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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谢谢,却觉得矫情了些,这种大事,不是一声谢谢能盖得过去的。
程轩道:“记得我第一年上战场的时候,那时候年纪小,又觉得自己武艺练得不错,又急着建功立业,为程家光耀门楣,总想冲在最前面,那时候许仲比我年长,已经是百夫长了,头几次,他都不许我骑马冲在前面,我气愤不过,与他理论,说他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他也不辩解,直到有天我真的冲到前面。”
沈瑾瑜听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他,程轩微笑道:“那天我才知道,看别人陷阵杀敌,与自己亲手杀人,完全是两码事,我下手后,亲眼看着那血喷到我身上,居然在马背上差点吐了,若不是许仲救了我,当时应该是非死即伤。你,你别怕。”
虽然最后三个字与前面的那段话风马牛不相及,沈瑾瑜却是听懂了。
一阵凉风吹过,沈瑾瑜抱着手臂却还是打了个哆嗦。
程轩关切道:“外面风大,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瑾瑜想到回房,又想到碧玉,头又疼了起来,刚才回来之后,碧玉也到她房里看过她,她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碧玉,只能假装累了,已经睡了,她实在不知道,这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而为?
从前她总是自以为聪明,哪些是虚情哪些是真心,她以为她自己看的最清楚,这次,轮到她深陷其中,她分不出来。
第五十七章 山顶()
沈瑾瑜就这样呆站着,身后是荷花池,盛夏已过,荷花渐渐败了,只剩下那些荷叶,还欲枯未枯,黄黄绿绿的勉强撑在水面,大风吹过满池的叶子翻跃着,一面儿绿一面儿黄,明月撒下银白色的月光,映着被风吹过露出的湖面,点点月光四溅。
程轩也不催促她,看着她一个人这样纤细的身影在秋风里,衣服被吹的飘飘荡荡,他不忍催她,亦不忍见她在风中,程轩忽然地就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沈瑾瑜最怕的便是这时候的这种关心了,她就是不想面对任何人,才在这种时候跑到荷花池边。
她的心境犹如沐浴时的铜镜,沾满了水汽,只需要再多一点点,那水汽便凝聚成水珠子,滚滚而下。
她顶讨厌哭,可以哭的事情太多,她稍一软弱,便露出败迹来,仿佛永世不得翻身一般。
这种关心,让她终是眼泪决堤,汹涌而下。程轩不会懂得,碧玉与她相识多年,在程府的重逢,与其说是她伸手拯救了碧玉,不如说是天寒地冻两个衣衫单薄之人相拥取暖,她不敢怀疑碧玉,正如同她不敢想念家人,那份痛,轻轻触碰,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全身。
程轩轻轻拥着她,直到她由大哭变成了啜泣,情绪慢慢的平稳下来,才将她放开,用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道:“夜里风大,你再不回去该受凉了。”
沈瑾瑜点点头,程轩想了一下又小心问道:“碧玉,要我帮你盯着她吗?之前她有什么异样吗?”
沈瑾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便成串的掉落下来,她内心已平息的痛又隐隐的萌动起来。
过了一阵,沈瑾瑜才答道:“我今天脑子乱的很,什么都想不明白,等我整理一下再说这件事情吧。”
程轩不置可否,只挥手将跟在他身后的云蓝叫上前来吩咐道:“你去大厨房嘱咐一下,给近月轩准备多点热水,现在就送过去。”
沈瑾瑜自己擦干了眼泪,才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程轩几乎从不插手内院之事,就算有什么要做的,他自己也不会发号施令。他很少将这种关心直接的摆到面上来。
程轩盯着沈瑾瑜的眼睛说道:“你要走,你要留,我都不该顺着你的想法,我明知道你在京里的处境有多难。放弃很容易,但我不想让自己有天后悔,再或许,我能帮你的不多,至少可以与你悲喜与共,风雨同沾。”
沈瑾瑜没有答话,她心里是感动的,尤其在今天这样的时候。
她所知的程轩是奉行的君子德行,其道中庸,军营之外,他对人温和,分寸得益。说话行事,留三分余地,大概是家里发生变故的关系,除去公事,她从未见过他行事勉强,之前她用几张地契回送给他表示拒绝便是深知,他不是会纠缠之人。
程轩与沈瑾瑜二人并肩向近月轩走去,过了好一阵子,沈瑾瑜才说道:“今天的事情太多,我一时还整理不了,改天,我想想清楚,才能……”
沈瑾瑜话未说完,程轩便笑道:“你想你的,我做我的,反正,我是不能再由着你瞎胡闹了。”
沈瑾瑜已是走到门口,她没有讲话说完,索性不说,向程轩施了个礼,便回去了。
果然家主发话了,下人的行事便快了很多。沈瑾瑜才到房,热水就送了过来。沈瑾瑜将整个身体浸在水中,如冬天里的太阳,满满的全是暖意,犹如孩子躺在母亲的怀中,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自这天起,程轩房里的人便揽下了近月轩里大部分的事情,直接照顾沈瑾瑜,每日早晚的补品,平日的饭菜都是从程轩的小厨房出来,云蓝笑着说道:“姑娘请放心,这些都是我亲自盯着做出来的,原料也是都确认安全的才煮的。”
只是再也没见过云舫。
这样的日子便持续了下来,程轩每日有空便会来,像是任何龃龉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没有再谈论过那天的事情,或者去留与礼物,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的开始改变了。
梅花针的效力渐渐退去,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看来这计划应该是可行了。
这日里,程轩带着沈瑾瑜去了他常去的山顶,这里是程府后山最高的地方,周围空旷的很,沈瑾瑜笑着调侃道:“这么大的地,你就算不是将军不是程王世子,你也可以当地主了。”
