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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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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负着虚伪的重担的勇气,却将真实的重担卸给她了。她爱我之后,就要负了这重担,在严威和冷眼中走着所谓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见我是一个卑怯者,应该被摈于强有力的人们,无论是真实者,虚伪者。然而她却自始至终,还希望我维持较久的生活。

    我要离开吉兆胡同,在这里是异样的空虚和寂寞。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子君便如还在我的身边;至少,也如还在城中,有一天,将要出乎意表地访我,像住在会馆时候似的。

    然而一切请托和书信,都是一无反响;我不得已,只好访问一个久不问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经出名的拔贡,寓京很久,交游也广阔的。

    大概因为衣服的破旧罢,一登门便很遭门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见,也还相识,但是很冷落。我们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他听了我托他在别处觅事之后,冷冷地说,“但那里去呢?很难。——你那,什么呢,你的朋友罢,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惊得没有话。

    “真的?”我终于不自觉地问。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总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经忘却了怎样辞别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说谎话的;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自然,我不能在这里了;但是,“那里去呢?”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死于无爱的人们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见,还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我还期待着新的东西到来,无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无非是死的寂静。

    我比先前已经不大出门,只坐卧在广大的空虚里,一任这死的寂静侵蚀着我的灵魂。死的寂静有时也自己战栗,自己退藏,于是在这绝续之交,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阴沉的上午,太阳还不能从云里面挣扎出来,连空气都疲乏着。耳中听到细碎的步声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睁开眼。大致一看,屋子里还是空虚;但偶然看到地面,却盘旋着一匹小小的动物,瘦弱的,半死的,满身灰土的。

    我一细看,我的心就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那是阿随。它回来了。

    我的离开吉兆胡同,也不单是为了房主人们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为着这阿随。但是,“那里去呢?”新的生路自然还很多,我约略知道,也间或依稀看见,觉得就在我面前,然而我还没有知道跨进那里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经过许多回的思量和比较,也还只有会馆是还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这样的破屋,这样的板床,这样的半枯的槐树和紫藤,但那时使我希望,欢欣,爱,生活的,却全都逝去了,只有一个虚空,我用真实去换来的虚空存在。

    新的生路还很多,我必须跨进去,因为我还活着。但我还不知道怎样跨出那第一步。有时,仿佛看见那生路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来,我等着,等着,看看临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了。

    初春的夜,还是那么长。长久的枯坐中记起上午在街头所见的葬式,前面是纸人纸马,后面是唱歌一般的哭声。我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聪明了,这是多么轻松简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却又在我的眼前,是独自负着虚空的重担,在灰白的长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围的严威和冷眼里了。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么,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饶恕;否则,地狱的毒焰将围绕我,猛烈地烧尽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将在孽风和毒焰中拥抱子君,乞她宽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这却更虚空于新的生路;现在所有的只是初春的夜,竟还是那么长。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我仍然只有唱歌一般的哭声,给子君送葬,葬在遗忘中。

    我要遗忘;我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这用了遗忘给子君送葬。

    我要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毕。

第二章 许地山() 
作品简析

    伤逝是鲁迅唯一一部以爱情为主题的,为中国现代开辟了抒情叙事的蹊径。描写五四时期成长起来的两个觉醒的知识分子涓生和子君,勇敢地反对封建礼教的束缚,争取个人的婚姻自由,并冲破重重阻力,创立了“满怀希望的小小家庭”。但是这场自由婚姻的胜利,却最终被残酷的现实生活所击垮。全文洋溢着淡淡的哀愁,文笔凄婉,情意悠长。

    许地山(1893—1941),名赞堃,字地山,笔名落花生。祖籍广东揭阳,生于台湾,回大陆后落籍福建龙溪。是中国现代家、散文家、翻译家。“五四”时期新文学运动先驱者之一。他的文学作品多以闽、台、粤和东南亚、印度为背景,作品虽并不丰硕,但在文坛上却独树一帜。着有短篇集缀网劳蛛、危巢坠简,散文集空山灵雨,、剧本集解放者、杂感集,论着印度文学、道教史(上),以及许地山选集、许地山文集等;译着有二十夜问、太阳底下降、孟加拉民间故事等。

    缀网劳蛛

    “我像蜘蛛,

    命运就是我底网。”

    我的网结好,

    还住在中央。

    呀,我底网甚时节受了损伤!

    这一坏,教我怎地生长?

    生的巨灵说:“补缀补缀罢,”

    世间没有一个不破的网。

    我再结网时,

    要结在玳瑁梁栋

    珠玑帘拢;

    或结在断井颓垣

    荒烟蔓草中呢?

    生的巨灵按手在我头上说:

    “自己选择去罢,

    你所在的地方无不兴隆、亨通。”

    虽然,我再结的网还是像从前那么脆弱,

    敌不过外力冲撞;

    我网底形式还要像从前那么整齐——

    平行的丝连成八角、十二角的形状吗?

