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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认识孟得安,孟得安一路爬台阶上来满头是汗,掏出红帕子擦了擦,问道:“寂悲大师在么?”
“住持近日出去了。”
僧人带林熠他们在寺中转了转,林熠问:”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僧人想了想:“后山塌方,寺里每天去清理山路、重新种下树木,翻起的土石有些不同。”
几人绕到后山,近看满目疮痍,如同下了一场泥石流,不少古木都倒下了,能救的已被试着重新种下,一片新林正在栽种中。
林熠弯腰拾起地上几块碎石,与萧桓对视了一眼。
“硝矿?”
僧人垂眸道:“似乎在塌方之前,已有人试着采硝石,如今只余下一处矿洞口,很隐蔽。”
“何时发现的?”孟得安心感不妙。
“昨日才发现,还未来得及下山去报。”
没有地动,没有暴雨,山怎么能说塌就塌,原来是被人掏了个半空。
“这是挖菩萨的墙角呐,莲花座下,竟是矿山。”林熠摇摇头。
僧人笑笑:“佛祖心中无尘,座下亦无尘。”
萧桓对孟得安说:“梵灵山日后需派人守备,也不用把山头围起来,别再让人把山挖空一半就行了。”
孟得安苦笑着连连应下,为官二十载,以为能风平浪静混到老,今年的事情也太传奇了。
绕回寺里,林熠拽着萧桓衣袖悄悄道:“去求个签?”
萧桓笑道:“你信这个?”
林熠嘿嘿一笑:“挺有意思的,算算姻缘,算算财运,好像就有个盼头,想看看日后到底灵不灵。”
僧人带他们到殿内,高大佛像慈悲俯瞰众生,人来人往,犹自寂静。
孟得安哭笑不得,看着七王爷陪小侯爷进去求签。
签筒清脆地哗哗几响,二人拾起刻字竹简,林熠还没看自己的,先探头去看萧桓那支。
“云霄还尘绝处逢,四时痴意早出渊。”
林熠若有所思、似有所悟,萧桓问:“林大师有何高见?”
林熠摇摇头,实话实说:“看不懂,不过感觉挺吉利的。”
他又翻起自己那支签,“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
林熠沉思片刻,放弃了:“这个更不懂萧桓,我与佛门无缘,悟性不够。”
僧人含笑上前,林熠把签递过去:“怎么解?”
僧人看着萧桓说道:“公子是有心人,既在俗尘,有所求便有所得,于痴心苦,亦为痴心所渡。”
僧人又看着林熠,笑道:“施主的签本是姻缘签,混在这里了,可见也是缘分。”
林熠:“”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成姻缘签了。
“姻缘就姻缘罢,怎么说?”林熠好奇道。
僧人指了指院中古树:“佛望菩提,人望佛,施主眼中山河盛景,自有人视你更胜山河。”
林熠愣了愣,这和尚说话怎么这么肉麻,佛祖允许他这样么?
林熠半生逍遥,半生征战,儿女情长最后都成了奢望,也好,这辈子看来不至于光棍到底了。
众人各怀心思下了山,林熠晚上睡前,不断思索着反贼的事情,忽然睁开眼,起身跑到萧桓屋外,又见屋内已熄了灯,犹豫一下准备回去。
“谁?”萧桓看来还没睡。
林熠又折回去:“是我。”
他推门进去,萧桓刚躺下,朝里给他挪出位置,林熠毫不客气跳上去,趴在他旁边说道:“萧桓,今天这些事你觉得有没有古怪?”
