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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笙站在石台的边缘,朝湖水之中望了一眼;水面之上一笔一划清晰镌刻着数不清的名字。细细看去,很多名字都是她熟知的大帝。
沧笙与虞淮的名字分别在湖中对应的左右两边的中心,不知为何;有别于其他名字;笔划间充斥着近湖蓝的浅光,隐隐有对峙之意。
到了这一步;若说人心中一点私心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谁都知道第一和第二之间天堑一般的距离;沧笙如果不是图着帝位;哪里会废这样大的力气来到第一重天。
可想想;做人得凭良心。若不是虞淮及时出手救她;她这会已经稀里糊涂横尸野外了;哪里能计较第一第二的问题?
人心总是如此贪得无厌的,沧笙轻吸了口气,收敛心神;回身对虞淮:“我们继续往前吧;去找父神。”
虞淮应了声好,迈步向前。
在第一天,灵力纯净到了一个境界,萦绕的山岚是浓缩的灵力所化。轻轻着手一拢,便可以汇聚成液,毫无杂质,可以直接口服,入喉清冽若泉,沁人心脾。
踏出帝王台,山岚自发汇聚成天桥,在重重迷雾之间为人,指引方向。
第一天同样是安静的,像是没有其他活物的存在。两人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寂然沉默着,各自前行。
有意无意,稍稍拉远了彼此的距离。
沧笙双手牵在背后,抬头看了看天。
第一天的起始是帝王台,坐落在一座山峰之巅,起始很高,云梯的两旁都是万丈虚空,云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向来能将交情和利益分开,哪怕从前的朋友变成了对立面,尊重是一码事,对决的时候毫不留情又是另一码事,她有绝不能后退的理由。
可今日却莫名有些灰败了,因为感知到彼此之间的疏离,那不是她想要的。
“你喜欢看云吗?”
他依言朝上看了一眼:“还好。”
还能心平气和的对话,沧笙已经很满足了,“你也是生在秽土的对吧?”
“恩,我们之前在秽土见过。”
说起第一面,沧笙都要笑出声,那时候多傻啊,尽在他面前丢脸了:“对啊,是见过。”对于黑历史,她尽量一笔带过,继而道:“秽土的云是灰蒙静止的,像是拢在天空的一片灰雾。越往上,云便越轻,白而柔软,飘飘地,无拘无束。”
说着,歪过头,笑起来,“你看我说这些,像不像将无止的贪念粉饰地清新脱俗?”
虞淮凝着她,听明白了她想说的,良久:“唯独对你,我可以选择公平竞争。”
这正是她想要的。乱世之中无法保证朋友就不会在战场相遇,最可怕的事是面目全非,反目成仇。
本来就是一个靠拳头说话的世界,若技不如人,谁也怨不得谁。
沧笙开心起来,云念带动,瞬间便到了他的身侧,彻底粉碎掉彼此的距离:“那咱们可说好了啊。”
两人决意将联盟进行到底,但天不遂人愿,刚入山谷便有一阵山风迎面刮来。沧笙早有预感,扭身将云念一扬,欲要带上虞淮,眼见着都能缠上他的腰,人的身影刹那间从原地消失。云念撞到无形的屏障,竟至于灵力一黯,元气大损。
那是属于禁忌的力量,沧笙瞳孔一缩,知道这是父神的操纵,不再挣扎。
栈道依傍着山岚修建,隐约藏匿在苍劲的树木草叶之中,偶尔透露出一丝原木的浅黄。沧笙所处的位置是近山巅的建筑群之前,旁近的古菩提可参天蔽日,树下的平地相对辽阔,放目可以平视整座山谷。
“父神?”沧笙不知道他在何处,茫然四顾。
“润滑万物,泽被苍生。”苍老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既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又有化外的清明,“沧笙,这是你的名,也会是你的宿命。”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
美人微愕之后,犹若所思,回头瞥了沧笙一眼。
沧笙没有惊讶,画面消失并不是因为她记忆的缺失,而是因为涉及到父神,她没有那个权利自由地提及。
秘密之所以被称为秘密,是因为它会永能不被提起,就算是毒果,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然而这段记忆,即便不需要昭雪镜的帮衬,沧笙也可以记得一字不落。
她没能看见父神的形态,只有那个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挥笔着墨写下圣旨一般,不容置否且毫无理由地宣判了大部分人的死刑。
彼时的沧笙并不晓得父神的目的,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神圣不可侵犯,恭恭敬敬道:“沧笙荣幸,能得父神知晓我的名字。”
“怎会不晓。”父神除了不显面容之外,没有端着的架子。既然愿意同人搭话,那么就还算平易近人,“你是苍生石,被神眷顾的存在。所以生来携强大的仙力,每次晋升都未有天劫,不老不死,与天同寿。你如此幸运,可想过是为什么?”
没有天劫沧笙知道,但是不老不死,与天同寿还是第一次听说。当真有种投胎投得好,躺成人生赢家的惊喜:“回父神,我想过,但是并不清楚。”
“我羽化之后,十一天苍生的平衡便在你手中。你有主宰世间万物的使命,但永远都不能做一个入世者。只有超然物外,才能做到无欲无念。”
话说得太过缥缈,沧笙愣了愣,直言道:“沧笙愚笨,还望父神明示。”
“洪荒初始,世间大动,即便是我也做不到让数方平衡发展。如今十一天混乱,群雄逐鹿,仙法鼎盛,但这样的鼎盛是建立在过度消耗之上的,使得天地的仙力周转平衡失调。一如一片草原,有能力承受一百只兔子,却只能承受十头羊。羊多了,草木被吃尽,接下来无论是兔子还是羊都会死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片草原之上羊的数量永远无法超过十头。”
沧笙听明白了,想起帝王台湖水中密密麻麻的名字,背脊发凉:“父神的意思,十一天内,可以承载多少位大帝?”
