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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看看满桌子纸牌，再看看一脸浅淡笑容谢四爷，满是歉疚之意何离，拿出荷包倾囊以出棠年，小脸无力贴到了桌子上。时不予我，时不予我……
泰始二十八年，深秋时节。
谢老太爷过寿，谢家热热闹闹。“一年到头，单是过寿便过个不清。”来客中有满面笑容相互打招呼，有专注入迷听戏文，也有时不时发个牢骚。也是，不是这家老太爷，便是那家老太太，一年里头，单赴这过寿酒席，便要费上不少功夫。
这种牢骚很没了。“圣上亲赐金如意两柄，玉如意两柄，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宫中内侍来过之后，宴席中气氛为之一变。不是谁家老太爷过寿都有宫中赏赐，这可是殊荣！
再对着谢大爷、谢三爷、谢四爷等人说客气话时候，格外真诚。甭问了，谢老太爷致仕多年，这份赏赐一定不是冲着他，是冲着他儿子！谢家三爷职位虽低，大爷、四爷都有出息。看这架势，圣眷颇隆。要说起来，内阁还缺着人呢，会不会是谢家大爷要入阁了？来客中有闲着没事，暗中猜测起来。
女客们热情。谢家二房不京中，三房太太又病着，只有大太太、四太太出面待客。一时之间，无数奉承话飞向两人，简直应接不暇。
就连谢家三位年方十三四岁姑娘，也备受瞩目。“呶，您看见没？那穿大红褙子，是大房庶出五姑娘。穿湖蓝褙子，是四房嫡出六姑娘。穿浅紫衣衫，是四房庶出七姑娘。”“看见了，都是好相貌。”“看这通身气派，没一个像是庶出。”全是落落大方，没有畏缩之气。
五姑娘瑞年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褙子，下着浅秋香色文斓马面裙，一头乌发挽成飞仙髻，髻上那只点翠嵌宝赤金蝴蝶钗灵动可爱，熠熠生辉。瑞年一幅少年不知愁滋味娇憨模样，十足十是大户人家娇养小女儿。若是放到不认识人眼中，再也想不到她是庶女。
六姑娘锦年装扮雅淡又不失华贵。上身是湖蓝色锦缎褙子，襟角绣着一枝西府海棠，娇艳欲滴。□是暗银刺绣莲青十四幅宽裙，做工极其讲究。三千青丝用一只珠簪簪住，簪头那只东珠有拇指般大小，柔美圆润。
七姑娘流年生娇嫩白皙，神情单纯天真。她身穿浅银红宫花缎褙子，玉色锦云缎做成湘水宽裙，挽着倭堕髻，将头顶处头发全梳于头一侧，连绵而下，增风致。
“瞧见没有？那就是谢家七姑娘，这两三年，年年她过生辰，圣上都亲赐礼物，赶上含山郡主了。”
“不是说，含山郡主喜欢她，圣上爱屋及乌，也待她与众不同？”
“不是，我听说，是圣上看中她，要给十皇子做媳妇。要不，待她这么好？听说，宫中淑妃娘娘还亲自传她宫见过呢。”淑妃娘娘，是十皇子生母。
作者有话要说：要修改
92、第92章（）
两位姑娘越说越来劲；借口衣离了席，绕到菊花丛中，坐花凳上继续八卦；“十九妹；不会吧？谢七姑娘是庶女，这身份也太尴尬了。”皇子娶妻，可以是平民之女；也可以是不入流小官吏之女；可都是清白人家嫡出女儿啊。
“我觉着也是。”被称为十九妹姑娘点着头，“身份实是提不起。可是，搁不住圣上喜欢啊。娶个媳妇儿；讨着圣上欢心；估计淑妃娘娘心里巴不得呢。”宫里妃嫔众多，为了讨圣上喜欢，哪一个不是费苦心。
“若这事真成了，开了庶女可为皇子正妃先例。”另一位姑娘神情有些惆怅，“岂不有损朝廷体面？这身份实是不般配。”本朝自太祖立朝以来，可一直是嫡庶分明。
“十七姐，这你还不明白啊，圣上不意身份！要论身份，含山郡主身份又高贵到哪儿去了？她爹是外室子。”妆扮华贵十九姑娘是琅琊王氏嫡支嫡女，一提起身份，腰挺笔直，“哪像咱们，父母都出自名门。”
