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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风流-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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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声清越,直上玉钩。

    沈清猗凭栏望着夜景,又似乎听着道歌,江面月光随着水波荡漾,那双清幽的眼眸似乎也映入了江水的银辉,泛泛浅浅的涟漪。

    ***

    次日未时,道门的江船到了扬州。

    一行人下船后,各乘车马,先是在扬州东城外的松古道院停了停,沈清猗吩咐身边负责护卫的道侍松节留在道院,一是将她的信送到萧氏四海递扬州分铺的城外航递船上,二是留守道院,听候吩咐。

    扬州因为疫症已经封城,只许进不许出,入了城就很难出来了。而城门都是紧闭不开,内外通讯是通过城头的吊篮进行,必须持有淮南东道观察使和扬州刺史共同签署的手令才能递送——城内道门药师显然有这个手令,才能与松古道院通讯。

    道潇子一行在道院休整了两刻钟,道院负责往城内通讯的道士已经策马往城下,通知城内,道门药殿宗师已经到了。

    一行人从扬州的东门入。

    城门洞内,两列兵甲鲜明,一群紫服绯袍的官员迎候在宽深的门洞口。

    沈清猗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当头的那位紫袍官员,戴着黑色官幞头,身穿紫绫大窠鸾衔长绶纹圆领宽袍,腰束金玉带头十三銙,官袍下露出的皂面靴尖恰恰踏在门洞线内,没有出城门。门洞口衣带当风,更显得人丰神飘洒,袖摆又比别的官员宽大几分,广袖垂身,衬得銙带束着的腰身更显清瘦,身材也是清瘦颀长,透出一种骨秀神清的潇洒,面庞白皙,修眉俊目,三绺清髯,一眼见着,就让人感觉到疏朗雅致的林下风姿。

    沈清猗眼眸一凝。

    那就是她的父亲!

    ——吴兴沈氏的家主,莱国公沈纶。

    也是现任淮南东道观察使,淮南东道的最高官员。

    六年不见,她的父亲依然是这般丰神俊逸,气度绝伦。

    道潇子也暗赞一声,不愧是三十年前名冠江南的江东第一美男子,只论风度,已是身后诸官员所不及也。

    沈纶目光从女儿脸上掠过,抬袖向道潇子拱手揖道:“请祁先生恕罪,未出城门而迎。因扬州疫病起时,沈纶已向城中公告,疫病一日不去,沈纶一日不出扬州城门。”

    身后诸官员均齐齐抬袖揖礼,齐声道:“有劳先生及诸位道师远程而来,解济危难。”

    世间对道门宗师均尊称“先生”,而不称“真人”——据说是许多年前道门一位祖师说:吾辈尚在道上,何敢妄称修得真道之人?遂不称真人,门内皆称道君,而门外则以先生尊称。

    道潇子宽袖飘洒一抬,行了个稽首礼道:“沈公忠于职守,亲镇扬州而安民心,此为德为忠也,岂有罪可恕乎?”道门诸人均右掌立什,向沈纶等官员行了一个稽首礼。

    沈纶洒然道:“在其位,当尽职尔,安民职内事也。”

    道潇子负袖大笑,“哈哈!好个‘职内事’,却是少有人能尽到。”

    说笑间众人礼毕,沈清猗上前一步,向父亲双手合揖,躬身行了一个肃拜礼,柔和清润的声音恭敬道:“女儿拜见父亲。经年不见,父亲菁华依旧,神清气朗,尊体康泰,女儿见之甚喜。”

    她这一拜下去,淮东道及扬州诸官员均神色错愕了。

    这位立于药殿监殿宗师身后左侧方位——地位明显比右侧那位貌约四旬、实则五旬或六旬的殿级药师高的女道师,居然是沈道尹之女?!

    是哪一位女儿?

    肯定不是嫡女,沈公三位嫡女都已经嫁人了,没听说有谁做了“火居道士”呀?

    那是庶女?