“你看了帝王台的名字罢。大帝中也有阴阳分隔,每一边至多能留十五个。”他说着,就像是闲谈一般的口吻,“你有人选吗?”
沧笙眼皮一跳,感觉表情有些不受控制了。
少说三四百位大帝,杀尽到剩下三十个,这些大帝背后的族群又当如何?失去庇佑,岂不是又会有一场没有尽头的杀戮?
这样的事超过她接受的范围,只有暂时回避这个话题:“为何会有阴阳分隔?”
“秽土是根,上下十一天的根。它扎根在污秽之中,滋生阴暗通灵出的生灵,是为魔。我可以净化秽土十一天,但是无法净化生灵心中扎根的魔,那是极度危险且不可控的东西。世界已成,我离开之后,不会有人继续创世,所以十一天的根基必须舍弃。但阴阳的平衡不能乱,属阴近魔的十五位大帝,将会挑出来被封存在秽土。”
或许人的眼界永远无法到达父神的高度,他说起大帝的口吻,就像是自己摆弄的泥盘中的泥点,想要放在哪便放在哪,想要丢弃便丢弃,全论大局的布置。至于泥点有没有自己的思维,那不在他的思量之中。
“父神为何对我说这些?”
“你的存在与我有一丝相近,不同的是我属创世,你属守世。世间大乱,则需要你的护持,所以你的修炼顺风顺水,一路走到巅峰。当世间平定,阴阳平衡,你便与一名凡人无二。唯有避世,直到下一次混乱的来临。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承载诸神眷顾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你当然应该知道。”
沧笙整个人都滞住了,像是第二天的雪蝶突然停驻在她手臂上一样的感触。
从呆愣,到茫然,灾难性的打击来得太快,直落在她的头上,能将人的灵魂都击溃:“变成凡人?”
父神显然并不看重她几近崩溃的情绪,又或者是他的情况已经差到没有余地来循序渐进地开导,让她可以接受事实。继而淡淡:“往后这天地的守护便在你手中,留下的三十人,名额也尽可由你来出。去帝王台看看罢,若他们没死在半路,名字便会出现在上头,明日落日之前是最后的期限。”他嗓音渐轻,真正的淡了生息,“我已经为你唱好了前戏,四百零二名大帝因为争夺我的传承,死在第一重天,诸神陨落的时代,后世之人不会知道其中的秘密。”
第六十二章()
镜中的景象再次出现;沧笙坐在菩提古树的秋千上;轻轻摇晃着。
秋千离地足有七八丈;绳更长;只是摆动的幅度不大;仅有清凉的风拂面;能将人吹得清醒一些。
父神主创世;全不擅长于守世,不然也不至于任境况发展到如此的地步。走到结尾,没有办法收拾烂摊子了;便甩手给她,告诉她快刀斩乱麻。
她就是那把刀,是诸神铸造出来的利刃;一个要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一用的棋子;排不上用场,就要自己安分地缩在阴暗积尘的角落。
沧笙想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世界观在几刻钟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沮丧存在过片刻;接着便是强烈的抵触:若逆而推之;只要世间永远战火纷飞;便没有谁能将她拉下神坛。
这点她可以做到;并且没什么心理负担;从秽土出来的人,早习惯了战乱。但父神是一道天堑,他对她提及此事的时候没有一丝顾虑;仿佛从没想过她会不配合。
他有动则毁灭百余尊大帝的手段;对付她定然也不会废吹灰之力。违命抵抗的风险太大,敌我双方的实力悬殊,弄不好就是送人头。
再挑一枚苍生石,有这个可能吗?
看来是该暂时妥协的,至少该等他信她,羽化过后彻底消失。
沧笙试图回避法力倒退的现实,宽慰自己,人是活的,总能找到出路。既然择顺从,那三十个大帝名额紧接着成了她的难题。
要想公平一些,那不现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人死去,譬如戚玄,譬如虞淮。
等将预备的名字写好,沧笙望着手中的纸张,心底倏地一寒,体会到了父神的用心,猛然大彻大悟。
他将名额交给了她,她是个不能免俗的凡人,无法避免地会选择亲近,亦或者印象较好之人。既然让他们生,之后又如何让他们死于乱世,来成就自己的高度?
这就像是一局死棋,只看她选择一步将军,还是两步满盘皆输。
沧笙离开了第一天。经过帝王台的时候瞧也没往那瞧上一眼,走下那曾经以为可以通天的玉阶,踏入第二天。
风雪席卷而来,能直直吹到人的心里。
她想回第三天,情感上如此,脚下却迈不开。
“逃不掉啊,逃不掉啊。“沧笙摇着头,理智对自己轻语。父神没有在她离开第一天的时候拦截她,冷眼旁观的态度,反而让人更加害怕。
她茫然站在无边的雪原,突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这些年,步步走到顶峰,沧笙从来都是自己独身一个人。唯一曾经击溃她的,是秽土曾经死一般的孤寂。即便是在那样的环境,她也生生坚持了数百年。
她是个自负的人,有永远都无法放下的骄傲。
站在她如今这个位置,一旦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强大仙力,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