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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娘-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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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话间,便又有人送契文进来——总舵虽不是贩卖货物的店铺,却也有自己的买卖——替人算账、核账。偶尔也做些短期抵押、借贷生意,而抵押借贷一类都要如意亲自过目决定。

    如意伸手接过契文,先问霁雪,“下午还有旁的事?”

    霁雪道,“没旁的要紧事了——可您得提前准备一下,今日您过生日,怎么都得入宫去给娘娘磕个头吧。”

    如意略一顿,点头道,“嗯,那你下去安排吧。”

    便又埋头去看契文——见没什么问题了,在底下加了篆印。那契文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丫鬟命锁起来留底。另一份连同符信一同递回给伙计,道,“拿着这个去库里领银子吧。”

    她忙完这一茬,正要进屋去吃些点心喝口茶,便见二郎心情复杂的站在一旁,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她。

    如意先抬头去看丫鬟,用眼神抗议,怎么没人通报?便听二郎道,“我不让她们说的。”

    如意便也不再去追究这些事了,只抬眼瞟着他——一面疑惑二郎什么时候竟比她高了,一面道,“进去说?我刚好有些饿了,要去吃点东西。”

    二郎点头,她便引着二郎进里间去。

    九月底,江南的天气已有些阴冷,屋里点着熏笼,一进去那暖暖的气息便携着菊香偏扑面而来。随后便见案上陈着一枚越窑产的青釉八棱瓶,窄窄的瓶口,上插着七八朵饱满艳丽的各色菊花。案上又有冷热六样点心,新烹好的茶水正袅袅腾着白雾。

    屋子并不大,看得出是专门用来休息的。一应布置都透着舒服,恰到好处。

    如意进屋坐下,先就着茶水吃了一块点心,才道,“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二郎却没有同她拌嘴的心思。只问,“你做这些庶务有多久了?”

    如意听她开口就说“庶务”,便知他心里不大高兴。她性情柔和,也不和二郎争执,只道,“从去年搬出来,就一直在做——原本经商就是这么一等庶务。莫非你还以为我餐风饮露,在闺阁里凭空动动嘴皮子,就能坐等旁人替我搜集来奇珍异宝不成?”

    二郎理直气壮道,“为何不可?我觉着这就很好。”

    如意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也不过是那一等寄生在百姓身上,于国于民有害无益的纨绔子弟罢了。”她说,“如今朝局如此,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二郎顿了顿,才道,“纵然如此,你也不必事必躬亲。”

    如意见他口风松了,便又安心坐回去吃点心喝茶,道,“不瞒你说,这些事旁人须做不了我这么好。原本我和……我和表哥,”她略顿了顿,垂眸又喝了一口茶水,便透过袅袅茶雾望着杯子里破碎的倒影,好一会儿才又道,“……生意做的越大,能代替我们掌舵的人便越少。这也和领兵一个道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她便不再说话了。

    二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你还在追查表哥的下落吗?”

    如意摇了摇头,又道,“但我知道,表哥还活着。不管旁人说什么,总之我就是知道——他还活着。所以你和阿娘其实不必担忧我怎么着,我不会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得病骨支离的,我还要等到他践约归来。”

    二郎忍不住又问,“他说最迟十月回来。”

    如意道,“偶尔失期也是有的,他也不能算无遗策。”

    “若他一年都不回来呢?”

    “那就等他一年。”

    “若他十年、一辈子都不回来呢?”

    如意看了二郎一会儿,道,“若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他还没回来,那想来空等也没什么结果——我就亲自出去找他。”

    “可若他死了呢?”

    如意道,“——若他活着,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便仰头望向二郎,道,“你又何必非要逼问这些事?莫非是……又有什么新的消息了?”

    她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手指节紧绷着,整个人已有些摇摇欲坠,泪水不停的滚落出来,“……你和我说实话吧,我受得住。”

    二郎道,“还没有。可你不能总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话还没有说完,如意已抖得不成样子。外在的从容彻底崩溃了,她一边哭一遍含糊的指责二郎,“那你胡说些什么啊……”压抑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嗓音微微颤抖着,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第五十一章() 
这几个月来被强压下去的担忧、害怕、痛苦尽数浮上水面,如意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尽管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她确实需要好好的哭一场了。总是这样压抑紧绷着不肯放松,她其实已走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二郎忍不住就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在他的面前她不必强撑着,因为他会替她解决一切。她可以尽情的要求他、依赖他。

    可是若他果真如此无所不能,又怎么会让如意哭成这个样子?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件事,纵然他已长大了也依旧倾尽全力也无法为她做到。

    不过,如意也不会选择依赖他。她说“我亲自去找他”,她说“若他或者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在这件事里,她没有给任何其他人安排位置。这只关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

    她从来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并且我行我素的姑娘。她若想让她喜欢的人回来,便亲自去找他,不论生死都会将他带回来。她绝不会用一生去请求,“请帮我把他带回来。”

    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成长得这么强大啊。这样他到底要强大到哪一步,才能将她彻底纳在羽翼下。

    如意并没有哭很久——本来那样肆意的、大声的哭泣就不能持续很久。

    她很快便平静下来,又回复了先前那种“必须要振作起来”的状态。不过这一次是在明知自己的脆弱之后做出的选择。她身上那种自我压抑的阴霾已消散了不少,心里的信念更加澄净和纯粹。

