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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太太微微一笑。延儿爱读书，这本是令人欣喜之事，可若成了书呆子却又不好了。他心性太过纯良，对庶出弟妹毫无芥蒂，待谢棠年可以说是友爱，待谢流年可以说是宠爱，跟待锦儿也不差什么。
延儿相貌长像娘亲多一些，性情却有些像外祖父？四太太念及方正儒雅、温文良善父亲韩司业，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四太太自回京后常回娘家。韩老太太见到爱女自是欢天喜地，韩司业却是微笑过后，板起脸来，“阿凝尚有公婆堂，岂能时常归宁？”女儿嫁了人，该当服侍公婆，总是回娘家做甚？
韩老太太气身子发抖，四太太赶忙一边抚慰母亲，一边对父亲陪笑解释，“女儿岂敢自专？是公公婆婆吩咐我回来。”谢老太太体谅四太太离京多年，骨肉间聚少离多，一再交代她“常回韩府”。
韩司业闻言面色缓和不少，温言训示了两句，转身走了。韩老太太恨恨，“不通人情！”天底下读书人多了，没见过似他这般死板、硬要照着书本过日子！
“当年为你议婚，明明安阳侯府、富阳侯府也有佳子弟，他偏偏不许！说什么公侯伯府子弟大多纨绔。”韩老太太委屈之下，回忆起陈年往事，“结果可好，硬是把你许给了谢家，咱娘儿俩三五年方才见着一回！”幸亏女婿高中鼎甲做了京官，要不然，依旧是母女分离。
“像阿冰那样岂不是好？近近嫁京中，夫家和娘家只隔着五条街。”韩老太太抱怨道。她所说阿冰，就是四太太大堂姐，嫁给靖宁侯府嫡次子岳霆。
我才不要！四太太体贴替韩老太太倒了杯热茶，“莫气了。”像大堂姐那样有什么好，娘家虽离近，可丈夫离远啊。
四太太和大堂姐韩氏同京中，公婆又都慈爱宽和，自然少不了时常见面。等到姐妹二人又见了面，四太太难免提起，“南宁侯府三公子，年纪虽小，倒是知书达礼。延儿和他一处上学，一处临贴，常常夸赞于他。”张屷和谢延年、谢棠年一样国子监正义堂就学，既是同窗，又是好友。
韩氏脸色虽略有憔悴，却是满面含笑，“如此甚好。”虽然她素来不喜南宁侯府那一大家子，不过张雱究竟是岳家血脉，张屷究竟是岳霆侄儿。听到娘家小堂妹夸奖夫家侄儿，只有高兴。
四太太絮絮说着儿女琐事，“小柏儿如今会走会说，愈来愈顽皮，愈来愈让人操心。锦儿乖巧省事，延儿一心一意读书上进，整日挂住课业……”
韩氏掩饰不住眼中羡慕。小堂妹嫁了倜傥风流翩翩才子，能与夫婿朝夕相伴。又育有两子一女，儿女双全，比自己强多了。自己夫婿常年外，又只有两个儿子，膝下并没有女儿承欢。
当然儿子也是极好，可终究没有女儿贴心。自家长子泽哥儿颇类乃父，一般是醉心于武功，一般是心心念念要上疆场。次子澄哥儿是泽哥儿跟屁虫，泽哥儿说什么，他便也说什么。泽哥儿想上战场，他便也想上战场。
韩氏想到此，眉头微皱。兄弟二人都惦记着打仗立功，这如何使得？刀枪不长眼，万一有个损伤，岂不坑死人了。泽哥儿一向主意正，估计是劝不回来。倒是次子性子柔和些，也许还有可为。
“阿凝，劳烦妹夫再收位弟子可好？”韩氏柔声央求，“澄哥儿自小也爱书法，只可惜未遇名师。若妹夫能指点他一二，澄哥儿定会受益匪浅。”澄哥儿若日日和泽哥儿一处舞枪弄棒，自然想从军。若常常和延哥儿一处读书写字，说不准便安生下来，想做学问了。
四太太抿嘴笑笑，“我回去跟他说。”想来玉郎定会应许。大堂姐夫家侄子都能收，亲生儿子自然加能收。南宁侯府子弟能收，靖宁侯府子弟自然也能收。
果然谢四爷并无异议，“甚好。”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已经教了张屷，再多教岳澄也不算什么。靖宁侯府子弟教养都不差，也不必担忧他带坏两个儿子。