斯文清秀十七姑娘抿嘴笑笑，“远不说，单是今日宴席之中女子，名门嫡女便不少数。”身份高贵姑娘多了，可能得圣上青目，只有那两位。不服不行。
两人说着说着，真想衣了。起身四处一张望，因不是常来常往地方，并不认得路，一时倒有些踌躇。正为难间，前方旎旎走来一位仪态娴雅美人，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这美人身穿蓝地菱格雁蝶双飞织锦缎长褙子，头上挽着温婉圆月髻，面目恬净雅致。
远远看见了两人，含笑福了福身。王十七见她转头吩咐了一句什么，一个小丫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堆着笑问道：“两位姑娘，奴婢是谢家侍女，请问可有什么使唤之处？”
有眼色美人，有眼色小丫头。王十七笑道：“我们要衣，竟是迷了路。”小丫头忙殷勤指着，“您向那边走，到甬路头向左拐，再走两百步便到了。”指清楚道路，行礼告辞，“两位姑娘衣过后，自有侍女引路回大花厅。”
王十七含笑点头，携着王十九，朝小丫头指方向走了过去。王十九忍不住问她，“怎不向人行礼致谢？”依十七姐涵养，应该向那美人行礼道谢才对。
“她是个姨娘，你让我如何行礼？”王十七慢吞吞说道。王十九一惊，“姨娘？”衣着美丽又不张扬，人物恬净又有气度，还这般有眼色有分寸，姨娘？真看不出来。
“她穿是粉裙子。虽然是颜色极淡浅樱桃粉，但还是粉色。”王十七无奈看了眼堂妹，“她只带有两个小丫头。”谢家太太奶奶们都正式见过礼，这位从未见过、穿粉裙子、只带两个小丫头，可不就是姨娘了？
“十七姐你好厉害！”王十九笑吟吟夸奖细心堂姐，“神算子姐姐，你再算算，她是谁姨娘？”自己这堂姐相貌并不算特别出众，却心细如发，也是一样长处。
“看上去有三十出头年纪，又颇有气度。”王十七悠悠说道：“依年龄看，只能是谢家四房姨娘。”谢家小一辈男人还不到三十，姨娘自然不会这么老。老一辈只有谢大爷谢四爷，谢大爷出了名方正，房中只有一名老姨娘，年纪跟他差不多，怎么着也不会这么年轻。
王十九脸色一变。王十七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谢四爷只有两名妾侍，一位姓袁，是位绝色佳人。一位姓何，听说温柔入骨。”不用说了，方才所见这位，一定是何姨娘。她确有几分姿色，却称不上是“绝色佳人”。倒是给个温婉体贴评语，还算恰当。
王十九低头不语。王十七微笑看了她一眼，闲闲说了几句话，仿佛是自言自语，“往后谁要是嫁给了小玉人，可有罪受了。除了有位嫡亲婆婆要侍侯，还有位心机深重亲生姨娘。”从丫头抬成姨娘，生下一双儿女，个个出色，谁敢说这姨娘没心计没算计？将来小玉人谢棠年娶了妻，若不拿她当婆婆敬，她如何肯干休。
王十九抬起一张粉面含春俊俏面孔，强笑道：“姐姐说是。哪家贵女想不开了会嫁庶子？油脂蒙了心。”先不说名声好不好听，娘家金尊玉贵做姑娘，嫁过来服侍正经婆婆也罢了，还要添上一个姨娘婆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十七暗暗松了一口气，亲亲热热挽着堂妹，说着家常闲话，“咱们真要记记路呢，往后没准儿要常来。”她们表姐，郗家大姑娘，许给了谢家五少爷谢延年，下个月便是婚期。
王十九乖巧点了点头，“是，会常来。”郗家表妹既嫁到谢家，自然难免常来常往。王家和郗家同是名门望族，郗家表姐嫁了四房嫡长子，自己岂能……？只是谢家兄弟自己都偷偷看过，做哥哥相貌虽端正俊雅，却如何能跟“小玉人”相提并论。小玉人那飘逸出尘身姿……王十九摇摇头，想甩掉荒谬不经想法，那是不可能！
