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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赐慢慢抬起头,眼里依旧留着难过和不舍,但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先生的一片苦心,我全明白我晓得以后该怎么做。”
秋宁的眼睛转向窗外一片初开的蔷薇花,幽幽叹息道:“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实在情之一字太磨人,与其等陷深了拨不出来,不如当断则断,说不定还能留些念想和余地。”
窗外,花树下的一个角落里,水邱静脱力似的靠在树干上,金色的光线灼痛了他的双眼。
过了一息,他悄悄转身走出小院,低着头漫无目的的乱转。
忽地,侧旁跳出来一个人,紧紧从背后抱住他,拿脑袋使劲蹭他的脊背。
水邱静不耐烦地道:“瑛儿,别闹!”
瑛儿虽然只十一岁,却继承了玄氏的高大身材,并不比水邱静矮多少。他放开手,勾头端详水邱静,疑惑地道:“你,不高兴?”
水邱静敷衍道:“没有。”
瑛儿不由分说捉起他的手,拉起他飞跑。
水邱静惊得喊:“喂,你要去哪里?”
瑛儿不理他,跑得风一样,不一会儿就蹿都王府角落里一棵参天大树下。
他指了指树顶,露出一个讨好的憨厚笑容。
水邱静按着膝盖弯腰喘气,“你怎么不累啊?是不是吃什么好东西了?还是练什么奇功了?”他一面嘟囔,一面顺着瑛儿的指头看。
这棵树是他经常来的地方,后来轻功好了,也带着瑛儿来。他对瑛儿说过自己心情不好喜欢坐在树顶吹风,这傻孩子便记住了。这时,正一脸巴巴地望着水邱静,抓儿挠腮地指着树上面,似乎只要上去了,水邱静就会开心似的。
水邱静拉着瑛儿,两人一起踩着树干,几个起落便上到树顶,并肩坐在粗壮的树枝上。
瑛儿脑子迟钝,话也说不利索,只能静静地陪着水邱静,时不时觎他的表情。
水邱静吹了一会儿风,脸色缓和下来,他忽然开口问瑛儿:“瑛儿你想当皇帝吗?”
瑛儿歪着头想了想,问:“你也一起当吗?”
水邱静嘟着嘴道:“我不能当。而且当了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瑛儿认真地道:“我不当。我要你。”
水邱静吐了一口气,无奈地瞪着他,“我是说皇帝,皇帝啊!要什么有什么,天下所有人都听你的话,大家都得跪着听你讲话”他很夸张地比划手势,妄图说明皇帝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东西。
瑛儿的头跟着他的手上下左右转了好几个圈,眼都晕了,末儿还是不为所动地坚持:“我不当。我要你。”
水邱静使劲瞪了他几眼,然后笑起来,随手折了根树枝轻轻敲他的头,“傻瓜蛋!傻瓜蛋”
瑛儿学着他也折了树枝,边打他,边“傻瓜蛋”的叫。
两人嘻嘻哈哈笑闹了一阵,水邱静靠着树干微微喘息,唇边还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
瑛儿眨眨眼问:“高兴了?”
水邱静用树枝捅了他一下,“嗯,高兴了。对了,我好几天没检查你的功课,我要考考你。”
这些年因为两人亲厚,步凌波便让水邱静教瑛儿功课。水邱静当着认真教起来,瑛儿能开口说话少不了他的功劳。瑛儿也只服他管教,其他夫子先生全不认。
瑛儿听到功课,顿时拉下脸,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水邱静立刻板起脸道:“你偷懒了?”
瑛儿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
“那背书!”
瑛儿在他瞋视下,一点一点伸出手,又一点一点展开手掌,是认错受罚的姿态。
水邱静抬起树枝。他忙把头扭到一边,一脸紧张神情。可预料中的惩罚迟迟未落下,他忍不住斜着眼看,看到水邱静一张笑咪咪的脸。
手心里放了一颗糖,凉凉的。
水邱静扑过来扯他的脸,“傻瓜蛋,吃糖。”
瑛儿被他明艳的笑脸晃得失神,随即跟着咧嘴笑起来,无比开心。
第94章 (九十四)惊鸿过()
“大哥,我要去南寨。”
“你不见王爷了?”
“不见了!”
“也好。”
“大哥去东边要小心。”
“我有分寸。”
“大哥要去看步先生么?越州离神龙谷并不远。”
“不去”
“我听步夫人说,先生好多了我也想他了。你不想他么?”
“想”
秋宁在灯下看书时,想起临走时和水邱静的这段谈话。
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三年了。自那次离开神龙谷已经整整三年了。
这三年,他信守诺言,从未踏入神龙谷半步。每次都是由步凌波告诉他关于那人的消息。
其实步凌波也只能远远的看步随云,据说是要静养,不能被人打扰。也许萧玖兰让他连自己的亲人都遗忘了吧。
步随云就这样被留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秋宁每天日理万机,忙碌着西疆的所有事物,然而对步随云的思念还是反复撕扯着他的灵魂。那是会走进他梦里的人。那是连睡觉都不会放过他的人。
舟船平稳地行使在水面上,还有一天便到越州。
那地方离神龙谷不远。每靠近越州一点,像是就靠近了步随云一点,空气中仿佛都有那人的气息。扒开心底的那道伤痕,那人的影子争相恐后地涌出。原来自己一颗心全被他塞满了。
这三年是怎样过的啊?爱而不得相守。念而无法相见。终究还是撑过来了。其中的苦和难,不说也罢。
秋宁推开窗,仰望墨色苍穹,圆月当空,倒映水中清辉素银,月影飘渺。
凉风拂起秋宁的发丝,也拂起了那些不轻易触碰的愁思。
“空叹明月落,离愁知几许?懒见合欢花,只望相思树。长忆别时情,难得解心语。总是漫长霄,数尽梧桐雨。”
他轻轻哼唱起一首那人填的词。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那人邀他游明湖,与他结发盟誓。
那时,他说,“值不值得,我心里明白。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许不要!”温柔的语调里有不容拒绝的霸道
啪地一声窗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打断了秋宁的回忆。
他抬起头,见对面一艘船快速错身而过,船上开着一扇窗,窗边立着一名男子。月白色的圆领澜衫,同色仆巾,修眉星目,儒雅温文。
秋宁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脱口叫道:“随云!”
