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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耷眉道:“那我先去了。”向沈清猗行了礼,穿了乌头履出门,随藏香出了廊子,沿着连接的曲廊进了梨音堂。
《文君传》已经说到了尾声,萧琰进来时便引来了东西北三面看堂里伯叔祖母嫂子堂姊妹们齐刷刷目光的注视。她稳了稳心神,随着藏香坦然而行,从穿廊进入北面看堂,上前向安平公主行礼道:“阿琰见过母亲。”
安平公主斜歪在壶门榻上,在她的左右各围坐着几位衣饰华贵的六旬妇人。
“这是你三叔祖母,大伯祖母……”
三叔祖母是二支三房的祖母,大伯祖母是三支长房的祖母,还有四支、五支的伯叔祖母。
萧琰一一上前行礼。
“这是你七姑母。”安平公主表情淡了下来,很不待见的模样。
往年萧曈除夕宴后都是在睿思堂和一帮兄长们说时事,或去马场打毬,或在演武堂调。教子侄,今年却是转了性子,跑到梨音堂听说唱了。
她一腿曲着、一腿垂着坐在最西侧的壶门榻上,在萧琰跽坐俯下。身行礼时一掌拍在她肩上,呵笑一声,“小十七身板不错。”
萧琰但觉肩头一沉,如有千钧重力,暗中使了卸字诀,纹丝不晃的直身。
萧曈浅褐色的瞳仁划过光亮,转头对安平公主笑道:“你这个儿子比琤郎强。”
堂上的说唱已停下来,大家都听见了这句话。
萧氏众妯娌姊妹们都无语,这是明晃晃的挑拨么?抑或是试探公主对这位嫡三子的态度?
安平公主很高冷的挑了下眉,“比你两个儿子都强。”
被母亲拽过来听说唱的萧绍、萧继两兄弟无辜的对了下眼,他们这是躺着中箭?
萧曈哈哈笑起来,揶揄的对俩儿子道:“哎呀你们,文不及琮郎,武不及琰郎,阿母好生伤心。”说着大袖掩面,作悲戚状。
萧绍、萧继立即起身,垂头,一脸羞愧状,齐声道:“孩儿惭愧。”
众人:“……”你娘仨不去说唱真是白瞎了。
安平公主翻了下眼,挥手吩咐含真让堂上继续说唱,斜眉冷眼看向萧曈道:“阿七既然喜欢十七,就将她交给你了。”——将领着萧琰和堂嫂堂姊妹们认识的事甩手扔给了萧曈。
众人便忖不透公主这是喜欢萧十七呢,还是不喜欢?
三叔祖母喝着茶微微笑,公主这性子,若不中意,即使萧靖西也无法让她低头。
堂上又说唱起来,萧曈似乎很乐意的带着萧琰去各看堂与嫂子姊妹们认识。
一圈行礼下来,萧琰背上直冒冷汗,盖因萧曈拉着她手臂走动时都用了暗劲,迫得她不得不运转内力相抗,外人看来姑侄俩很亲近的携臂而行,实际却是内劲汹涌。
萧琰回到安平公主所坐的北面看堂时,面具下的额上已经渗出微汗,脸上也起了红潮。
萧曈听她气息还平稳,眸中掠过兴味,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在萧琰面具上,仿佛下一刻就会伸手掀开。
萧琰戒备的往后挪了挪。
安平公主警告的瞪了一眼萧曈,转头对三叔祖母、大伯祖母等人道:“三叔母、大伯母……,太夫人约摸午休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三叔祖母、大伯祖母等人都笑道:“好,好,你且去。”太夫人性子寡淡喜静,老国公去世后越发不喜见人,每年也就祭祀和家宴的时候露露脸,平时若非主动说见谁,大家都识趣的不去松鹤院那边打扰她。
萧曈却是个不识趣的,哎呀说道:“我也有好几年没给二伯母请安了。三嫂,一起去。”
安平公主冷冷看她一眼,“几年不见,太夫人定然不知你脸皮越发厚了。”
