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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走眼可真不是一般。
沈纶微微苦笑,此时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终归是他没尽到父亲的责任,更没尽到做家主的责任——发掘、培养人才,原就是家主的重要责任啊。
老人静静的坐着,在沈纶的神色由苦涩变为平静之后,又说了半句:“沈家的有些规矩……”
他没有说下去,拿起身边的竹杖起了身,“这一趟,我走一遭。”
说着,石桌上的棋子也不收,一步踏出,只是平平的一步,却在下一瞬间,人消失在古松苍然的院子里。
一枚松针直直落下,细细的针尖刺透衣衫,插入沈纶的肩,轻微的疼。
沈纶伸手拈起松针,知道这是十五叔在表达不满——
沈家的有些规矩,应该改改了。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一弹,松针划过一道弧线,在空中化为齑粉。
他负手走了出去。
……的确,应该改改了。
北方世家的做法,他们也应该学学了。
待得沈叙这辈成年,他们所生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一起排行,取字辈。
以后,沈家的女孩儿都要这样。
还有族学的教育,现在就应该改改了,男女分课,不必那么早。经学,计然之学,女孩儿有天赋的,也要落力培养。
他们沈氏这百年来,从萧氏之后的南方甲姓第一落到倒数的位置,被居于其后的张氏、陆氏、赵氏、孙氏赶超,看似与他们位置相当的纪氏,那是因为低调之故,真个论实力,莫说他们沈氏,就是目前居南方第一姓的张氏也要低出一头。而沈氏跌落到这个位置,与祖辈们的保守不无关系,尽管沈氏也在适应时代而变化,但终究不如其他世家的格局大,步子快。沈纶接掌家主后就在思虑变革,并在做一些布局,谋划改变,与萧氏联姻就是大胆的一步,以沈氏的保守,和一个与皇族关系微妙的第一世家联姻,放在以前绝不可能——沈纶说服家族走了这一步,而这个联姻也带来了预想中的利益。但现在,有更大的机遇,南海赵氏和吴郡陆氏相继跌落,又有清猗和道门这么一出,值此大辟之世,恰是他们沈氏重新崛起的机会……
正如范子所说的: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无论之前与萧氏联姻,还是现在放弃联姻,都是为了吴兴沈氏。
沈纶大袖洒洒的走了出去,木屐踩在浓荫蔽日的青砖路上,敲出平静而又稳定的声音,便如他此刻的心境,平静而又坚定。
他一定会带领吴兴沈氏走得更远。
***
长安进入了六月,天气更加热躁了。
齐王府各院的鸣蝉都被仆役丫鬟们小心拿粘竿粘了。最近大王的心情不好,连带府里的所有主子们心情都不美妙,这知了的鸣声当然令人烦躁了,还是早粘为妙。
齐王院里很安静,佩刀的侍卫和随时听候传唤的仆婢们都静静鹄立在廊子下。
书房里,正在议事。
“如何?”
齐王目光隐隐锐利,即使座中一是他倚重信任的嫡长子,一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看过去的目光也如鹰隼一般,威压而迫人。
“三哥想如何,就如何。”吴王李翊沖很干脆的道。
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呢,结果被叫来就是看一份上疏,虽然写得好像很有见地的样子——吴王这么判断是因为上面附有很多算经济账的表格,他一看就头痛,在天策书院读书时文课和算学就是经常被夫子拿来作反面教材的,便觉得能算出各州经济账的沈至元很厉害。当然他完全没有兴趣细细阅读完这好几万字的札子,只哗哗翻了一遍,就扔给了李景略,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夸人家算学很厉害?
吴王很明智的不暴自己的短。
齐王也没指望他,叫他来就是让他旁听,美其名曰“合议”,为的是他后面那位先天。对此,齐王微有嫉妒,他这个七弟武道天赋好,在天策书院时就被皇族先天看中收为了弟子,十年前就已进阶登极境后期圆满,如今只差个契机就能晋入洞真境。哪像他,勤奋练武也仍然在引气境,当然没有先天为师。
虽说那些皇族先天们选择了他,但距他最近的血缘都是曾祖一辈了,当然不会有师徒关系那么亲近,齐王遇事也不能时时找先天——必须是先天们重视的大事,但今日要议的这个人,于武道修行者来说不值一提,但在天下之局中可能是个重要的棋子,他必须采取行动,就如他之前刺杀萧琰一样,通过吴王透露他的计划便很有必要了。
齐王的目光只在吴王身上顿了顿,便落在了儿子身上。
“弘远?”