    他把“生的万花筒”交给我,说:

    “望里看罢,

    你爱怎样,就结成怎样。”

    呀,万花筒里等等的形状和颜色

    仍与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求你再把第二个给我,

    我好谨慎地选择。

    “咄咄!贪得而无智的小虫!

    自而今回溯到蒙鸿,

    从没有人说过里面有个形式与前相同。

    去罢,生的结构都由这几十颗‘彩琉璃屑’幻成种种,

    不必再看第二个生的万花筒。”

    那晚上底月色格外明朗,只是不时来些微风把满园底花影移动得不歇地作响。素光从椰叶下来,正射在尚洁和她底客人史夫人身上。她们二人底容貌,在这时候自然不能认得十分清楚,但是二人对谈的声音却像幽谷底回响,没有一点模糊。

    周围的东西都沉默着,像要让她们密谈一般:树上底鸟儿把喙插在翅膀底下;草里底虫儿也不敢做声;就是尚洁身边那只玉狸,也当主人所发的声音为催眠歌,只管齁地沈睡着。她用纤手抚着玉狸,目光注在她底客人身上,懒懒地说:“夺魁嫂子,外间的闲话是听不得的。这事我全不计较——我虽不信定命的说法,然而事情怎样来,我就怎样对付,毋庸在事前预先谋定什么方法。”

    她底客人听了这场冷静的话,心里很是着急,说:“你对于自己底前程太不注意了!若是一个人没有长久的顾虑,就免不了遇着危险,外人底话虽不足信,可是你得把你底态度显示得明了一点,教人不疑惑你才是。”

    尚洁索性把玉狸抱在怀里,低着头,只管摩弄。一会儿,她才冷笑了一声,说:吓吓,夺魁嫂子,你底话差了,危险不是顾虑所能闪避的。后一小时的事情,我们也不敢说准知道,那里能顾到三四个月、三两年那么长久吗?你能保我待一会不遇着危险,能保我今夜里睡得平安么?纵使我准知道今晚上会遇着危险,现在的谋虑也未必来得及。我们都在云雾里走,离身二三尺以外,谁还能知道前途的光景呢?经里说:‘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这句话,你忘了么唉,我们都是从渺茫中来,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若是怕在这条云封雾锁的生命路程里走动,莫如止住你底脚步;若是你有漫游的兴趣,纵然前途和四围的光景暧昧,不能使你尝心快意,你也是要走的。横竖是往前走,顾虑什么?

    我们从前的事,也许你和一般侨寓此地的人都不十分知道。我不愿意破坏自己底名誉,也不忍教他出丑。你既是要我把态度显示出来,我就得略把前事说一点给你听,可是要求你暂时守这个秘密。

    “论理,我也不是他底”

    史夫人没等她说完,早把身子挺起来,作很惊讶的样子,回头用焦急的声音说:“什么?这又奇怪了!”

    “这倒不是怪事,且听我说下去。你听这一点,就知道我底全意思了。我本是人家底童养媳,一向就不曾和人行过婚礼——那就是说,夫妇底名分,在我身上用不着。当时,我并不是爱他,不过要仗着他底帮助,救我脱出残暴的婆家。走到这个地方,依着时势的境遇,使我不能不认他为夫”

    “原来你们底家有这样特别的历史那么,你对于长孙先生可以说没有精神的关系,不过是不自然的结合罢了。”

    尚洁庄重地回答说:你底意思是说我们没有爱情么?诚然,我从不曾在别人身上用过一点男女底爱情;别人给我的,我也不曾辨别过那是真的,这是假的。夫妇,不过是名义上的事;爱与不爱,只能稍微影响一点精神底生活,和家庭底组织是毫无关系的。

    他怎样想法子要奉承我,凡认识我的人都觉得出来。然而我却没有领他底情,因为他从没有把自己底行为检点一下。他底嗜好多,脾气坏,是你所知道的。我一到会堂去,每听到人家说我是长孙可望底妻子,就非常的惭愧。我常想着从不自爱的人所给的爱情都是假的。

    “我虽然不爱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认为应当替他做的,我也乐意去做。因为家庭是公的,爱情是私的。我们两人底关系,实在就是这样。外人说我和谭先生的事,全是不对的。我底家庭已经成为这样,我又怎能把它破坏呢?”

    史夫人说:“我现在才看出你们底真相,我也回去告诉史先生,教他不要多信闲话。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一个纯良的女子,神必保佑你。”说着,用手轻轻地拍一拍尚洁底肩膀,就站立起来告辞。

    尚洁陪她在花阴底下走着,一面说:“我很愿意你把这事底原委单说给史先生知道。至于外间传说我和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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