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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安跑进来,看她神色无异,才说:“姑娘,世子走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夏初岚看了一眼:“你叫人将堂上的东西清点一下,登记在册,然后送到义仓去接济那些穷人,就说是英国公世子的恩德。”
“是。”思安应声去办了。
陆彦远沉着脸走出夏家,直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莫秀庭看他的神色,小心问道:“夫君,怎么了?可是妹妹不愿意?”
陆彦远看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可能是姑娘家脸皮儿薄,等这次回去,我说服了父亲母亲,亲自去与她说。夫君放心出征就是。”
陆彦远心不在焉,也没有认真听她说什么。旁边有一辆马车跑了上来,与他们这辆并驾齐驱。他看到那辆车里坐着顾居敬,还有一人坐在顾居敬的身侧,只不过完全被顾居敬挡住了,看不清样子。
他微微点头致意,顾居敬拱手一礼:“世子慢行,我等先行一步。”
陆彦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那马车就跑到前面去了。
他原以为顾居敬这次出现在绍兴,是顾行简授意,让他来游说绍兴的商贾们不要捐军饷的,所以派人盯着他。可他每日会友,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全然不问政事,不像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
陆彦远当然不会相信顾行简被停官之后,就真的能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那人的野心还有权势之大,连父亲都忌惮三分。不过是暂时停官而已,又不是被贬被降,无关痛痒。只不过那人一离开中书之位,主和派便大受打击。否则这次皇上也不会同意北征。
他一向最看不惯这些求和的大臣,畏战如虎,苟且偷安,不思收复故土,还一味地对金国俯首称臣,丢尽了大宋的颜面,不过是一帮佞臣罢了。
那边顾居敬也问外面驾车的崇明:“崇明,你看见陆彦远是从夏家出来的?”
“是。”崇明肯定地回道。
顾居敬看向身边的人。顾行简原本闭目养神,此刻已经睁开眼睛,看着另外一边的窗子外头。陆彦远应该是去夏家向她辞行,为了在出征之前了却一桩心事。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最后能活着回来。
他的确不喜欢战争。
马车路过绍兴的街道,浮声掠影。街边摊铺林立,人声鼎沸,早已十分热闹。无论国家是否有战事,中原能否收复,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力维护这一方安宁而已。
无论世人如何谤他,轻他,他问心无愧。
顾居敬从弟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敢贸然开口,免得又引起他不快。昨日逞一时之气说出那些话后,昨夜便后悔得睡不着。
宰相之位,外人看着何等风光,却也高处不胜寒。弟弟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不想连累旁人。
“阿兄那儿最近可有人要到绍兴来?”顾行简开口问道。
“有。怎么了?”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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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黄天荡之战以后;金兵退回北边;朝廷趁势命主和派大臣北上议和。两国约定划淮水至大散关一带为界,暂时和平共处。
虽然失去了北方的广袤疆土,偏安一隅;但政局总算趋于稳定。杭州升为临安府;定为行都。
南方早在五代时期;便不烦干戈,百姓富庶;皇室南迁又带来了北方大量的人口和手艺匠人;临安很快再现了当年汴京的繁华。
绍兴府与临安府相距不远;因当今皇上南逃时曾短暂地以此地为都;故有小临安之称。
今日是绍兴府的夏家大公子夏谦成亲的日子;满城轰动。
夏家在江南一带也算赫赫有名。南方大城多处于河湾港口;朝廷开放海事,海商也随之兴隆。夏家在广州和泉州港拥有多艘商船,与诸蕃国贸易,生意一直做到了西洋。
前两年,夏家的家主在海上出了事;夏老夫人找算命先生测了一卦,这才举家搬到了绍兴府,一跃成为了当地首富。
喜乐吹吹打打;送亲的队伍沿着城中的街衢走了一圈;花轿便抬到了夏家门口。喜娘扶着新娘下轿;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年轻的新郎站在那里,挺拔如松竹,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喜娘将红绸的一端塞进他的手里,含笑喊了声“大公子!”,他这才回过神来,顺势牵着红绸入内。
一群人走过正对门的砖雕影壁,便是敞阔的前院和布置喜庆的正堂。堂屋两边以游廊围成方形,各有耳房数间,格局庞大,纹饰华丽。
本朝对房屋的规格早有限制:执政、亲王曰府,余官曰宅,庶民曰家。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不得四铺飞檐。但随着大商贾的兴盛,打破规制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朝廷并未加以管制。
热闹的喜堂里,夏谦的眼睛往四周看了一遍,不免失望。
她不在。连自己的婚礼,她都不来参加。
高堂在座,一对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喜娘唱福,夏谦麻木地跪下,周遭的喧闹好像都与他无关。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离开这里,带那个人走。
“礼成,送入洞房!”喜娘高唱了一声。夏谦猛然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荒唐的念头感到可笑。他要考取功名,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一切。更何况那还是他绝对不能肖想的人。
喜娘以为夏谦的种种反常是因为过度紧张,轻推着他的后背,欢欢喜喜地将一对新人送去新房。
夏家的下人随即安排宾客入座,座位也极有讲究。今日总共席开三十五桌,门外还为城中百姓摆了流水席。
正堂前面的五桌,除了坐着主家和近亲以外,其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夏家生意做得大,也攀交了不少官员,今日来贺喜的人里头就有绍兴府的知府宋云宽。
宋云宽进士出身,从政二十多年,一直政绩平平。他在绍兴府即将任满三年,磨勘之后调任,眼下四处托人找关系,想调进临安的市舶司,刚有了点眉目。
然而市舶司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正式的调任没下来之前,他无法安心。
喜宴上人头攒动,不时有下级官员带着亲朋前来拜见宋云宽。宋元宽敷衍地笑笑,翘首张望,却迟迟不见那人现身,莫非消息有误?