    但无论哪一位,就算是沈公长女,那也太年轻了吧?——相比殿级药师这个地位!从药士到药师,再到殿级,据说比太医署考医师、御医还难!此女貌似双十年华,应该不到三十吧?

    一部分出身甲姓世家的官员想起之前隐约的风闻,面上便有些恍然了。

    但更多官员心里如同猫抓般好奇,却都有礼的侧目而视,没谁敢直视露出探究之色的——当着眼锐的洞真境宗师,这是要作死?

    沈纶看着女儿,脸上已露出欢容,伸手虚一扶,清朗和悦的声音徐缓道:“为父见汝,甚悦,甚悦!”一连说了两个“甚悦”,修眉下眼圈也隐有红意。

    他这个女儿,已经在西北露出了她的羽翼。

    如今,是要彻底展翅翱翔了吗?

    沈纶心中欢喜又骄傲。

    他的女儿,是道门先天宗师、药王孙先生的亲传弟子!

    隐忍潜于海,一旦鲲飞跃起,就是鹏飞九天。

    但身为父亲,沈纶又是忧心的。

    名高,未必是好啊……

第一七五章 扬州() 
城门口不是叙话的地方,扬州的城门也不便开太久,双方行礼毕,互相简略介绍了下,就乘车骑马入城。

    沈清猗坐回四轮马车,清冽目光透过明净的玻璃车窗,打量着这座久违的城市。

    扬州在她记忆里的熟悉度,仅次于她的出生地湖州(吴兴)。

    十年前父亲沈纶迁调扬州刺史,莱国公府一半家眷随他任上,其中就有沈清猗母女,但不到一年,就被嫉妒的陆夫人以侍奉太夫人为由,将母女俩遣回了吴兴沈宅——沈清猗倒是如鱼得水,因为她母亲的娘家是湖州首屈一指的杏林世家程氏,据说祖上是道门先天宗师药殿掌殿抱朴子葛洪的记名弟子,从此医道传家,沈清猗与外祖一家私下往来密切,在学医方面得到外祖父的帮助甚多——直到太夫人过世,沈清猗和母亲才又被父亲接入扬州,直到她出嫁河西。

    如今,再次行进在这座城市的杨树大街上,沈清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条纵横内外城的十字大街还是那么宽阔,两边高大的杨树夹着茉莉花树,在春风中还是那么的青绿养眼,蝴蝶花纹的赭红砖道还是那么美丽独特;但是路上的车马行人却极其稀少,显得寥落又冷清。

    这却不是她记忆中的扬州了。

    那是仅次于建康府的东南第二大邑,处在长江与南北大运河的交汇处,地理得天独厚,大唐南北的铁粮盐钱的运输都要经过这里,南来北往的商货也要经过这里,商业繁荣带来了市井人烟的稠密,经过二百多年的承平之世,人户愈盛,仅扬州城内的人口就超过了六十万,每日里各色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富庶的扬州人,也有他州的商人,前来游历的士子文人,以及南下北下的僧道和武者,还有侨居扬州的波斯、大食胡商,来自南洋诸国的僧侣、道士,以及天竺的佛僧,还有新罗、扶桑这些藩属国的商人、学子和僧道,在贯通内外城的十字大街上走一遭,几乎就能看尽大唐南北的服饰及周边诸国的胡服异装……

    在沈清猗记忆中,这是一座繁荣热闹又追求新鲜的城市,每天都是生机阗然的。

    而今,车马喧阗的长街上仿佛遭遇狂风摧过,呈现出一种行人寥落的萧条。

    疫案中道,从发现第一例“疑似霍乱”的病患死亡起,六日内就死了三百多人,至统计时止,已死亡九百六十八人,隔离的疫者有三千八百余人。相对于扬州城六七十万的庞大人口,这个人数不算多,但瘟疫最令人色惧的就是它的传染,一旦无法遏制,成千上万人死去,就是指日间的事。官府公告一出,扬州士民都人人惶恐,紧闭门户,除非万不得已才出门,宴会、踏春之类更是绝迹,街市的铺子都已关了,只遵照官府的命令开着药铺、米铺和菜市——城中百业关闭,自然一派萧索景象。

    瘟疫猛于虎也!