姐妹二人步履轻盈去了衣之处。衣过后，侍女殷勤指引，“您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向前走，见了大甬路转过去，走不多远便到了大花厅。”
大甬路上缓缓走着母女二人，母亲相貌出众，女儿娇俏活泼。“娘亲，七姐姐长真好看，像瓷做一样，我喜欢她！”女儿牵着母亲手，活大声说道。
“安静些，小旭儿。”母亲嗔怪看了她一眼，“女孩子家总爱大声吵吵，成何体统。”要幽娴贞静，懂不懂？小旭儿你都十岁了，不能再跟小孩似。
“您和爹爹做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做旭儿？干脆叫我安静得了，反正咱家姓安。”女孩儿毫不理会母亲责备，仰起小脸咯咯娇笑。母亲溺爱看看她，“小旭儿你啊，真调皮。”
王十七拉拉堂妹，低声道：“当阳道安家。”当阳道安家，那也是京城知名人家，比较奇怪。安家是出过一位阁老，还很受圣上器重，后来硬是自己辞官致仕，不干了。这位前任阁老，是南宁侯夫人继父。
王十九轻蔑看了眼安晓旭母女二人。同父异母那是常有之事，这位太太丈夫和南宁侯夫人同母异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样事情，实违背伦理人常。
安晓旭发觉身后多了两个人，回身冲她们展颜一笑，“两位姐姐好。”安晓旭是被父母、祖父母、姑父姑母、哥哥表哥一众人等捧手心里长大，性子十分娇憨。
本来，王十九也是位讲礼貌好姑娘。可她到底年纪不大，不够世故。心里正鄙视“居然同母异父”，嘴上就没好话了，“姐姐，前儿我听了件希罕典故，说是有一对兄弟，居然是同母异父？同父异母是人伦中常见，这同母异父，我还是头回听说呢，真是匪夷所思。”并不理会安晓旭问好，转过头曼声问王十七。
王十七心中叫苦。宁做过头事，不说过头话，你和人家素不相识，哪怕不理会装没听见也好，说这得罪人话什么？敢是闲疯了？
安晓旭笑嘻嘻对王十九说道：“这位姑娘，那我祝愿您，同父异母兄弟姐妹多多！祝愿您将来，同父异母……”话没说完，被她母亲董白喝住了，“世上糊涂人多了，哪里计较完？”
董白拉着安晓安慢慢走着，跟她讲道理，“小旭儿，你不能把自己贬低到跟她一样。”你跟她吵架，本身已经把自己跟她对等了。安晓旭吐吐舌头，深觉那位姑娘虽唐突，自己也不够淡定。这想不开俗人多了，难不成个个跟她理论一番？不够累。
回到大花厅，安晓旭偷了空，跟流年倾诉，“我遇着个傻子，自己也做了回傻子。”她没风度没教养，我也跟着没风度没教养，是不是很不值？
流年捏捏安晓旭红扑扑小脸蛋，笑话道：“小旭儿都会吵架了。”这是个男尊女卑年代，达官显宦人家“无异生子女”少，大都有同父异母兄弟姐妹。同母异父么，这个确实是很少见。不过是一名普通贵族少女，你也不能指望她豁达到能够坦然接受。只不过，心里鄙夷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别人家做客而能和客人起这方面冲突，只能说教养太差了。
也或许是，受了刺激？偶尔失态？流年不厚道乐了乐。跟三太太差不多吧，受刺激了。就像小旭儿跟那位姑娘毫无干系一样，自己和三太太也没什么相干，可三太太居然能十几年如一日痛恨自己，真是一件奇事。
“我猜，她只是迁怒于你。”流年命侍女倒了杯热茶，递到安晓旭手中，“若她好好，你想，岂会做客时候，明公正道得罪其他客人？”根本不合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