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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明哲弦时的情景,明哲秀年纪虽轻,气势却比她母亲还要让人无法直视。
周赟眼看着姜壖大胆直视毓秀,心中惊怒,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一句,“姜相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吗?”
一句出口,姜壖不得不低下头,他虽恨周赟冒犯他,却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才刚的交锋,起初他的确占据上风,可明哲秀的那一双金眸,却莫名让人不适,攥一攥手里,才知道自己流汗了。
毓秀等姜壖低头,就冷笑着叫众人平身,“程卿为人耿直,非常时期难免言辞过激。宰相府没叫大理寺派人去查是按规矩办事,并无过错,可既然大理寺有意派人去查,就另派人去林州,未免从众从流有失偏颇,程卿也不必同刑部等归到一处,你们自查自报,只与朕一人交待。”
一句说完,眼看着姜壖要说话,毓秀却抢先堵了他的嘴,“姜相才说宰相府也准了都察院派人去林州?”
姜壖是何等老谋深算,哪里会掉进这么低级的文字陷阱,“都察院是皇上的眼耳喉舌,只听从皇上旨意办事,老臣怎会调遣都察院。宰相府接到消息,按律通报都察院,华砚虽是钦差,却也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发生这种事,臣怎能不告知左都御史。”
既然他提到了左都御史,也省得她点名。
关凛一早起就默然站在列中,众人争吵之时,他也默不作声。如今被毓秀一双眼睛看着,哪还能不说话。
“臣听闻御史在外遇害,怎能不及时回应。未能等到皇上的旨意就派人随刑部等去林州,是臣太冒失了。”
毓秀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凛,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一点温度,“既然都察院已派了人,也省得朕下旨,林州不止华砚一个监察御史,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写折子禀报?”
关凛正等这话,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金封密折,双手举过头顶,“姜相才派人传来消息,臣就收到了林州的加急文书,林州道其余九位监察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林州巡抚贺枚。”
果不出所料。
都察院哪里还是皇家的都察院,分明早已成了姜壖的眼耳喉舌刽子手,只等着替他诬陷铲除忠良之臣。
毓秀一双眼血红,望着关凛冷笑,“左都御史已看过九位监察御史上给朕的折子了?”
关凛被问得一愣,忙匆匆回一句,“十道监察御史给皇上上的金封密折,臣怎么敢妄自拆看,是其中一位御史另写了上报给臣,臣才略知前因后果。”
毓秀命人接过密折,冷笑道,“关卿既然已经知道他们要弹劾的是贺枚,就已经不是略知前因后果了,不如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弹劾贺枚?也省了朕的力气看。”
关凛被挤兑的好生郁闷,思及前度在朝上受的呵斥,丢的颜面,一时竟生出破瓦的心思,若不是姜壖丢给他一个眼色警告他不要妄动,他恐怕已出声顶撞毓秀了。
毓秀见关凛忍怒含冤的模样,心中厌恶鄙夷,一边叫周赟拆了金封,将密折念与众臣听。
一篇弹劾书,堆砌辞藻,浮夸之极,不像是出自言官之手。当中罗列的罪名,捕风捉影,几近污蔑之能事,实在让人寒心。
249|5。12独发()
♂!
周赟念着弹劾书; 越念越心惊; 林州的几位监察御史所写的联名奏折中,公然指责林州巡抚在钦差遇刺的事出之后掩盖证据; 拖延追查,妄图掩藏罪责。
在此之前更更言之凿凿,细数贺枚到林州之后犯下的几桩大罪,私自搜罗豢养杀手,一手遮天收取贿赂; 为其在京中的恩师脱罪; 并掩盖自己在林州的□□,竟丧心病狂派人刺杀钦差。其余九人拼死执言; 已在林州备下棺材了。
周赟念到最后一个字,关凛就扑通跪到地上,“臣当初万万没想到林州巡抚竟如此作恶,若殿下之死是因为贺枚急于杀人灭口; 这背后必定有惊天的阴谋; 还请皇上下令彻查,不枉言官拼死谏言。”
拼死谏言还是拼死诬陷呢……
也亏得他大言不惭地自称言官。
毓秀冷冷看着关凛; 姜壖原本也要开口; 却被她挥手制止; “御史拼死进谏; 勇气可嘉; 只是我西琳历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官员为避免结党之嫌; 都要极力避免联名上折。九位御史本该写出九封弹劾书,当中有轻有重,有缓有急,而不是联名写成了这一封弹劾书,异口同声……”
她说完这一句的时候特别停顿了一下,底下众臣却都猜到她接下去要说的一句是“沆瀣一气”。
关凛见毓秀刻意偏离弹劾内容,反而挑剔言官结党,哪里还忍得住,直起身子辩解道,“众怒难犯,若非贺枚丧心病狂,刺杀钦差,林州的几位监察御史也不会联名上折,备好棺材等死。”
毓秀一皱眉头,“且不说送来的只有奏折没有明证,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也不该上表联名折,向朝廷施压。”
关凛闻言,变了脸色,“朝廷设言官一职,是为了广开言路,监察百官。历朝历代也有铁骨铮铮的诤臣,敢于在天子冒政之时,规谏天子。皇上派殿下以御史的身份前往林州,也是为了纠察林州的官员,查出事情真相。如今殿下遇刺,其余的九个监察御史冒死揭露实情,皇上不赞赏他们无私无畏也就罢了,为何还吹毛求疵,纠结于这些小事。”
关凛开口同毓秀顶撞时,姜壖就觉得不妥,待他听到那一句“纠结小事”,心都凉了一半。
都御史如此重要的职位,居然被一个蠢货霸占了这些年,可悲可叹。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都察院是这么个傀儡衙门,哪还容得下几朝权臣作威作福,从不敢言。
毓秀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姜壖,对关凛冷笑道,“原来在左都御史的眼里,官员联名上奏折是小事,朕连查都不查就要听他们说话,否则就是有违民心,实行冒政,等着被你这个铁骨铮铮的诤臣规谏?”
