帷幄的处事方式,并且习惯了算计,而凤王的品性高尚,倒是与长亭格格不入,或许因此而觉得,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是吗?”苍昊不置可否,“本王却觉得,在某些地方,他与你十分相似。”
谢长亭意外地抬眼,“主人指的是哪方面?”
“韧性。”苍昊缓缓道,“他与你,皆是非一般的坚忍,一般的打击击不倒谢长亭,也击不倒苍凤栖——自然,这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由,他是真正的坚强,而你,则是万事根本不放在心里。”
谢长亭闻言,清浅一笑,“主人说的总是那么透彻,一针见血。”
顿了下,又道:“凤王身上,有他优秀的地方,却也不乏缺点,而正是这些缺点,同样让长亭厌恶。”
“性子是足够坚韧,然而意志却薄弱了一些,因此,便难免失却了几分王者气度。”
苍昊道:“何出此言?”
谢长亭淡淡道:“若他当初意志足够坚定,哪怕与全天下为敌,自己容忍不了之事,也绝不允许它发生,甚至,任由它事态发展到自己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么今天,苍氏皇族,朝廷之上,大概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彼时,他却只知逃避,不管是不是真的出于孝心使然,这样的态度,都不是一国储君所该有的行为。”
苍昊淡淡道:“虽没见过苍凤栖,不过你对于他的性格分析,却是八九不离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慢慢聊着,棋局也不知不觉进行到了大半,黑白双子正纵横驰骋,如沙场对决,两军交战正酣即将尾声之际,苍昊却忽然伸手,缓缓拨乱了棋盘上所有棋子。
谢长亭怔了一怔,眸光沉静地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堆在一起,静默了良久,才缓缓抬手,慢慢地将黑子与白子又各置其位,只须臾功夫,便恢复了与此前一模一样的棋局。
“记忆力不错。”苍昊扬唇,淡淡赞了一句。
谢长亭没说话,略做思索之后,才温声道:“主人的意思,长亭大概是明白了。这江山天下便如这一盘棋,任何人有本事打乱了,必须得有足够的本事收拾善后……彼时,苍凤栖还没有足够的自负,能够同时压制安王的江湖势力,慕容霆的外戚专权,以及其母皇后的后宫干政,是以,也并不能说他是在逃避。”
苍昊闻言,略略挑起唇角,却没说话。
垂下眼,继续未完的棋局。
“苍凤栖的身世,主人打算如何处理?”
“他是苍氏皇族的凤王,这一点没有改变的必要。”苍昊淡淡道,“本王既能让他活下来,便没打算折辱他,所以他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的言行。”
谢长亭想起前几日被舒河折腾死了的两位皇子,心底便明白了,不止是姓氏,甚至是血脉,这些历朝历代皇族之中最被看重的东西,苍昊一概可以视为无物。
谢长亭没有多嘴去问,若凤王不想回帝都怎么办?毕竟当初,听说似乎他走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回帝都来。
而且,身份尴尬,心里也始终放不开。
若他问了,苍昊定然是漫不经心地回他一句,“这很重要吗?本王的话,还容他讨价还价不成?”
淡淡一笑,谢长亭道:“既然主人已经有了主意,不如长亭便拟旨,让凤王在回帝都之前,把卞州之事一并处置妥善了?”
苍昊想了想,点头,“也无不可。”
转头看了看御花园中,满园秀丽风景,几要淹没苏末与梅韵两位游园的小女子,时间过得倒是不慢,眨眼间两人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再看天色已经快晌午,苍昊淡淡道:“司空府的事,你便早些去办了吧。直接让子聿带人去查抄拿人即可,不必与他们说太多废话。”
谢长亭站起身,躬身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