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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贪狼冷冷地说道。
绝顶的高手之间,是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的,沈天枢在重门小院中苦苦修炼多年,已经半只脚入了武痴之境,此生最大的后悔便是神功晚成,当年没能同世上最后一个顶尖高手段九娘堂堂正正地分出高下来,以至于眼下天下之大,竟无处寻一对手。此时一见周翡,他立刻将什么曹宁、什么刺杀南帝都抛到了一边。
“破雪刀?”沈天枢问道,见周翡点头,他那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点笑意,“好,当年因为半个馒头留下你一命,是我的运气。”
童开阳急道:“大哥,咱们还……”
沈天枢:“滚。”
他话音没落,脚下“棋步”陡然凌厉起来,先不辨敌我地一掌挥开童开阳,随即竟不变招,直接扫向周翡。
几乎臻于天然的浑厚内力与无常刀短兵相接。
银河如瀑,倾颓而下,撞上最飘忽不定的不周之风,从枯荣间流转而过、明灭不息——
赵渊胸口一阵窒息,在极窄的巷子里被两大高手波及,忍无可忍,活生生地晕了过去。
童开阳恼极沈天枢这不合时宜的高手病,狼狈地踉跄站稳后,心道:“这要打到那辈子去?误事的老龟孙!”
眼看扬州守军已经进城,他们若不能速战速决杀了赵渊,便只有死路一条,童开阳颇有些审时度势的决断,看准时机,正在周翡与沈天枢两人错开的一瞬间,他当机立断,一挥重剑便偷袭过去。
周翡被沈天枢甩出去半圈,正惯性向前,没料到还有这一处,一时刹不住,正好往他剑尖上撞去,再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沈天枢怒吼一声。
谢允瞠目欲裂,可他已经力竭,用尽全力,未能移动一寸,一口血呕了出来,墙角半死不活的青苔顷刻间红了一片。
突然,一根长练凭空卷起周翡的腰,电光石火间,竟将她拖后了两步,她前襟上堪堪挑破了一条半寸长的小口。
周翡接连退后了三步才站稳,只听来人娇声道:“啊哟,那厮好不要脸,你大哥都叫你滚了,还赖着。”
周翡猝然抬头,是霓裳夫人!
另一人道:“我不愿救那劳什子皇帝,你们打吧,我瞧热闹。”
周翡:“朱雀主。”
木小乔哼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手中的琵琶。
第三个声音道:“我来,红衣服,你使重剑,我使刀,奉陪到底。”
周翡:“……还有杨兄。”
杨瑾冲她一点头,简单交待道:“药农们帮那养蛇的找殷沛去了。”
四个人分列四角,就这么将横行二十年的两大北斗围在了中间。
周翡忽然回头去看谢允,谢允眼睛里还有一点微光,他嘴角带血,眼角却含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对她比口型道:“天下第一给我看看啊。”
周翡眼圈倏地红了。
刀剑声、落雪声,都开始远去,谢允的视野轻轻地黯了下去。
红衣、霓裳、大魔头的琵琶、南疆小哥的黑脸……渐次从他的世界里沉寂了下去。
终于终于,只剩下那一线熹微一般的刀光。
谢允心想:“二十年后,我去找你啊……”
他猜周翡听得到。
第167章 缓缓归(有改动)()
“本以为只是过来恶心一回那狗皇帝,不料还能赶上阁下二位大老远赶来送死,”霓裳夫人道,“这回可真是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木小乔在旁边嗤笑道:“老太婆,龟缩二十多年,老成了这幅德行,还要借着一群后辈才敢露头逞一回威风,有出息,我要是你,早一头磕死了。”
霓裳夫人翻了个白眼,却因怕这疯子一言不合便从帮忙变成搅局,忍着没与他逞口舌官司,只好将火气都撒到了童开阳身上。
眼见形势逆转,沈天枢长啸一声,已经顾不上深陷三人围攻中的童开阳,纵身上了围墙,他踩过的地方竟直接化成了齑粉,围墙上转瞬多了一排整齐的坑。
周翡紧随而至,柔弱的江南雪渣被此起彼伏的真气所激,陡然暴虐起来,打在周翡手上,留下了细细的小口子。
他们这边拆房的动静终于惊动了禁卫与扬州驻军,沈天枢站在墙头,居高临下一扫,便能看见大部队正在赶来。
沈天枢偏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赵渊,又看了看周翡,忽然说道:“赵渊命真大。”
周翡道:“当年我娘在旧都,大概也曾经这样感慨过曹仲昆。”
沈天枢脸上露出了一个吝啬的微笑:“哦,这么说,是风水轮流转?”