关凛见毓秀咄咄逼人,也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之下说错了话,想出言辩解,毓秀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
“从古至今,诤臣二字都不是自封的,是忠是奸要后世评说。西琳的史官是隐职,他今天就立在这朝上,看着你,也看着朕,至于之后他要怎么写你我,姑且算作这世上的公论。”
关凛被毓秀一双金眸盯着,自觉受尽嘲讽屈辱,颜面丧完,纵使没了才刚的气焰,却还要死气白赖地申诉,“皇上故意曲解臣的意思,叫臣如何自处,从今晚后,这天下的言官哪里敢开口?臣为林州那几位监察御史说话,也是为臣自己说话,言者无罪,皇上也不必拿史官威胁臣。”
毓秀失声冷笑,“巧言令色,却把话说的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西琳的言官都只是油嘴滑舌之辈。言者并非无罪,御史犯罪,罪加三等,身为言官,身上肩负着何等重要的职责,若摆不正自己的心,话说的花团锦簇一般又有什么用。朕从前就曾敬告都察院上下众人,身为言官要秉持着言者无心的行事准则,一切以事实为据,不要将自身的利益也放入你们说话的考量。但凡言者有心,难保不会借职务之便追名逐利,忘了自己的本分。”
话说到这个地步,句句掷地有声,俨然是在明中讽刺殿上各怀鬼胎的一干人。
姜壖明知关凛处于下风,不想出面保他污了自己的名声,就只得对何泽是一个眼色。
何泽又何尝想在这个时候出面,且不说毓秀龙威渐盛,莫名让人畏惧,有心人都听得出她针对的是谁,再加上她又适时抛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史官,若他站出来打断君上的一番教诲,难免要背上做贼心虚,逼宫不良的恶名。
可眼下这种情形,除了他,好像也没人说得了话。
“皇上息怒,左都御史一时情急顶撞皇上,是他体恤在外遇刺的殿下与备下棺材的九位御史,叩请皇上早日作出圣裁。”
毓秀冷笑道,“左都御史的话,天官都听到了,你觉得他是在叩请朕早日作出圣裁,还是忘了君子不党的古训,指责朕诟病臣子联名上折。”
何泽听毓秀称呼他为天官,似有讥讽之意,心中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越发确定到她如今针对的绝不只是关凛一人。
且不管姜党在暗地里是如何高高在上,一手遮天,也不会当着众臣的面说出有违君上的话。
几个老家伙最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
何泽只当做没听到“天官”二字,依旧和颜悦色,谦卑谨慎,不急不缓对毓秀笑道,“皇上的训诫,臣等都听到了,今后也一定引以为戒,铭记君子不党的道理。此一番几位监察御史的联名奏章,虽有众口之嫌,却也是受形势所迫,皇上念在他们拼死进谏,就饶了他们的罪过。”
他说话的时候,毓秀一直冷冷看着他。
笑面天官绝非浪得虚名,执掌一朝官员升迁任贬的人物,怎会像关凛一样陷入简单的文字游戏,为保颜面争一时意气。
何泽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毓秀回话,面上却无半点尴尬之色,淡然笑道,“钦差遇刺,幕后主谋极有可能是一州巡抚,又牵连朝中重臣,请皇上念在几位御史不顾性命上书弹劾的份上,不要因为他们联名就看轻他们的话。”
毓秀冷冷道,“天官是说,朕不知轻重,竟把御史的话当儿戏?”
何泽跪地一拜,惶恐谢罪,“皇上明鉴,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殿下对于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等为臣的也略知一二,皇上既然将殿下安插到我吏部,必定是对殿下寄予厚望,如今殿下在外遇难,皇上定是要比任何一个人都急迫将真凶绳之以法。皇上睿智仁慈,在用人上更胜先帝,皇上当下之所以震怒的原因,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殿下的遇刺和那几位御史犯的错。”
如此欲言又止,举重若轻的说辞,虽不是刻意顶撞,暗里却咄咄逼人。
毓秀明知躲不过,索性坦然以对,冷哼一声,正色道,“天官是想说,朕之所以恼怒,并不是因为钦差遇刺,御史犯错,而是因为那几位御史弹劾的人是朕力排众议从礼部调往林州的巡抚。”
何泽没想到毓秀会毫不犹豫地掀了遮盖,把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诉之言说,一时也有些吃惊,“臣子不知忠孝礼义廉耻,胆大包天,是吏部用人不当。”
毓秀笑道,“天官是想指责朕用人不当,重用了一个不知忠孝礼义廉耻,大胆包天的昏官做了一州之主?”
何泽拿袖擦汗是演给人看,故作惶恐,可他将袖子从脑门上拿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上面当真沾湿了一块,禁不住在心里暗暗称奇,“皇上错怨臣了,说到用人不当,皇上分明是在追责我吏部办事不力,误将一州的百姓托于非人。”
一语毕,满堂寂静。
毓秀不发一眼,不怒自威,反倒是姜壖心头生出一团燥火,急于想发泄干净。
礼部尚书崔缙从听说华砚遇刺的消息,就猜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女皇即便识穿了这一场阴谋的主使,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扭转乾坤。
才刚毓秀借联名奏折的事警告臣下不要结党,并非就事论事,分明是正面宣战的意思,她想对姜壖等人说的,是她无所畏惧,也懒得再韬光养晦。
崔缙并不在意自己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