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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宁按住他的嘴,嗔道:“不许胡说!不活到七老八十,你不准死!”
步随云呵呵笑道:“好,你不让我死,我就不死。”
“你说萧神医替你压制了蛊虫,到底能管多久?”
步随云的笑容里有阴霾一闪而过,“大约要管一、两年。”
“我们先安顿下来,然后一起去南疆,那是金家的老窝,一定能帮你找到母蛊长生也在找,我们可以找天玑阁帮忙”
步随云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模样,心头柔情翻涌,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头顶,转过头面向前方挥舞皮鞭,马儿吃痛,撒开蹄子跑起来。
秋宁一路和步随云说说笑笑,全不管他们越走越偏远。他把整个人交给步随云,任是天涯海角都跟定了。
这样不管不顾地做一件事,还是他十多年来的头一遭,能够抛去肩上的重担,能够不管责任不问恩义,居然如此轻松容易。
秋宁歪着头凝视步随云。说起来,步随云真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对玄氏可谓尽心尽力,多数时候都是以大局为先,然而在感情一事上,他执着得近乎偏执,竟然说抛去一切就毫不犹豫地抛掉。这样一个重视责任的男人,有时候又洒脱任性到目空世俗的地步。
步随云对他挤挤眼,道:“看什么?为夫有那么好看吗?”
秋宁撇撇嘴,把他的脑袋扭正,“就没见过比你脸皮厚的人。”
步随云哈哈笑道:“脸皮不厚能拐到你么?”
秋宁垂下眼睫,静谧一息,低声道:“你会不会后悔?”
步随云目含深情地注视他,并不回答,反而提问道:“猜猜我最崇敬的人是谁?”
秋宁想了想,迟疑道:“小祖爷爷?”
“小祖爷爷当年是有实力问鼎天下的,但他只选在西疆偏安一隅,因为他觉得大祖爷爷太老实,一旦卷入朝堂争斗,即便能保全平安也一定不开心,他宁愿守着大祖爷爷在这里终老。我也想像他那样,给你一方自由天地,再不受打扰,只做你喜欢的事。可惜,我还是要让你承受那么多”
秋宁没留意到他语气里的沉郁,以为他还在说成婚之事。他挽紧步随云的手臂,柔声道:“像现在这样就够了。不想以前,不问未来。”
步随云拢了拢他的散发,在心里暗道:“阿宁,对不起,我把这样一副重担交给你!想给你自由,却给了你一个牢笼,你会不会怪我?请原谅我的自私,成全我的心,却牺牲了你”
玄王府,萧玖兰坐在窗前。她身穿一件月白交领夹袄,外罩兔毛比甲,脸色苍白,眸光冷淡,在窗外冰雪的映衬下,宛如雪塑,令人望之心生寒意。
小芙拿过她大腿上冷掉的熏笼,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忙往熏笼里填了炭火再塞回她手里。
小芙望着萧玖兰摇头叹息——自从步随云跟那阉货跑掉后,姑娘就是这幅模样。
步随云真是太欺负人了!还有三天就要成婚的,谷主和谷中管事的人都来了,他留封信跟人跑了!任谁遇到这种事都要气到呕血,何况姑娘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
谷主发怒,差点和玄氏翻脸,完全是看着步夫人的面子,才勉强没和玄氏绝交。所有人都想着姑娘再也不会管步随云的死活,没想到姑娘竟坚持留在王府,还是不肯放弃。唉,也不知图的什么?
小芙正在腹诽,无尘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推门而入,对萧玖兰恭敬道:“师叔,回来了一只雪鸽。”
萧玖兰抱过那只鸽子大小的雪白鸟儿,摸了摸它凌乱的羽毛。
“放出去这么多只,只回来这一只,应该是找到了。时间赶得好,再晚几天那蛊就发作了。师叔是不是即刻启程?”
萧玖兰撇了一眼窗外,眸光冰冷的可以将人冻起来,“再等等我倒要看看,步随云你是不是真敢赌上性命!”