周翡没回答,她将熹微刀尖微微下垂,做了个常见的晚辈对长辈讨教时的起手式,说道:“前辈,请吧。”
沈天枢用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打量着周翡,她无疑是很好看的,年轻姑娘都不会难看到哪去,但稀奇的是,她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十分英气的女孩子,五官有几分像周以棠,又带着蜀中女子特有的精细柔和,很有些眉目如画的意思,比几年前没头没脑地闯进大魔头黑牢时,又少了些孩子气,于是她不说话也不动刀的时候,居然是沉默而文静的。
沈天枢觉得自己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是这样的一个“沉默而文静”的女孩子提长刀站在他面前,还胆敢大言不惭地叫他先出招。
沈天枢道:“老朽一生自负于这身‘棋步’,取黑白交叠、三百六十落子变幻之意……本以为独步天下,不料今日棋逢对手,幸甚。”
周翡的刀尖纹丝不动。
沈天枢的袖口鼓起,无风自动地微微摇晃,脚尖在墙头上悬空缓缓画了一个圈,枯瘦的独掌递到身前:“能摒除闲杂人等,与同道中人堂堂正正的一决高下,不枉我枯坐这许多年。”
周翡忽然说道:“听说段九娘死在你手上,可我不觉得当年你能胜过她。”
沈天枢面不改色道:“我那时位列北斗之首,职责在身,自然有其他考量要顾虑,于武学一道,并未能全心投入,回想起来,我没能以所怀绝技与当年绝顶高手一战,至今仍是遗憾。”
“好一个‘遗憾’,”周翡冷冷地说道,“打不过的便施以暗算,美其名曰‘职责在身’,差不多打得过的便将脸一抹擦,又成了‘棋逢对手’。前辈,我虽然有时候办事也喜欢投机取巧,不算正派,可也断然不敢当你这声‘同道中人’……”
她话未说完,沈天枢突然推出一掌。他动作并不快,周翡却觉得自己周身左右都被某种无形的内息牢牢封住了,一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不得不闭嘴。
周翡灵机一动,抬手将熹微刀鞘打了出去,那刀鞘弹到空中,好似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诡异地往地面飞去,周翡想也不想,紧随着刀鞘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当即摆脱了困境,同时,她行云流水一般反手一刀“斩”。
沈天枢低喝一声,将手掌往下一压,浑厚不似人力的一掌再次封住她所有去路——青石板被压出了一个坑,这叫做“身陷囹圄”。
窄巷中周翡根本没有四下躲闪的余地,空中好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大锤,耳畔一声轻响,周翡余光扫见压弯的地面仍在往外扩,已经压住了一块赵渊身上掉下来的玉佩,那威风得不行的蟠龙居然变了形。
她惯常刀行险峰,左躲右闪间未必会被沈天枢所伤,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何况乍一动手就被对方压制,未免也太窝囊。
周翡忽然一反方才机变,“斩”字诀竟敢使老不变,强行杠上贪狼一掌。
掌风与熹微眼看便要撞上,好似准备当场决出个上下来。
沈天枢虽然高看周翡一眼,这一眼中却有半只眼都是放在她家传破雪刀上的,并不认为这么一个小姑娘能与他正面角力。
可是随即,沈天枢却是一愣,掌风与长刀相触的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刀竟是虚晃,力道毫无预兆地从极强转向了极轻,而且轻飘飘地从他掌风中滑了出去,随后竟又摇身一变,由极“衰”转为极“盛”,当空化作“破”字诀,长刀毒蛇吐信一般冲向他面门!
沈天枢有点没看明白这无比诡谲的一手是怎么来的,情急之下他抬起自己那条断臂,以断臂上接的长钩“咔”一下隔住了熹微,铁钩禁不住宝刀一撞,裂缝顿时蛛网似的弥漫开。
沈天枢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喃喃道:“枯荣手……”
枯荣手销声匿迹数十年,直到段九娘那疯婆子在华容城中现身,才叫人隐约想起一点那当年横行关西的荣光。
可那疯婆子不是死了么?
枯荣手不是早就失传了么?
沈天枢眼前猛地闪过那死不瞑目的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周翡刀尖微晃,当着他这一声“不可能”,再次在盛衰两级中回转一圈,以“枯荣”为魂,以“不周风”为载,递出了飘忽无凭、叫人避无可避的一刀。
铁钩当即碎得不能再碎,炸起的铁片四下乱飞,沈天枢难当其锐,连退五步,独臂竟微颤,他神色几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有人大叫道:“小心!”
周翡与沈天枢同时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飞蛾似的飘落到两人中间,正好在窄巷里将两人隔开。
“飞蛾”先是朝周翡看了一眼,周翡被那张突然冒出来的骷髅脸吓了一跳,本能地将熹微横在身前:“谁?”
那“飞蛾”却没理她,周翡这才意识到他盯的是自己身后。
骷髅脸的“飞蛾”张开两片扁嘴,嚎叫道:“死了,哈哈!报应!”
周翡很想回头看一眼他说谁“死了”,可是无论是这个诡异的骷髅脸,还是不远之外的北斗贪狼,都叫她不敢分心。
“飞蛾”的目光倏地移回来,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周翡一眼,周翡一愣,觉得那疯癫的眼神叫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还不待她仔细回想,骷髅脸的飞蛾便扭头望向沈天枢,口中“嘶嘶”作响:“北斗吗?”
沈天枢眉头一皱:“来者何人?”
那“飞蛾”全然不理会,不置一词地直接扑向沈天枢。
沈天枢脸色一沉,当胸一掌打出去,将那人前胸后背打了个通透,近在咫尺的周翡都听到了骨骼尽碎的声音。
骷髅脸瘦得惊人,后背不自然地凸起,折断的白骨连他的皮与外袍一同刺破,支楞八叉地带出一块血淋淋的内脏来。
饶是周翡天不怕地不怕,见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有些恶心。
而更离奇的是,那“飞蛾”被打成这样,竟不肯死!
他好似不怕疼、不怕打、死而不僵,背着一身稀烂的骨头,强行突进两步,低头一口咬在了沈天枢的独臂上。
“药人!”周翡突然找到了方才那熟悉感的来源。
只见那沈天枢先是惊怒交加地骂了一声,使了蛮力要甩开这疯子,那骷髅脸脆弱的脖颈被他扭出了一个巨大的折角。
若是常人,脖颈已断,早该死得不能再死,可那骷髅脸不知是何方妖孽,命门活似长在了牙上,眼看脑袋都要给揪下来,依然咬定青山不放松。
沈天枢强提一口气,打算将这颗妖孽头颅打个稀碎,可他这口气还没提到喉间,整个人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