那人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熟悉的面影从他眼底略过。
秋宁略略回过神,推门奔上船头,只看到一个乌黝黝的船尾,还有一点残留的白色影像。
“随云”他抓住船舷稳住身形。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看错了吧?哪有那么巧?那个人真的很像。要是他的话,居然没有一点改变。而自己,已经老了。
船在越州城郊靠岸。船坞不远处,是有名的越州一景“杏林春色”。
数亩杏树里,有园林大匠建造的假山、亭榭,景色十分秀美。
时值杏花开放,灿如云霞,锦绣天成。秋宁看天色尚早,戴上帏帽,用面纱覆住脸,独自转进杏花林。
他在西疆多年,见惯黄沙戈壁,即使如定州那般丰美之地,到底还是缺了一份水乡的灵秀。乍见这般秀致精巧的景色,精神为之一振,生出一些闲情逸趣。
取出随身的短笛,在指尖转了两圈,他靠在一棵杏树旁,随意吹起曲子。
他吹得太过投入,没有注意有人走近。待曲终,他抬起眼,见到一个无比熟悉的白色身影立在不远去。
这一次隔的很近,没有匆匆而过。
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的脸,就在眼前,没有一点改变。
温润的轮廓。
幽黑的眉眼。
似笑非笑的唇线
实在的,真切的,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秋宁整个人呆住了,微微张着嘴,几乎要喊出声来,手中的短笛滴溜溜从指间滚落到地上。
步随云抬脚走过来,定在他身前一指的距离,弯腰捡起地上的笛子,递过来。
见秋宁一动不动,他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随着心口的一阵狂跳,秋宁几乎是没有意识地接过笛子,“多谢”声音沙哑,微微有点颤抖。
他紧张而渴望,想见面,又怕见面,如今终于见到了,竟然连头都抬不起来。
眼睫里晃过步随云修长的手指,熟悉的气息又靠近了一点。
耳畔只有风声和花瓣落地的声音,能听到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秋宁紧紧抓着笛子,鼓起勇气抬起头。他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在满眼眶的水波中荡漾。
步随云替他捡起落在肩头的花瓣,笑容更深了一些。
秋宁很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
很想掀开帷纱,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很想你很想你很想你
就在他抓住帽檐的那一瞬,冷不防林间蹿出两个人,一边一个抓住步随云。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怎么跑这里来了?”说话的是一个蓝衫蓝裙的丫鬟。
秋宁认出是萧玖兰的贴身丫鬟小芙。
“可把姑娘急坏了,公子以后可不能乱跑了。”她一面絮絮地嘟囔,一面仔细看了秋宁一眼,然后扯起步随云就走。
步随云任由他们拽着走了。他似乎挣了挣,还几次回头望,然而终是走了。
像一只匆忙路过的飞雁,搅乱秋宁的满腔心绪,又走了。只留秋宁怔怔站在杏林里,体味无边寂寥。
第95章 (九十五)复仇行1()
越州西市,宝马香车,红袖招展,一派旖旎风光。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倚红楼后门停下,头戴帷幔的秋宁跳下马车。朱漆小门应声而开,从门缝里露出半张玉似的容颜,只瞄了秋宁一眼,便打开门放他进去。
秋宁入得门内,掀下帏帽,握住眼前人的手,掩饰不住激动地低声道:“蓝玉”
念秋眼眶里盈满泪水,哽咽着道:“宁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那年念秋毅然跟随齐敬之而去,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这些年里,念秋先是在齐家向步随云传递消息,齐敬之身死、齐行忌倒台后,她重入风尘,成为越州名妓,后来开了倚红楼,表面做那迎来送往的生意,暗地里成为玄氏最忠实的暗探之一。
秋宁接替步随云后,两人书信往来,如今故人终得相见,不免心情激动感慨丛生。
念秋身着杨妃色齐胸襦裙,外罩枣红绣银色团花的薄纱褙子,一朵白色牡丹斜插鬓边,风情妩媚,顾盼生姿。然而,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到底是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秋宁伸指扶了扶那朵娇艳的牡丹,柔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念秋摇头道:“再苦也没有你苦。”
她将秋宁的手捧到眼前,抚摸着他断指的伤处,低声抽泣起来。
秋宁按住她的手安慰道:“早好了,并不影响我做事。”
念秋抬起泪眼,望着秋宁鬓边点点霜雪,“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别想瞒我!”
秋宁擦去她的泪渍,微笑道:“真的没什么。比起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再说,我们马上就可以报仇了!能手刃齐行忌,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念秋听到这句话,收起满腔伤感,抬袖擦了擦眼角,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