面容俊秀,脸上还带着书卷气的青年穿着文雅的士子遥雷诹瓜希恢患》舭啄濉⒙韵孕闫氖终魄崆岚戳讼赂崭赵耐攴呕丶赴干系脑荆坪醮判郎停种阜髁朔鳌Lа畚⑿Φ溃骸案盖资且饩龅袈穑俊�
他说话的声音安静温和,如同他的书卷气质一般,温雅,柔和。
但话中的含义却让吴王李翊沖都生出分寒意,尽管早已知道这个侄子绝不是他表露出来的那么温良无害,但每次听他用这么安静温和的声音说“解决”人的事,他都觉得背上起寒栗——明明是个连引气境都进不了的文人,在他眼中就是“文弱”,却每每给他一种刀光剑影的危险感觉。
吴王坐在席上身如铁铸,心里却是摇了摇头,对李景略这安静温和的话语透出的杀意有些不以为然。他性情勇猛果敢,从小习武,青年入军,如今带兵二十年,当然不忌惮杀人,但派人刺杀一个不是武者的女子,他颇觉“胜之不武”。在吴王看来,将军要死于沙场,武者要死于刀剑,而文人要死于阴谋诡计,这才是各人的死得其所。派武者去杀一个文弱女子,这算什么事哟。
但他心里摇头,嘴上却没反对。
不仅仅是他之前已经表态随齐王之意,更在于他深知这个侄子心思缜密,而且深具眼力,看人看事从未落空的,能让他说出“解决”二字,足见那沈至元对他们的大业已经有了威胁。既是威胁,当然要除去才好。至于手段,只要不是吴王出手就行。
“提前解决,总比来日后悔得好。”齐王冷峻的下了断语。
如果真是道门的重要棋子,提早毁了她,总好过成胁大了才出手;如果不是,杀了她,对他们也没损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至于沈家的反应?齐王还不放在眼里。
他连萧琰都敢设局去杀,不惧梁国公萧暎Ш退俏唤浦羌粕畹氖幻玫谋ǜ矗够峁寺且桓鑫庑松蚴希�
至于得罪道门药殿?他们与道玄子那派早就是对立,早得罪和晚得罪有什么区别?
之前没动手,是因为沈清猗还没入他的眼。
虽然早在她进入药殿时,一直关注萧氏的齐王就已查出她是道玄子的亲传弟子,但这又如何?搁在沈氏那么多年,能得道玄子真传几分?何况药殿最关键的传承,不可能在药殿之外传给她。再者,她还嫁到了萧氏,“出嫁女”能有多大威胁?——即使出嫁女子中也不乏才智能力出色的,但在齐王和许多大唐男人心中,出嫁的女人就是相夫教子,只有和他们同台竞争的女人,才是值得他们正视的对手。就像李毓祯,齐王恨她欲死,却也反映了齐王视她为强敌和对手。
而李毓祯“冒雨”白云山一行,充分显露了她对沈清猗的重视,就不能不让齐王入眼了。他这个侄女是什么性情,作对这么年他还不清楚?那就是个打从心里睥睨一切、眼高于顶的,若不是真放进她眼中几分的人物,就算为了设局所需,她也不屑于亲自一顾。
齐王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李毓祯成功的让沈清猗入了齐王的眼。
这个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的威胁让齐王看到了,那就要解决,否则任其成长,没准就会让他们后悔。
齐王从不做后悔的事。
他最后悔的是,没在李毓祯锋芒显露之前,就先灭了她!
不,在摇车里的时候,就该让人掐死了她!
也就没有现在如骨刺鲠喉的存在了。
所以发现一个威胁,尽管才冒头,齐王也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就如对萧琰,齐王已经出手两次。
而第一次早在吐蕃战场时就出手,因为做得隐秘,加上有人背黑锅,萧暎荒懿碌剿飞希比蛔钪饕悄潜澈诠牟晃薰迹闹杏猩被呕峤黄鹚才诺哪笔考妇湟薜乃擞痢豢上В荒茉谡匠∩辖饩隽讼羰撸�
第二次出手,是在天策书院,可惜,也是功亏一篑。此后,齐王就不得不收了手。
因为上次出手暗算萧琰之后,齐王就吃了不小的亏。
或许是李翊浵出手——他对这位十一妹从来没看透她的虚实,但不惮以最大的能力去推测她,也或许是萧暎С鍪郑盟牧礁雒孛芑乇换倭恕�
齐王闻报后,惊出一身冷汗,倒不是为那两个基地——这样的杀手基地还有好几个,虽然失去两个是很大的损失,让齐王心痛,但以他素来坚毅又狠戾的性子,不至于受惊吓,让他心惊而后又庆幸的,是其中一个基地的下面,隐藏着更加秘密,干系也更重大的基地,没有被发现。
齐王立即下令通过地道全部转移,又命令其他杀手和私兵基地严加排查,加强巡逻,但他不敢妄作转移,一是建设一个基地不容易,二是担心一动反而中了圈套,泄露出痕迹让人抓着踪迹,原本是秘密的,反而暴露于人眼前了。
有了这般顾虑,齐王就不敢动手了,且不说萧琰在天策书院不好杀,万一再动手引起萧暎Ш屠铖礇系母畋ǜ矗纱吮┞端且刈钌畹幕亍谌缃袷被姑怀墒烨埃蝗范ê竺婺切├霞一锘岵换崃⒓词铀樱凑富实亩硬恢顾桓觯还撬亲詈玫难≡癜樟恕�
所谓合议也就是齐王父子俩一人一句就定了,吴王没什么疙瘩,他感兴趣的是另一桩事,“三哥,萧十七那边,你不出手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王的脸色立时黑了。
“你说怎么动手?”
天策书院不是没有齐王的人,但上次出手已经引起了申王的警惕,时刻都盯着,榆林学舍那边的厨舍也有专门的验毒高手一日三餐盯着,绝不可能混进去有毒的饮食。何况,齐王现在有不动手顾忌。再者,那些人要用在刀刃上,务求一击必杀,过早暴露出来有什么好处。
吴王有些遗憾的叹气,他和萧琰处在同一境界,这一位又盛传是李毓祯之后最出色的天才,吴王当年也是天才,碰上同一境界的天才如何不手痒?而且,这位据说还是他那位“好侄女”的情人……呵呵,这不是很有趣?
之前吴王对这个传言还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