“澄哥儿，姨丈讲再多也没用。若想书法有成，只有慢慢练，慢慢悟。”谢四爷闲闲坐官帽椅上，慢悠悠说道，“澄哥儿每日临五百个大字，一日不许间断。到得一年以后，面目定会焕然一。“
自此，墨耕斋中学生由三个变成了四个，谢延年、谢棠年、张屷之外，又增加了岳澄。“小阿屷，叫师兄！”岳澄笑咪咪逗弟弟。
张屷俊美面容上没有一丝笑容，“草字乃山。”自己家里不拘叫什么都好，这出了门，怎么能叫“小阿屷”？太儿戏、太不尊重了。我都已经十二岁，是大人了。
“草字乃山”？岳澄笑不可抑，“唷，小阿屷才这么个年纪，便有表字了？”看看阿屷这幅正经八百模样，真有趣，笑死人了。
谢延年、谢棠年拱手笑道：“草字益之。”“草字损之。”也报上表字。男孩子十二三岁有表字多了，也不知二表哥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他又大得了多少不成？也不过是十五岁少年。
书斋外响起小丫头清脆声音，“六小姐来了！”门帘挑起，一位身穿大红衣衫女孩儿走了进来。她大约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流苏。
“二表哥，五哥，六哥，小表哥。”一个挨一个叫了人，行了礼，“哥哥们读书辛苦了，这是锦儿心意。”回身从丫头手中接过来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四个小巧精美水晶碟，碟中是玫瑰鲜花饼、芙苓片、松穰鹅油卷、藕粉糖糕。
“还是锦儿好！”谢延年和岳澄满口夸赞谢锦年，净了手，坐案几旁用点心。谢棠年、张屷彬彬有礼道了谢，继续专注练字。
谢锦年嘟起小嘴，“六哥和小表哥怎么不吃？”人家专门吩咐厨房现做，几样点心都是精挑细选。看起来好看，吃起来好吃，还有清雅香味。
谢棠年放下手中笔，歉意说道：“六妹妹，对不住！我这两日积了食，大夫嘱咐我要饿两顿。不光这会子不吃，便是晚饭，也是不能吃。”
张屷身姿端庄，手中稳稳握着湘妃竹笔杆善琏湖笔，“实抱歉得很，家父家母管教甚严，向来不许下午晌用零食。”到了饭点儿才许吃饭，不许喝下午茶。
岳澄差点咽岔气。管教甚严？不许下午晌用零食？小阿屷是什么时候学会撒谎。这任性孩子，叔叔和婶婶多娇惯他呀，祖父就甭提了，什么时候不许他吃零食？婶婶给他准备下午茶一向丰盛无比。
“阿屷啊，锦儿点心真是好味道……”岳澄才开口想说什么，抬头看见张屷恶狠狠目光，改了主意，“不过没法子，叔叔婶婶管严，管严。”
岳澄吃了两口点心，兴致索然，“锦儿，小七怎么没来？”姐妹两个，怎么送点心只有锦儿？小七呢？那小丫头模样生好看，说话行事也有趣，比锦儿有趣。
谢锦年甜甜笑着，“这会子，小七该是萱晖堂陪祖母。她每日不是陪祖母，便是静馨院陪她姨娘，可孝顺了。”她哪有功夫上这儿来？这里不是她能来地方。娘亲说了，自己是嫡女，小七是庶女。就她那身份，抛什么头露什么面，不够丢人，还是静馨院中静静呆着吧。可惜，祖母疼爱她，天天要见到她，否则……
谢棠年和张屷都停顿了一下，仔细审视笔下字：平正如何？匀称可合宜？章法可严谨？审视过后，重又提起笔，继续认认真真临贴。
等到谢延年、岳澄吃完点心，谢锦年命小丫头收拾收杯碟，“哥哥们用功罢，锦儿告退。“恋恋不舍走了。唉，大伯母正给寻出色当行女先生，若寻着了，到时自己也上学去。上学多有趣啊。
谢棠年、张屷中间没歇息，故此比谢延年、岳澄先练完，先行告辞了。“损之，这是家母送给小不点儿。”无人处，张屷从贴身服侍小童儿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打开后递给谢棠年一个可爱洋娃娃。这洋娃娃脸蛋粉嫩，金发碧眼，很是可爱。