    沈清猗不由默默一叹。

    但城中车马行人虽然寥落,却并没有给人一种死寂感。

    这座城市仍然是活的。

    从迎接他们的这些扬州官员身上,可以看出焦虑忧急之状,却还没有到恐惧绝望的境地,这表明城内的瘟疫至少从传染得到了控制,同时还因为这些官员有一位主心骨,给予了他们希望和支撑的力量。

    这当然是她的父亲沈纶。

    作为淮南东道的最高长官,朝廷从三品的大员,坐镇城中不离,已经足以给予百姓安心感,而一位甲姓世家的家主所带来的人心安定的力量又远胜过其官职,即使城内权贵也安定下来,没有惶恐得四处钻营想出城——在没有确定疫病潜伏期有多久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出城,哪个权贵又能贵过吴兴沈氏的家主呢?即使还有甲姓世家的子弟在扬州任官或居住、游历的,她的父亲也能将他们压下来。而没有一个权贵放出城去,下面的人心自然更加安定了。

    至和师兄在疫案提到扬州景况,说“疫患虽多,而肃然有致,井井有条”,这与沈清猗想象的情景无二致。

    她的父亲沈纶虽说在后宅事务上有些“且作糊涂”,但在为政处事上却是洞察清明,小节不会计较,但大事绝不含糊,一旦行动就是雷厉风行,不徇情面,极具风骨和魄力,将疫病困城的扬州整治得一派肃然又安定,并不让沈清猗觉得惊讶。

    车马在寥落的大街上行进得很快,不多时就从外城入了内城,至十字大街的交汇处时,沈纶让诸官员都离去,各回道衙和州衙处事,他与扬州刺史则领着太医署太医丞和扬州医官局负责人继续相迎,策马折入北杨树大街,行出两里再踅西,一直到内城西北位于梅花岭下的栖鹤观。

    道门的药师都住在这里。

    道潇子三人的住所早已安排好了,行李马车随着观内道士指引继续往内去,由侍人们各作安置。诸人在观前下车马,沈纶与道潇子寒暄几句便话别,又对行礼送别的沈清猗道:“如今疫情不容乐观,十七既是药师,当以治疫为首。待疫情松缓了,再回国公府,拜见你母亲不迟。”

    他说的“母亲”当然是指陆夫人。

    沈清猗自不想在这个时节还要与陆夫人周旋,虽说住在道观是情理之中,但不回国公府拜见嫡母也说不过去,如今有了父亲这么一句,便省了她的事,也不会传出“庶不敬,不孝”的名声。

    沈清猗知道父亲虽然“且作糊涂”,却并非不知后宅那些争斗,只是他对妻妾素来多情又温柔,不想掺进女人的斗争中去,如今说这话,便是真心为女儿考虑。

    沈清猗心叹一声,她的父亲对每一位子女都很好,是位合格的世家父亲,不会乱了嫡庶之分,却也不会薄待了庶出子女,只是对自己的母亲来讲,不是良人——父亲的真情给了太多的女人,母亲又能占几分呢?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诚心向父亲行了一礼,道:“敬诺。”

    行礼送别毕,道潇子回身洒然一甩袖,道:“先不安顿了。去你们日常商议的地方,说说疫情。”

    “喏。”道门派到这边的药师负责人正是道潇子的八弟子至和,他闻声应喏,便与观主应鹤在前领路,往住持茶室去——那里已成为药师们商讨疫情的地方。为了进出方便,茶室内改置禅椅高案,水磨砖地上也撤了白苇席,众人不用脱履即入。

    依序落座后,道侍上了煎茶,道潇子拿盏喝了一口,便问至和:“疫情如何?”

    至和已经五十一岁,颌下长须,道袍下身材清瘦,眼圈下也隐有青色,说话的声音却是不疾不徐,给人一种踏实感,“众位医家对疫症的判断有些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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