萧曈嫣红的唇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青蕃地风沙大呀,薄脸皮都被吹破了。”
安平公主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过萧琰身边时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萧琰很无语的跟上。
萧曈哈笑一声,转头对两个儿子道:“行了,不拘着你俩了,该干嘛干嘛去。”说着大步出了看堂,接过自家侍女递上来的大氅,潇洒的一抖穿上,带着这名侍女,长腿快步的跟上安平公主的肩舆,往太夫人的松鹤院行去。
一路上萧曈都与安平公主扯话,公主懒得理她,三句回一句,回的话也不是好话。
萧曈哈哈的笑,也不在意,当然她说的话也不见得中听。
总之是互往对方身上戳刀子。
萧琰真不知道这两人关系是好,还是不好了。
松鹤院距群萃苑也颇远,走了两刻钟才到。进了院门就是白石甬路,院里有松,也有仙鹤,不过腊月天冷,一般不出来溜达。太夫人也畏冷,屋子里烧了地龙,萧曈还没进门就先脱了大氅扔给侍女在外候着,随在安平公主身后进了屋,在坐屏障后直接两脚一蹬,就踢了重台履,人还没出屏障,嘻嘻的笑声就传出:“二伯母,阿曈来看您了。”
“哦,是宝宝啊。”太夫人一句让萧曈黑了脸,“二伯母,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宝宝了。”
安平公主哈哈笑起来,“长大了也是萧宝宝。”
萧曈再次怨念阿父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小名。
安平公主大气的一挥手,“别挡路。”拉着萧琰上前,道,“姑母,这是十七。”
太夫人是先帝公主,当今圣人的妹妹,封号长宁长公主,安平公主与她既是婆媳,又是姑侄,私下里多是称她姑母。
萧琰跪下磕头行礼,“孙儿阿琰拜见祖母。”
“起来吧。”太夫人微微笑着,脸庞肤色白皙,没有多少皱纹,目光寡淡,却让人感到安静。
萧琰抬头时觉得那目光仿佛带着亲切,便又磕了两个头。
太夫人目光更加柔和。
萧曈忖了下眉,心中疑虑更深。
安平公主开口赶人,“二伯母拜见过了,还不走人?”
萧曈却坐到旁边小榻上,“不急,不急,我要跟二伯母多说说话。”
太夫人清笑一声。
安平公主赶不走她,懒得理她了,挥退屋内婢女,对萧琰道:“让祖母看看你。”
萧琰应声解了面具,露出无瑕容貌。
萧曈眼前一亮,跟着眉色一震。
太夫人目光也亮起来,端详一阵,又看了安平公主几眼,笑道:“好。”从榻上一只檀木匣子里取出块玉璧,递给萧琰,“碧玉无瑕,这个阿琰配得。”
萧琰双手接过去,见是一块玉瑗,色泽浓翠,又晶莹得纯净,一面雕龙,一面雕凤,精致细腻,让人握住便不忍释手,立即叩谢道:“谢祖母。”
太夫人似乎极喜爱她,拉着她坐在榻边说话,问她日常的生活,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安平公主和萧曈都被晾在一边了。
萧曈向公主飞了个眼,“李仙婢,你失宠了哟。”
安平公主白目她,“再得宠也是我的人,关你屁事!——萧宝宝,人也看了,你还不滚?”
“好,我这就滚。”萧曈笑着起身,大声道,“二伯母,仙婢嫂子叫我滚,我这就滚了。”说着足尖一点地毯,真个凌空翻滚了出去,落在坐障下双脚一蹬,穿了重台履哈哈倒翻出门,“滚了。”
太夫人笑得倒仰。
安平公主很想将这个家伙揪回来暴打一顿。
萧琰目瞪口呆,她这位七姑母,简直了!