第86章 (八十六)阴阳路1()
西疆九阳山绵延数百里,山势奇崛,支脉纵横。
秋宁跟着步随云穿过曲折迂回的小路,来到一个隐匿在九阳山山腹的天食人部落。
这个部落百年来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很少与外界来往。当年玄昀老王爷与他的情人打猎时偶然发现,因喜它民风淳朴,鲜有纷扰,便主动与部落族长交好,每年都要到这里住上些时日。步随云童年时一直跟随在玄老王爷身边,也常常到这里玩耍,成年后虽然来的少了,但不曾断过联系。
这个地方隐秘,玄、赵两家的孩子除了步随云,其他人并不知晓,如今正好成为他和秋宁的安身之所。
这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满天阴霾里露出头来,部落里的人全走出土屋晒太阳。
步随云和秋宁借住在族长家闲置的小楼里,说是小楼不过是两间土屋带一间厨房,屋顶可以当平台使用。
步随云搬一把长凳在屋顶,背靠土墙,一条腿搭在长凳上,手执竹笛随意吹奏,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与一群孩童玩耍的秋宁。
秋宁自到了这里便玩兴大发,变成了孩子头,成日带着一群小孩打雪仗、捉雪兔、堆雪人,有一次居然耍赖使用轻功玩捉迷藏。他不懂天食话,和孩童在一起咿咿呜呜的,竟也能交流。
步随云想,阿宁其实一直是有童心的,只是他身为王长子不能随心纵性,后来国破家亡沦落为奴,更迫使他一夜之间长大,深深埋葬了他的纯真。
步随云回想起两人初识那个夜晚,秋宁独自一人坐在荒丘上流泪,见到自己忙擦掉眼泪,一脸的倔强。便是那无助又不甘的眼神打动了自己。自己有幸由祖爷爷教导长大,既被赋予了责任,同时也保留了个性,在遇到阿宁之前一直都过得自由而随性。阿宁的苦让他从心底怜惜,而阿宁的情让他无法不疼爱。从那时起,他心甘情愿套上了情爱的枷锁,只为能见到阿宁快乐的笑脸。
可是老天作弄,只给了他这么多时间,多希望可以再多活几年,让阿宁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步随云胸口一疼,气息凝滞,他忙用真气去压制体内作乱的蛊虫。喉头腥气蔓延,一口淤血从嘴角流下。他侧过身,迅速擦去血迹,还小心检查了衣服,确认没留下痕迹。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最近蛊虫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而气海里的真气渐渐流失,所剩无余。
“随云”
步随云忙转过身,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秋宁并未发现他的异样,笑嘻嘻冲他扔来一个雪球,步随云伸手接住,勉强提起气将雪球掷回。秋宁躲避不及,被蹭掉帽子。他哈哈大笑起来,索性顺势躺在雪地上。
看着这样快乐的秋宁,步随云心如钝刀搓磨,痛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已经没有时间了!也许,某一天太阳升起时,自己就再也见不到这张笑脸。
步随云从屋顶上下来,大步走到秋宁面前,伸手捞起秋宁往肩上一扛,风一般钻进了小屋。
两人又说笑一会儿,秋宁终于抵不住疲倦的侵袭,睡了过去。
步随云从床上小心爬起来,抱了柴火把炕烧暖。蹲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嘴角不停的涌出鲜血,有的糊在衣服上,有的滴在地上。步随云咬着牙烧完炕,随后从自己的衣服堆里翻出一只小小的瓶子,沾了一点药粉放到秋宁鼻子下。这样他至少可以再睡一天一夜。
他爬上炕,低头凝视着秋宁。秋宁闭着眼,眉头舒展,嘴角挂着一丝甜笑,像是梦到什么好事情,还轻轻地笑了两声。
步随云亲了他的脸,亲了他的额,亲了他的唇,最后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
真是舍不得啊!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要留他孤独地去面对这样一个乱世。
他伏在秋宁耳边絮絮叨叨地低语——要注意穿衣服,少吃一点冷的东西像要远行的父母,事无巨细地叮嘱自己的孩子,怎样都是不放心。
说到无话可说了,便只是静静地注视,要将那容颜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一般。
步随云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生命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掉,那种窒息般的黑暗渐渐将他攫住。血,还在不停地流,连成一线滴落到秋宁颊上。除了血,擦不掉的还有一点点透明的泪。
他断断续续地轻声道:“你放心,到了奈何桥我、我会等着你等不到你我就、就不喝孟婆汤所以,你别急好好活着,做我未做完的事要是有、有机会,找个人照顾你。我不吃醋,真的我以后再不吃你的醋只要你、你好好的”
他费力地说完这些话,趴在秋宁旁边大口喘气,可是能吸到空气越来越少。
他苦笑了一下,道:“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然后伸手紧紧抱住秋宁,亲昵地和他靠在一起,任由眼泪濡湿他们相贴的皮肤。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洒在两个亲密相拥的人身上,金色的粉尘将他们包裹,变成了一道飘渺的剪影。
秋宁在沉沉的梦中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盘旋:“阿宁,我爱你。”
第87章 (八十七)阴阳路2()
秋宁觉得自己睡了好长时间,睁开眼时四周一片黑暗,伸手去摸身旁,空空如也。他惊得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处车厢,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还盖了棉被,可是车厢的窗子和门紧紧关闭,只露进几丝微弱光线。
他去推门窗,全是由外面锁起来,推不开。衣服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触手发硬,是干涸的血迹。他心慌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步随云在何处?这血又是怎么回事?
他大力拍门,扯着嗓子喊,没有得到丝毫回应。最后在他准备用内力震开车门时,外面传来一个漠然的声音:“我等奉步夫人之命送公子回王府,请公子莫让我等为难。”
秋宁听后,稍微松了口气,忙问:“步先生在何处?”
外面沉默一息,答道:“待公子回到王府自会知道。”
秋宁无法,只得安静地蜷坐在漆黑车厢里。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逃不掉,随云大约会有办法处理心脏没来由地一疼,随后急速地跳起来。秋宁用手按住胸口,把头埋在膝盖上,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慌乱。为什么心会这样痛?为什么会有想流泪的感觉?
马车日夜兼程,只花了三天便回到定州。秋宁照旧被送到以前住的小院。步凌波始终未露面,秋宁再三要求见她或玄天赐,侍卫只让他耐心等待。他说想见步随云,侍卫干脆不答话。秋宁无法,只得乖乖待在小院里。
隔了两日,步凌波终于出现了。
她浑身缟素,脸色灰白,眼睛红肿,见到秋宁时,未开口就湿了眼眶。
秋宁只觉不祥,颤抖着声音问:“阿姐,随云呢?”
步凌波用衣袖颜面,边流泪边轻声道:“萧神医说找到你们我们赶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们在睡觉,后来才发现随云他已经、已经萧神医说他没救了”
宛如晴天霹雳在秋宁耳边炸响,顷刻间,他眼前发黑,双耳无闻,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步凌波忙伸手扶住。好容易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失神地喃喃道:“不不可能”
步凌波心痛难当,呜呜咽咽地低泣道:“随云他,逃婚那天,便没想活下去他这是在拿命表明,宁死也不负你啊!”
秋宁胸口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