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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
第三十五章 王安忆()
作品简析
老屋小记写于1996年,荣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而且是唯一获得全票的作品。作家以二十年前所经历的街道工厂生活为背景,用极简练的写法,塑造出了五六位底层人物形象:用歌声寄托理想的d、想通过长跑改变命运的k、当过兵打过仗依然耿直正派的b大爷、出身高贵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u师傅、智商很低性格火暴的傻子三子这些人物无不处在人生的困境中,但他们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心存梦想、埋头苦干,在有限的环境中追求着人生的价值。“怀旧但不感伤,冲淡悠远,充满寓意”是这篇的内核。史铁生以简约的叙事策略完成了对宏大生命命题的关注和思考,以简洁、单纯、干练的语言贯穿起凝重的哲学气韵。
王安忆(1954—),祖籍福建同安,生于南京。中国当代着名作家。被视为1980年代盛行的“知青文学”和“寻根文学”的代表性作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着有集雨,沙沙沙、尾声、流逝、本次列车终点、海上繁华梦,中篇小鲍庄、小城之恋、校长的故事,长篇黄河故道人、69届毕业生、纪实与虚构等。长篇长恨歌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2001年获马来西亚星州日报“最杰出华文作家”称号。另有六卷本王安忆自选集出版。
轮渡上
我还没写过轮渡上的那二男一女。他们的面容在时间的河流中浮现起来,越来越清晰。这是在稠厚的淮河的背景之下的画面,有一种油画的酱黄的暖色调,二男一女的面容是由光和影结构的,不是那种线描式的。他们的皮肤显出粗粝的质感,肌理和颗粒变得细腻了。他们要比实际上更美一些,像那种光和影对比最好的照片,看上去柔和,饱满,松弛。那女的脖上的红方巾,以及那两个男的头上的栽绒棉帽,也显出毛绒绒的质感。比质感略有些不同,红方巾要明亮一些,而栽绒棉帽则是硬扎的。他们的脸型都是蒙古脸型,宽扁,鼻梁平塌,单眼皮,嘴唇的线条不太明显。这种脸型的轮廓是模糊的,比较多肉,有些粗笨。可是美妙的光影使它们产生了变化,它们有了起伏、对比,他们的脸庞,有一种迟钝的美。这是一种泱泱大族的美,一点不是精致的,妩媚的,而是沉着,滞重,朴拙。包在这厚重的单眼皮里的小眼珠,你几乎看不见它们的转动,也没有光芒。可正因为此,它们就具有了一种分外锐利的、鹰隼般的视力。理由很简单,就是说,你很难相信,它们是像表面上那样的木讷。这绝不会是真的木讷,而是,而是有含意的。
现在,他们的面容又清晰了一些,他们走近了一些。太阳呢,也高了,那种油画的酱黄换成了白炽的光色,暗影退去了,呈现了线条。他们的面容就变得不那么美妙了。皮肤上由于紫外线强烈照射形成的紫斑,上火发出的疙瘩,变得显眼了。还有粗大的毛孔,鼻凹里的油腻,皴出的口子。他们的神情也起了变化,有些活泛起来。是一种拙笨的活泛,绝谈不上是灵活,也谈不上活泼,甚至不是生动,他们更像是紧张不安,或者亢奋,面部肌肉始终在移动,但表情却僵持着不变,依然是木讷的。这种木讷和真正的庄稼汉的木讷是有区别的。庄稼汉的木讷其实是一种很深刻的安静。他们的劳动和收成都是可靠的,已经有几千年的经验证明这点了,有一些失望也不要紧。他们的安静就来自于这个信心。这种深刻的安静使得他们的面容有了一种真正的文雅。庄稼人的面容是文雅的面容,他们完全没有浮躁和粗鲁。他们是辛劳的,可却不是憔悴。所有表面的粗糙都是户外生活的痕迹,是自然的图画。我想,法国画家米勒笔下的农人为什么如此打动人心,就因为他画出了农人的高贵文雅气质,辛劳的农人与他身后的田野饱含着温馨的默契,特别令人心安。而轮渡上的二男一女,他们显然不再安静,就像方才说的,他们是活泛的。他们在船舱里走动着,大声说着话,还笑着。尤其是那个女的,她更活跃一些,上下走动得更勤,博来周围人的目光。