萧曈带着侍女出了松鹤院,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原就觉得萧十七那张脸有几分熟悉,没想到,真个是……
她突然同情起萧暎Я恕�
第二十九章 家宴()
酉初,萧氏族人们都道辞离去,各回各家,准备参加自家里晚上的分岁宴。
分岁宴在民间叫合家欢饭,在世家被称为小家宴,按例是在酉正二刻之后才开始,因为酒宴要一直持续到子时,喝辞旧迎新的分岁酒,行守岁礼。
国公府的分岁宴定于戌初刻开始,宴席置在长庆堂,坐落在国公府的中轴线上,位于明堂之北、内桓门以南,是仅次于明堂的面阔五间的大厅堂。
堂内设了四席十九案。
北面是主位,设三案,居中是太夫人的席位,东为萧暎В魑财焦鳌�
东面席设三案,萧琮、沈清猗夫妻共一案,其下依序是萧琤一案,萧琰一案。
——大唐以东为尊,在家宴上东席是嫡出的席位。
西面席首位是萧璋夫妻一案,萧璋夫妇身后又有五案,三子二女一人一案,除长子外,其余四个子女因年纪幼小,都有乳母跪坐旁边服侍。萧璋夫妻之下依齿序是萧珂、萧玳、萧瑟、萧珑,各一案。
南面席是萧暎У碾翩浮嗍衣老鼐伊跏稀⒏呤希饕话浮�
在大唐,媵是有品级的妾,上五品就可以称为侧室了。而妾是无品级的,一般不能出席家宴,除非生有子女。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很受郎主宠爱的,萧暎У氖诺芟絷叹驮璋晃荒昃兠赖氖替炙暄缡被菇南话仓迷谟凶优氖替遥怀隽侥辏馕绘揖汀澳巡倍懒耍絷桃膊还就镆煌恚诙照站少撕煲新蹋缁梨山欢希庵质略谑兰已笾泻艹<已父鲦妓闵俚摹O裣魰'这种地位,只有五个媵妾的很少见,其中一个侍妾还因幼子夭折跟着逝去了,算起来只有一媵三妾。按制来讲,他是从一品的国公和从一品的大都督,可以有媵十人,视从六品,但萧暎б浴爸环庖浑簟鄙媳恚朗锨敕饬舜游迤返南鼐悴荒茉儆须袅耍黄芳兜氖替词俏尴拗频摹两裰挥腥鲦诟呙攀兰壹抑髦泻芎奔�
所有家眷中,只有萧琰的母亲商娘子没有出席。
萧琰心情有些难过,但又庆幸母亲从来不曾出席家宴。
她无法想象母亲坐在侍妾席上的样子,那里绝不是母亲的位置!
她垂了眉眼,掩在大袖底下的右手紧紧握了一下。
她一定会带母亲离开萧氏!
戌时一刻还没到,各人席前的小几上摆着鲜果干果、酪浆、果酒、茶之类,厅堂内很安静,只有二十五娘萧珑和萧璋嫡女萧宓活泼的说笑声,被迫搭话的二十一娘萧瑟和萧璋嫡长子萧宏的眼中都流露出无奈:这个妹妹可不可以安静一会?
其他人都在安静的喝着茶或酒、浆,小孩儿在吃鲜果,也有静坐不动的,厅堂里的气氛看似宁静,却总有种凝滞的紧绷感,让服侍的奴婢们心里莫名的紧张。
萧琤喝着果酒,心里有股燥气从宗祠前生起就没消下去,眼见萧十七就堂而皇之的坐在他下首,那股燥火越烧越旺,但觉那银色面具刺眼得紧,想到面具下那恶疮不知是真是假,心中更觉憋气,猛地一顿酒盏,口出恶言:“丑八怪!”
“丑”对士族郎君是极大的侮辱。
萧琰这会想到母亲心情正不美好,闻言斜视了他一眼,眼色很明白的表达出两字:白痴。
萧琤心里的燥火“嚓”一声点燃,左臂呼的出拳,捣向她腰际。萧琰右掌成刀,横切挡格。转眼两人交手几回合。萧琤没占着便宜,恼怒下出手更猛,便听“咣当”一声,左手因被萧琰挡回,宽大的袖子带落几上的金盏,连着酒水洒落到他衣摆上。
身后的侍奴胜羽赶紧上前收拾。
萧琤迁怒的一脚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