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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头子不高兴的声音,由那薄暗的地方送来,仿佛在责备着,“你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哪!”他躺在一张破烂虎皮的毯子上面,样子却望不清楚,只是铁烟管上的旱烟,现出一明一暗的红焰。复又吐出教训的话语:
“我么?人老了,拳头棍棒可就挨得不少想想看,吃我们这行饭,不怕挨打就是本钱哪没本钱怎么做生意呢?”
在这边烤火的鬼冬哥把手一张,脑袋一仰,就大声插嘴过去,一半是讨老人的好,一半是夸自己的狠。
“是呀,要活下去。我们这批人打断腿子倒是常有的事情你们看,像那回在鸡街,鼻血打出了,牙齿打脱了,腰干也差不多伸不起来了,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在笑么”
“对哪!”老头子高兴地坐了起来,“还有,小黑牛就是太笨了,嘴巴又不会扯谎,有些事情一说就说脱了的。像今天,你说,也掉东西,谁还拉着你哩只晓得说‘不是我,不是我’,就是这一句,人家怎不搜你身上呢不怕挨打,也好嘛呻唤,呻唤,尽是呻唤!”
我虽是没有就着火光看书了,但却仍旧把书拿在手里的。鬼冬哥得了老头子的赞许,就动手动足起来,一把抓着我的书喊道:
“看什么?书上的废话,有什么用呢?一个钱也不值烧起来还当不得这一根干柴听,老人家在讲我们的学问哪!”
一面就把一根干柴,送进火里。
老头子在砖上叩去了铁烟管上的余烬,很矜持地说道:
“我们的学问,没有写在纸上写来给傻子读么第一一句话,就是不怕和扯谎第二我们的学问,哈哈哈。”
似乎一下子觉出了,我才同他合伙没多久的,便用笑声掩饰着更深一层的话了。
“烧了吧,烧了吧,你这本傻子才肯读的书!”
鬼冬哥作势要把书抛进火里去,我忙抢着喊:
“不行!不行!”
侧边的人就叫了起来:
“锅碰倒了!锅碰倒了!”
“同你的书一块去跳江吧!”
鬼冬哥笑着把书丢给了我。
老头子轻徐地向我说道:
“你高兴同我们一道走,还带那些书做什么呢那是没用的,小时候我也读过一两本。”
“用处是不大的,不过闲着的时候,看看罢了,像你老人家无事的时候吸烟一样”
我不愿同老头子引起争论,因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说不服他这顽强的人的,所以便这样客气地答复他。他得意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散播着。至于说到要同他们一道走,我却没有如何决定,只是一路上给生活压来说气忿话的时候,老头子就误以为我真的要入伙了。今天去干的那一件事,无非由于他们的逼迫,凑凑角色罢了,并不是另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我打算趁此向老头子说明,也许不多几天,就要独自走我的,但却给小黑牛突然一阵猛烈的呻唤打断了。
大家皱着眉头沉默着。
在这些时候,不息地打着桥头的江涛,仿佛要冲进庙来,扫荡一切似的。江风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挟着尘沙,一阵阵地滚入,简直要连人连锅连火吹走一样。
残烛熄灭,火堆也闷着烟,全世界的光明,统给风带走了,一切重返于无涯的黑暗。只有小黑牛痛苦的*,还表示出了我们悲惨生活的存在。
野老鸦拨着火堆,尖起嘴巴吹,闪闪的红光,依旧喜悦地跳起,周遭不好看的脸子,重又画出来了。大家吐了一口舒适的气。野老鸦却是流着眼泪了,因为刚才吹的时候,湿烟熏着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揉揉之后,独自悠悠然地说:
“今晚的大江,吼得这么大又凶像要吃人的光景哩,该不会出事吧”
大家仍旧沉默着。外面的山风、江涛,不停地咆哮,不停地怒吼,好像诅咒我们的存在似的。
小黑牛突然大声地呻唤,发出痛苦的呓语:
“哎呀哎害了我了害了我了哎呀哎呀我不干了!我不”
替他擦着伤处的夜白飞,点燃了残烛,用一只手挡着风,照映出小黑牛打坏了的身子——正痉挛地做出要翻身不能翻的痛苦光景,就赶快替他往腰部揉一揉,恨恨地抱怨他:
“你在说什么?你鬼附着你哪!”
同时掉头回去,恐怖地望望黑暗中的老头子。
小黑牛突地翻过身,嗄声嘶叫:
“你们不得好死的!你们菩萨!菩萨呀!”
已经躺下的老头子突然坐了起来,轻声说道:
“这样么哦”
忽又生气了,把铁烟管用力地往砖上扣了一下,说:
“菩萨,菩萨,菩萨也同你一样的倒霉!”
交闪在火光上面的眼光,都你望我我望你地,现出不安的神色。
野老鸦向着黑暗的门外看了一下,仍旧静静地说:
“今晚的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我说嘛”
“你说你一开口,就是吉利的!”
鬼冬哥粗暴地盯了野老鸦一眼,恨恨地诅咒着。
一阵风又从破门框上刮了进来,激起点点红艳的火星,直朝鬼冬哥的身上迸射。他赶快退后几步,向门外黑暗中的风声,扬着拳头骂:
“你进来!你进来”
神祠后面的小门一开,白色鲜明的玻璃灯光和着一位油黑脸蛋的年轻姑娘,连同笑声,挤进我们这个暗淡的世界里来了。黑暗、沉闷和忧郁,都悄悄地躲去。
“喂,懒人们!饭煮得怎样了孩子都要饿哭了哩!”