    不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徐仪下落不明,淮南局势危险,京畿饥荒肆虐。

    若不熬过这一关,她无法动身去寻找徐仪。她尚未自不量力到这般地步。若当真在这个时候跑到战场或是敌国,不必说找到徐仪,只怕连她自己也要搭进去。乱世之下人如蝼蚁,纵然她也许是一只比较尊贵的蝼蚁,可当命运碾压而来时,只怕也不会特地去区分。

    所以她尽其所能,哪怕是毁家纾难,也想为平定乱世做些什么。何况她坐享旁人的供奉,原本这就是她该挺身而出的时候。

    “你出去一下,我洗把脸。”她对二郎说。

    她一向都素面朝天,也不必再补妆打扮。清水净面后用毛巾拭干,稍稍抿一抿头发,便从屋里出来。

    “不许告诉阿娘。”见面先叮嘱一句。

    二郎恶声恶气的,“我有这么闲吗?”

    如意才又让他坐下。她还带些鼻音,眼圈也依旧红红的,哭过的痕迹都还没消退,说话便又公事公办起来,“京畿一带的饥荒你打算怎么处置?”

    ——二郎原本以为自己会出江州或是荆州,不料天子竟命他做扬州刺史。扬州府治所在丹阳郡,这实际上是依旧让二郎驻守京城。

    这当然是天子对二郎的信重和宠爱,可紧跟着前线战败便是江南绝收,如何在饥荒之下稳定京畿的局势,这重担也压在了二郎肩上。

    这些日子二郎正是为此事而忙,只道,“还能怎么办?只能从各地调拨粮草入京了。”

    原本扬州熟则天下足,扬州是江南第一大粮仓,历来都只有扬州稻米外运出去,没有内供进来的。而扬州侧近的江州、荆州都是多丘陵山水而少良田的地方,最多能自给自足罢了。徐州、汝南则都在战乱中。要从这些地方调运粮食过来,哪里有说的这么容易?

    二郎便又道,“所幸这几年蜀地年景很好,有不少余粮。只是自瞿塘至宜昌一段水路凶险,不那么容易运出来。”

    如意便道,“这几年我在蜀地收了小十万斛粮食,也是因为这个缘由,大多都没运出来。自前年在民间悬赏让运粮船平安出瞿塘峡的法子,倒是收集了一些当地老掌舵的行船经验,可也没有十分省力靠谱的法子。也只能多雇佣当地的好把式,铤而走险了。”

    二郎点头,叹道,“转眼便到十月,百姓手中存粮想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若到腊月里还不能把粮食运来,怕就真要饿死人了。”

    如意道,“阿爹不打算开常平仓吗?”

    常平仓自汉后便多废弃不设——乱世里也根本攒不出粮食来。虽说常平仓“谷贱时增价而籴,谷贵时减价而粜”,是为利农利民而设立,但实际上凡有人操作就免不了徇私舞弊。何况当今世道,各地的豪强垄断地方选官把持地方军政,无人能监管。常平仓在他们手中根本就是侵夺民利的工具。

    只是本朝富庶太平,太湖一代接连丰收后,天子怕谷贱伤民,也为了积储粮食,才又重新设置了常平仓。

    如意觉着眼下正是开仓救急的时候。

    二郎却轻轻一笑,道,“不开仓说不定还能熬过去。若要开仓,只怕立时就要乱起来了。”

    如意心想,常平仓是最后的手段,只要不开常平仓,众人便知道还有最后的退路。所以天子才不肯轻易开仓吧。可是天子恐怕高估了民间存粮,而低估了蜀地粮食入京的难度。不知这会儿开还是未雨绸缪,过些日子再开怕就是亡羊补牢了。

    二郎却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各州郡都说常平仓里无粮,不肯拿出来。地方上的常平仓本来就是世家禁脔,世家各为其家,不肯与国共苦。越当国难时越要保存实力,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天子早该习惯了。可京口的常平仓总是朝廷亲自掌管的吧。而那里有多少粮食?

    ——五万斛,只有区区五万斛!

    其余的尽都被人贪污了去。而掌管京口常平仓的确实是对天子忠心耿耿的嫡系。

    年幼时天子在二郎心中是第一圣明的君王。可随着年龄渐长父亲的神话终还是渐渐剥去了华彩,显露出真相来——天子其实也只是一个空有满腔抱负,却也不能不直面糜烂现状的老人罢了。各为其家心无君国的世家他打压了一辈子,依旧没能打压下去。而他宠信之人,如妙音者弑父、如萧懋德者*、如萧正清者祸国殃民,其余嫡系将领也不免有贪酷舞弊重重劣行,他也不能严加收束。

    二郎要严加追究,天子却担忧国之动荡,不肯用严刑峻法。

    在朝堂地位越高,参与的机密要务越多,二郎便越有深陷泥沼的感觉。他其实已在建康城待够了,在这种环境里继续留下去,他怕自己也迟早会被磨尽锐气,变成天子和维摩那一等清醒洞明却软烂无用的主君。

    二郎正烦闷,便听如意道,“我手上还有七八万斛粮食,都是三五天内便能调拨得动的。若有需要,你只管拿去应急——本来也是为眼下准备的。”

    二郎默然,片刻后才道,“还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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