这倒是实话了,当年论功行赏之时,程王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却不居功自傲,因此当年的高祖没有亏待程家,程家这片地,仅仅比皇宫小一点。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这着实是大手笔了。
只是程家人少,加之生活亦不奢华,起盖的楼宇谈不上多。
程轩介绍道:“这里算得上京城里的高地了,我小时候受了委屈,就爱来这里,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黄昏了,慢慢看着太阳下山,再看一家一户升起炊烟,再一片一片的亮起来。好像我也能分享这份来自家庭的暖,这里于我而言,不是山顶也不是风景,是幸福的地方。”
沈瑾瑜听过他年少时期曾受过的待遇,年轻气盛的世家少年,却中途失势,与家人关系又那么疏离,肯定是受过不少委屈的,心里涌起一阵怜惜,轻轻拍了拍程轩的肩膀,给他一丝安慰。
他们默默地并肩在草地上坐着,看着夕阳。
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
程轩看着渐次黑下去的天空,星河悄然显露出来,深蓝色的夜幕中,如宝石一般的繁星大大小小装饰着夜空,他转头看着抬头仰望天空的沈瑾瑜,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对她说道:“我很早就想要带你来这里看看。”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沈瑾瑜听的眼眶红红的,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道:“你小时候很寂寞吧。”
当时的那份心情,叫寂寞吗?
从小开始,在家接受的只有严格的训导,没有温情,他好像没有过孩童的时代,一出生,就被要求的很严苛。
第五十八章 山顶(2)()
程轩只见过的别人家的温暖,他也以为在顾盼身上曾感受过,只是后来……
想到此处,程轩倒是笑了,道:“我原来以为我很可怜,直到我遇上逸山,他们家才是真正的算计。今上明知道将这么大的虚名给一个婴孩给他带来的会是什么,却还是将他置于火上。这样一比我们家算得上是温情脉脉了。”
沈瑾瑜听得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比惨也不能得到我们的同情,这才是可怜啊。不过你们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在一起谋划的吗?”
程轩苦笑着点了一下头道:“因为我们都是今上的弃子,尤其是现在。”
沈瑾瑜好奇问道:“那现在赋闲在家,你有什么打算吗?”
程轩正色道:“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才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沈瑾瑜笑道:“上次我说过的,你记得了?”
程轩点头道:“如果你祖父这样做安然过了二十多年,想必这样的路一定是稳妥的。程家的嫡系向来只参军,旁系务农,现在我们恐怕也是要改改了。”
沈瑾瑜突然想起来在程轩的府中往来的亲戚很少,照理说,他们这种武将要的是多子多福不该只有这点人,她将心中的疑虑问出,程轩微微思索了一下答道:“这个问题很复杂,要从很多年前程家跟着高祖起事说起了。”
他见沈瑾瑜托腮望着他便笑道:“反正也有空,就给你说说吧。”
“程氏的郡望邯郸,最初决定起事之时,也未知成败,所以祖上便决定分家,家中的祖宅留给嫡子;家产分成两份,嫡长子拿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大家均分。而后参军的部分就全看自愿,可以领完家产,在家乡生活,亦可加入军队。”
“程家军在最初成军之时,吃过粮草的亏。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所以后来我祖父便与程家家主商议,旁系分家以后以务农为主。”
沈瑾瑜不解道:“就算以务农为主,也难在战时解决粮草的问题啊?农人家中难以囤粮,况且,即便是囤了,天高路远,又怎么能运的过去呢?”
程轩赞许的点点头道:“当时也只说要务农,以保根本,后来发现确实很难将粮食囤积起来,不要说运输了,就连保存都有难度。”
“所以当时的家主做了一个最重大的决定,就是这个决定让高祖觉得我程家忠心,也同时让我程家军粮草得以保障。那便是当时的旁支除了祭田之外,其他的田地产业全部变卖,整个村落分成几组大部分都迁走了。”
沈瑾瑜恍然道:“难怪你程王可以世袭罔替!高祖才打下江山,自然怕后人模仿,你将村落打散,等于将根基都除了,确实免了高祖的后患,那你的族人他们迁到哪里?可这样一来程家不是散了吗?”
程轩道:“基本除了越秀王所在的地方,其余有可能冲突的就是岭南和西北,程家搬了过去,改了当地的姓氏,算是改头换面重新生活。但是每家抽出人为酒商,遍布整个西北,这样囤粮理所当然。要运送至战场也很方便,现在他们渐渐也往岭南一代发展,行军若是粮草发生问题,我们还有最后的备案可以使用。”
沈瑾瑜沉默了一阵后好奇问道:“那家族兴旺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你们没有光耀门楣,反而让族人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的生活?”
程轩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道:“依你所见,我程府在京中的生活可谈得上奢华?”
沈瑾瑜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不说与桑田或者与韩家比,就算比起自己小时候,都只能算过得去而已,原本她在此住的第一年,她与小蝶的衣饰若是依公中的分例而言,虽然不算是简朴的,也不至奢华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