谢棠年美丽深邃眼眸中闪过丝喜悦，“真好看！舍妹定会喜欢。”自从四太太来了之后，姨娘已是挨了好几通打骂。小七跟着姨娘，渐渐也没了笑脸。但愿小七见了这洋娃娃，能够开怀一笑。
郑重道了谢，谢棠年尤嫌不够，“乃山，舍妹该当面致谢。”南宁侯夫人虽跟四太太是姻亲，却跟自家兄妹没有瓜葛。南宁侯夫人如此惦记小七、偏爱小七，小七总要当面跟张家人说声谢。
谢府暖阁中，一名十二三岁俊美少年和一位六岁小女孩坐地上，说着话。暖阁中烧了地龙，温暖如春。小女孩比上好瓷器还细腻面庞上有两团粉晕，很是好看。
……
“小不点儿，上回我们都等着你，可惜你没来。”
“我往后出门都会不容易。”
“为什么？”
“因为我娘亲，不是我父亲妻子。”
……
张屷回到南宁侯府，闷闷，“娘亲，小不点儿不活，她很少笑。”从前小不点儿笑多么天真无邪，如今却不是，她偶尔也笑，笑容却不复是无忧无虑。
解语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屷，小不点儿童年过去了。”人生际遇难料，有人十二三岁童年还没有结束，有人才六岁，童年已经离她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么晚
47第47章（）
这个时代，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siksh＇妻是明媒正娶；“男主外；女主内”；内宅管理权利、女儿教养权利正室手中。小不点儿是庶女，要嫡母手中讨生活；六岁她哪里还会有童年。
嫡母分很多种。像谢老太太那样坦荡女子，她不喜庶子是放明面儿上，并不会腥腥作态装贤惠。可她心地善良；为人公道，不会、也不屑于暗中作什么手脚陷害庶子，该给庶子份例；她绝不会刻扣半点。
谢家大太太则是里里外外都很贤惠样子。自己已育有嫡子嫡女，和丈夫又琴瑟合谐伉俪情深；她偏偏还许萧姨娘生下庶女。五小姐芳年一幅天真娇憨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吃过苦头，“是个有福气姑娘。”嫡母宽厚。
于是，谢家大太太名声极好。
谢家三太太就太蠢了。明打明虐待庶女，“贱人生贱种，天生下流胚子”。呃，一个女人生得出孩子么？当然不能。这个“贱种”是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合作产物，骂这个“贱种”，也是打她丈夫脸。是非对错且不提，并不明智。
谢家三太太连装样子也不会，以至于名声不佳。她长女谢绮年小姐受声名所累，并没有世家大族中寻觅到门当户对亲事。
谢家四太太是什么样嫡母呢？解语跟四太太打过交道，觉着她和岳霆妻子韩氏颇为相似。相貌美丽，仪态娴雅，手腕圆熟，谈吐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至于心胸是否宽阔，心地是否善良，性情是否豁达，待人是否真诚，可就难说了。表面太周到、太完美人，内心往往不可测。
这个时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是所谓包办婚姻。包办婚姻可能产生很恩爱夫妻，也可能产生很冷漠夫妻，或者貌合神离夫妻，都是正常。不过夫妻是否恩爱，对妻子地位并没有决定性影响。规矩礼法保证了正室地位，不管丈夫是不是爱她，都要给她足够尊重，都要给她管理内宅、教养女儿权利。
嫡母若真想为难庶女，法子多了。小不点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