他们显见得是见过些世面的,不怕人,坐车行船也老练,花钱相当泼辣。他们一上船就去买面包,还有饼干,这使得他们与周围的农人截然不同。这表明他们手头有着现钱,而这正是庄稼人所缺的。可他们又不是街上人,“街上人”是农人对城市居民的称呼。他们的穿着,口音,都是乡里人。说话间也露出就是这四乡八里的人士。他们是离家很久的样子,大包裹小行李的,占了一大片地。在这一堆包裹里,有两件东西表明了他们的身份,那就是一把三弦,一把二胡。
这是一伙民间艺人,在歉收的秋季,离乡出外谋生。度过寒冷的冬天,在这春耕时分回家了。他们不仅住了口,省下口粮聊度春荒,还积攒了不少。看他们的行李和出手便可知道。因为有收获和回家,他们都有些克制不住的兴奋,越来越多话,那女的一刻不停地收拾东西,其实是在清理财产。即使是在吃面包时,她也只用嘴衔着,空出两只手倒腾这些包裹。她理完一个,放下一个,再抓住一个,一使劲,提起来,蹾在膝上。有着一股庄稼人的利索劲。她重新组合着这些包裹,有的一个分成两个,有的则两个并成一个。她忙活得脸上沁出了油汗,脸更红了,是一种猪肝色。她的嘴和她的手一样忙个不停。她说话的声很高,是粗嘎的音色,语速相当快,北地的方言又多是喉部发音,就难免语音浊重,口齿含糊,听上去极聒噪。她差使着那两个男的,逼迫他们也同她一起收拾行李,他们则表示出没兴趣。她就奢侈地用面包去投掷他们,他们呢,接住后,再掷还她。
轮渡上大都是少出远门的农人,家住淮河两岸。这班轮渡是溯流而上,从蚌埠出发,终点大柳巷;沿岸要停十数个码头。农人出门总是为了农事,所以轮渡上,尤其是底舱里,挤满了箩筐。或是瓜菜,或是鸡鸭,或是苗猪。这些家禽和家畜都很安静,很安于它们的处境,在轮渡震耳欲聋的柴油机马达声中,伏卧着,安详地眨着眼睛,偶然发出“咕”的一声,动动腿脚,又重新卧好。一切都处于昏然状态,有一股地窖里缺氧的,含着些腐味的暖意。由这二男一女,打破了宁静。
人们将眼光投向他们,眼光里并没有兴趣和惊讶的表情,看上去反是漠然的。这却不表示麻木,而只是深谙一切。乡里人的静默里,有着多么深的世故,轻薄的城里人是不会懂得的。守着他们的鸡鸭和苗猪的乡里人,手袖在棉衣袖筒里,静静地看那二男一女嬉笑打闹。他们这三张脸都笑开了,显得更加宽扁。他们旁若无人地斗着嘴,看起来那两个男的一起对付那女的,这使那女的加倍兴奋起来。她在花棉袄外面披一件男式的制服短袄,不知是两个男的中间的哪一个的。这一件制服棉袄再一次将她与乡里的姐妹区别开了。她的头发很松散地编成两条发辫,由于没有好好梳理和缺乏营养,头发枯黄稀疏,分了岔。两鬓的散发披在脸颊上,并没有将脸形遮窄一些,反使它更宽扁,更为邋遢。她是说不上好看的,可是她大胆。她的大胆和放肆使人忘记了她的不好看。好看不好看变得不怎么重要。
她显然意识到人们的目光,这非但不使她怯场,反使她得意。她显示出格外的优越感,更大声地与那两个男的叫骂,表现得特别过火。一过火难免要出岔,霎时间,她的某一句触犯了其中的一个,他顿时翻了脸,刻毒地回骂一回,悻悻地走开了。这一个男的,看起来比那个年轻一些,这不是表现在相貌上,而是气质上。那一个比较宽仁厚道,具兄长风度。这一个则暴戾而且易怒,方才三个人的调侃中,以他和女的为主,那一个只是起着凑趣和圆场的作用。等这一个翻了脸,他却手足无措,惶惶不安,赶着去劝解,又丢不下女的。回头看她,她也是恼羞成怒,紫涨了脸,在众人眼前丢了脸面,有些气他,也有些气自己。