恰好这时,一群人从廊下走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茶色宽袍,高大英武,五官俊朗,脸上一层浓密的络腮胡子,平添了几分粗犷。
宋云宽尚未来得及动,身旁众人已经一窝蜂似地围了过去,“顾二爷顾二爷”这般殷勤地叫着。
原来这位爷乃是临安的大商贾顾居敬,在临安乃至全国有塌房,邸店,质库等多处产业,富可敌国。时下商人的地位远优于历代,有些大商贾甚至可以与官员平起平坐。
而顾居敬最让人趋之若鹜的身份是当朝宰相顾行简的兄长。时人讲:权归人主,政出中书。中书即是以宰相为首的文官班子,宰相可进退百官,皇帝发布的政令也需得有宰相副署方能生效。
顾相权倾朝野,又兼为皇子师,深得皇上器重,谁不想巴结一把?巴结不到他本人,能巴结上他兄长也是好的。
顾居敬对这般众星拱月早就习以为常,环顾四周,猛然间发现了一件事,抬起手指将身后白皙清俊的少年随从唤来,耳语道:“崇明,他人呢?”
崇明错愕地张望四周:“刚刚明明还在的”
***
夏家的后花园,花木繁盛,花坛里培育着姹紫嫣红的花朵,如散在茵茵绿草上的宝石。
临湖的芙蓉榭,卷棚歇山顶,栏杆低平,设鹅颈靠椅。一名白衣女子正靠坐在栏杆上,一手执线装书,一手端着白瓷茶杯,面前摆着张雕花茶床,上头精美的茶具一应俱全。
女子素手芊芊,腕上挂着一串质色上好的珍珠,肌肤泛着雪光。
她上身着半臂,肩膀到胸口绣着精致的花纹,手臂挽着披帛,腰上系带,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一头乌墨的秀发梳成双髻,髻上插着珠花。
端的是一副令百花失色的好相貌。
她微垂着眼睫,樱桃小口抿了抿杯沿,秀眉轻蹙。
旁边站着一个稳重的妇人和一名圆脸的小侍女。小侍女见状,连忙上前道:“姑娘,这茶想必凉了,奴婢再给您泡杯新的?”
女子未抬眼,只顺势将杯子递了过去,算是默许了。
小侍女连忙接过,跑到旁边的茶床上,边研磨茶粉边说:“奴婢明早再叫人去打些泉水来。这活水煮出来的茶,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姑娘,今日大公子成亲,那些商家官人可都是冲着您和老爷的脸面来的。您不出去,就怕老夫人和二房那边会不满”
女子静静地翻过一页,没有说话,很自然地将垂落在鬓旁的一缕发丝掖到了耳后。饶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起来却是风情万种,妩媚入骨,连天天见她的两个下人,都看得痴醉了。
赵嬷嬷心里暗道:自老爷出事以后,姑娘就大不一样了。从前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的,老爷和夫人还一直担心她。现如今姑娘主意大了,想来也不用他们再跟着操心了。
赵嬷嬷正感慨着,那边泡茶的思安“哎哟”了一声,瞪向从门外跑进来,险些撞到自己的人:“死六平,你想撞死我呀!”
那名唤六平的小厮大概十四五岁,长得一副伶俐的模样。他冲思安哈腰赔不是,然后压低声音道:“姑娘,二夫人杀过来了!”
思安如临大敌,连忙看向主子。
这位二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女子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思安,茶给我。”声若玉片相击,清脆悦耳,含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思安连忙把茶杯递过去,她喝了口,平静地说道:“烫了。”
“奴婢下次一定注意。”思安马上回道。
片刻之后,二房的夫人韩氏,携着几名侍女仆妇进了水榭,声势浩荡。
韩氏今日打扮得十分隆重,暗红金丝绣花的裳裙,肩搭披帛,小盘髻上插着的赤金步摇直垂落到耳廓,眉目秀致,看着十分年轻。她眼见夏初岚坐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火气郁结在胸口,喝道:“夏初岚!”
夏初岚不为所动,纤长玉白的手指执着茶杯,眼也不抬:“二婶找我何事?”
三年了,韩氏还是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女子跟从前那个夏初岚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夏初岚美则美矣,却没有脑子,像个精致的花瓶,只能当摆设。
记得那时候,夏初岚跟外头的男人闹出了事,长房关起门来把事解决了,老夫人不许其它两房过问,韩氏有好一阵没见到她。后来夏柏盛没了,再见夏初岚时,她完全变了。眼神清冷倨傲,有时一个眼风扫过来,韩氏这个做长辈的都心虚。
可偌大的家业交到一个小姑娘手里,韩氏如何能够服气?
就拿这次夏谦成亲的事来说,原本要席开五十桌,最后硬是给缩减到了三十几桌。夏家还缺这点钱么?分明是这丫头想要打压二房。
“大郎成亲,你躲在这儿,是何意思?”韩氏单刀直入。
“二婶弄错了。我没有躲,只是有些累,不想出去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