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一块木头人儿,亲昵地偎在怀里,作出母亲那样高兴的神情。
蹲着暖手的鬼冬哥把头一仰,手一张,高声哗笑起来:
“哈呀,野猫子一大半天,我说你在后面做什么你原来是在生孩子哪”
“呸,我在生你!”
接着啵的响了一声。野猫子生气了,鼓起原来就是很大的乌黑眼睛,把木人儿打在鬼冬哥的身旁;一下子冲到火堆边上,放下了灯,揭开锅盖,用筷子查看锅里翻腾滚沸的咸肉。白蒙蒙的蒸气,便在雪亮的灯光中,袅袅地上升着。
鬼冬哥拾起木人儿,装模作样地喊道:
“呵呀尿都跌出来了好狠毒的妈妈!”
野猫子不说话,只把嘴巴一尖,头颈一伸,向他作个顽皮的鬼脸,就撕着一大块油腻腻的肉,有味地嚼她的。
小骡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睛打趣说:
“今天不是还在替孩子买衣料么?”
接着大笑起来。
“嘿嘿酒鬼嘿嘿,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记起了,哗笑着,向我喊:
“该你抱!该你抱!”
就把木人儿递在我的面前。
野猫子将锅盖骤然一盖,抓着木人儿,抓着灯,像风一样蓦地卷开了。
小骡子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子溜,点点头说:
“活像哪,活像哪,一条野猫子!”
她把灯、木人儿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头子的面前,撒娇地说:
“爷爷,你抱抱!娃儿哭哩!”
老头子正生气地坐着,虎着脸,耳根下的刀痕,绽出红涨的痕迹,不答理他的女儿。女儿却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儿的蓝色小光头,伸向短短的络腮胡上,顽皮地乱撞着,一面呶起小嘴巴,娇声娇气地说:
“抱,嗯,抱,一定要抱!”
“不!”
老头子的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声。
“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顽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服了。接着木人儿,对在鼻子尖上,鼓大眼睛,粗声粗气地打趣道:
“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
“不给你玩!拿来,拿来!”
野猫子一把抓去了,气得翘起了嘴巴。
老头子却粗暴地哗笑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异常的轻松,因为残留在这个小世界里的怒气,这一下子也已完全冰消了。
我只把眼光放在书上,心里却另外浮起了今天那一件新鲜而有趣的事情。
早上,他们叫我装作农家小子,拿着一根长烟袋,野猫子扮成农家小媳妇,提着一只小竹篮,同到远山那边的市集里,假作去买东西。他们呢,两个三个地远远尾在我们的后面,也装作忙忙赶街的样子。往日我只是留着守东西,从不曾伙他们去干的,今天机会一到,便逼着扮演一位不重要的角色,可笑而好玩地登台了。
山中的市集,也很热闹的,拥挤着许多远地来的庄稼人。野猫子同我走到一家布摊子的面前,她就把竹篮子套在手腕上,乱翻起摊子上的布来,选着条纹花的说不好,选着棋盘格的也说不好,惹得老板也感到烦厌了。最后她扯出一匹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喜孜孜地叫道:
“呵呀,这才好看哪,”
随即掉转身来,仰起乌溜榴的眼睛,对我说:
“爸爸买一件给阿狗穿!”
我简直想笑起来——天呀,她怎么装得这样像!幸好始终板起了面孔,立刻记起了他们教我的话。
“不行,太贵了我没那样多的钱花!”
“酒鬼,我晓得!你的钱,是要喝马尿水的!”
同时在我的鼻子尖上,竖起一根示威的指头,点了两点。说完就一下子转过身去,气狠狠地把布丢在摊子上。
于是,两个人就小小地吵起嘴来了。
满以为狡猾的老板总要看我们这幕滑稽剧的,哪知道他才是见惯不惊了,眼睛始终照顾着他的摊子。
野猫子最后赌气说:
“不买了,什么也不买了!”
一面却向对面街边上的货摊子望去。突然作出吃惊的样子,低声地向我也是向着老板喊:
“呀!看,小偷在摸东西哪!”
我一望去,简直吓灰了脸,怎么野猫子会来这一着?在那边干的人不正是夜白飞、小黑牛他们么!
然而,正因为这一着,事情却得手了。后来,小骡子在路上告诉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远去,他才趁势偷去一匹上好的细布的。当时我却不知道,只听得老板幸灾乐祸地袖着手说:
“好呀!好呀!王老三,你也倒霉了!”
我还呆着看,野猫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么?”
我便跟着她赶快走开,却听着老板在后面冷冷地笑着,说风凉话哩。
“年纪轻轻,就这样的泼辣!咳!”
野猫子掉回头去啐了一口。
“看进去了!看进去了!”
鬼冬哥一面端开炖肉的锅,一面打趣着我。
于是,我的回味,便同山风刮着的火烟,一道儿溜走了。
中夜,纷乱的足声和嘈杂的低语,惊醒了我;我没有翻爬起来,只是静静地睡着。像是野猫子吧?走到我所睡的地方,站了一会,小声说道:
“睡熟了,睡熟了。”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瞒我的事在发生着了,心里禁不住惊跳起来,但却不敢翻动,只是尖起耳朵凝神地听着,忽然听见夜白飞哀求的声音,在暗黑中颤抖地说着:
“这太残酷了,太,太残酷了魏大爷,可怜他是”
尾声低小下去,听着的只是夜深打岸的江涛。
接着老头子发出钢铁一样的高声,叱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