舱里一时安静了。船不知什么时候停靠了一个码头,这时又离岸了。从舷窗里可看见外边的耀眼的日光,却一点也照不进底舱。船上开始供应面条,面条一碗碗排放在饭车上,热气蒸腾了一时,很快便在乍暖还寒的气温里消散了。一些人上去买了面条,回来呼呼地吃着。舱里格外的静默,那些不吃面条的农人们,识趣地闭上眼睛,开始打盹。面汤酸甜的馊气弥漫在舱里,舱里的空气又混浊了一些。那两个男的又回到了舱里,手里端着面条,年长的也替女的端来了一碗。三人便一起吃着面条。易怒的这个还是虎着脸,女的,一边吃面,一边觑他。年长的那个吃完一碗,复又上去,再端下两碗,要他们再吃。女的接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一半,那一半则递给这一个,是和解的态度。他不要,但用筷子指指年长的那位,意思是给他,就算是接受了和解,搭了话。那年长的将半碗面条合在一碗上,面汤从碗沿漫了下来,他赶紧喝一大口,将面汤喝下去,在那两个对面坐下了。他吃面的脸上,露出满足和放心的表情。
现在,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声地说着话。女的也老实了,态度有点卖乖,对那易怒的说话里,还带着明显的讨好。人们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了。漫长的旅途使人们感到了倦意。那二男一女将长椅上的包裹收拾一下,腾出地方让女的躺下,两个男的则坐着,头垂在膝上打起盹来。很快他们便响起了鼾声。这时,连鸡和猪们都合上眼,犯瞌睡了。舱外,淮河亮闪闪的,一河的日头。是淮河里较宽的一段,河岸有些远,但传来的杵衣声依然很清晰,一声声的,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还有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格外的清冽。轮渡走在河心,船身被太阳照得发亮。
舱里是昏沉的世界,浓重的睡意使得空气黏稠而且腥臭。有甲板上的人朝舱里伸下头看看,什么也看不清。轮渡又靠了一站,进来些新人,再继续向前。太阳渐渐地移向了西边,不那么耀眼。相反,底舱里倒显得不那么暗了,甚至有些明亮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那女的坐了起来,张大嘴,忘情地打着哈欠。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可她连拢都不拢一下,听凭它披挂着,大约她是以为这样美的。那两个男的也睁开了眼睛。舱里的空气波动了一下,鼾声止了。人们虽然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但显然都从瞌睡中出来了。此时才发现,底舱里的人至少已经走了有一半,是在方才的瞌睡中上岸的,换了几张新面孔。那女的转头去问边上人,这船到什么地方了。那人回答了她,又问她是去哪里。他们渐渐地攀谈起来。
这人是新上的船,穿一件蓝卡其面栽绒领长大衣,手腕上戴坦克链手表,亮晃晃的。也是见过世面的模样,像是这班轮渡的常客。他很有兴趣与那二男一女攀谈,他们的攀谈显然也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又有几个人凑上去,参加了谈话。这时候,舱里又掀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氛活跃起来,甚至连那些少出家门的农人脸上,都有了关心的表情,朝这边张望着。那女的这一回表现得比较收敛,因为受了上一回的没趣的教训。她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