萧桓道:“作乱的人似乎并不是冲着阴平郡官府或乌兰迦,他们应当另有所图。”
林熠点点头:“从阴平郡到清宁府,这一带是江州鬼军和西大营定远军地盘的交接处,若这里闹出大事,尤其乌兰迦遇刺,朝中很容易对定远军有意见。”
“陛下前阵子刚把定远军半数军权收归手中,应当不至于这么快又有动作。”萧桓说道。
林熠揉了揉太阳穴:“未必是陛下,盯着西大营的眼睛太多了,为收紧兵权绕一大圈走这步棋,有点不合理。也只是猜测,还得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动向。”
“至于梵灵山的矿,须得继续查下去。”萧桓说。
翌日,萧桓和林熠离开清宁府,乌兰迦也想跟着去,可他父皇已派人来催他回家,只得乖乖踏上返回月氏的路。
孟得安送走了乌兰迦这尊小佛,发愁怎么写折子,西亭王把他地界上的烂摊子看得干干净净,听得有头有尾,不知该谢天谢地还是自认倒霉。
萧桓云淡风轻地指点他:“乌兰迦遇刺之事压下不报,梵灵山之事挑个吉利的说法,安顿流民的事,你放开了夸夸自己。”
孟得安如获大赦,感激涕零,喜滋滋目送他们乘船离开。
萧桓和林熠没有回鬼军大营,而是直接去了江陵城,说话算话带他买糖吃。
其实鬼军大营就在江陵城外崇岭之中,山水一侧是千舰铁营,一侧是繁华的江南城池。
江陵是烟波水乡的极致,却又比寻常江南风景多处几分仙气,楼宇飞檐、琼街玉巷,市井歌栏无一不足,行人锦衣珠冠,车马缀缨布幔,叮当络绎。
街边小摊和商铺热闹得看花了眼,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食物香气钻进鼻子里,林熠抵挡住诱惑,一心左顾右盼地要找赤豆蜜芸糖。
萧桓没让夜棠和玉衡君跟来,他牵着林熠的手腕以免走散,浅青绸袍的温雅男人和红衣清隽的少年走在一起,很是惹眼。
“那家做的在江陵最有名。”萧桓带林熠往一处不起眼小店走去。
小店挂着一张旧牌匾,刻着工工整整的“江陵糕点”,再朴素不过,门面不大,挤在两侧华丽酒楼之间倒很可爱。
一屉屉小巧蒸笼内正是刚出炉的赤豆蜜芸糖,它不是糖,而是两指节大小的糕点,糯糯沙沙,甜得恰到好处,入口就柔柔化开,但因小巧,说起这糕点,都习惯说去吃糖。
林熠吃得心满意足,拈起一块递到萧桓嘴边,萧桓就着他的手吃了,唇轻轻触到林熠指尖,林熠收回手时蜷了蜷手指,有点不好意思。
“公子,要不要尝尝别的点心?都香甜可口。”老板笑呵呵道。
“他只爱吃这个。”萧桓随口道。
林熠是北方人,对甜口的东西更挑一些,稍不合口就容易觉得腻,赤豆蜜芸糖是从众多甜品中脱颖而出的一样,他的口味萧桓自然熟记于心。
林熠品着糕点,没来得及开口,和萧桓往前走,咽下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别的?”
萧桓转头仔细看着林熠,笑道:“因为你一眼也不看其他的。”
林熠往嘴里放了一块,觉得这点心滋味有点不同,
他抬眼一瞥,忽见城池尽头一座缓伏青山,依山有一片隐隐缭绕云雾,掩映着一座巍峨行宫,远远看去恍如仙境。
“那是西亭王的丹霄宫?”林熠问。
萧桓随他目光看去,神色淡淡的,语气辨不出喜怒:“是啊。”他问林熠,“想去看看么?”
“远看也是一样的,不过真如仙宫一般,人都说‘东蓬莱,南丹霄’,名不虚传。”林熠赞叹道。
他遥遥欣赏了一阵那壮丽宫殿,转头看萧桓,恰看见萧桓专注地望着他。
不知怎么回事,脑海中蓦地就跳出寂光寺求的那支签来——
“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
林熠心想再也不求签了,简直蛊惑人心。
红莲()
他们在江陵城短暂逗留;天黑前回到鬼军大营。
萧桓没有回主帐,而是带着林熠乘船沿水前行了一段。
此处僻静;身后千百战船在暮色中静静驻于水上;眼前则是一处绝壁,抬头看去直入云霄;崖侧遍山苍翠。
“这是哪儿?”林熠随他上岸。
“江州大营内最危险的一处。”萧桓看样子还要往前走;可前方看起来无路可行。
林熠随他上前;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一条小径蜿蜒通往峭壁之侧。
林间安静宁谧;飞鸟归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走了一段;密林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莲池;池中红莲如火;妖异慑人;朵朵硕大睡莲绽放,耀眼之极,百顷清波,接连天际。
“你说这里很危险?”林熠放眼望去,“这里太美了。”
“正是因为太美了;才最危险。”
萧桓示意他跟上;便径直踏入莲池;水面齐平处原来有许多石桩。
林熠意识到这盛景之下是一处绝对的杀阵,行差踏错就会变成睡莲的养料永眠于池底。
他按照萧桓的步子,随他不紧不慢就这么走入莲池,经过大半莲池阵,林熠愈发觉得这里所布的阵当真是大营内最致命的一处。
就算轻功也未必好使,以池子之宽阔,必得中途借力,借力的点就是阵法激发的死期。
“这里死过很多人?”林熠想到这些绝美的睡莲或许都是尸骨浇灌的,不由咋舌。
萧桓到这里后就沉默许多,他片刻后才回答:“从前死过很多人,但尸身没有留在这里,营中守备森严,后来也没怎么出过事。”
“是擅闯鬼军大营的人?”林熠问。
萧桓摇摇头:“主要是我母亲,还有她的仆从们。”
林熠顿了一下,萧桓还是头一次提起这些事,不知怎么安慰才好。
萧桓回头看看他,微笑道:“无妨了,都是过去的事。”
林熠就这么踩着萧桓走过的步子,不知不觉到了莲池另一岸附近。
萧桓忽然停了下来,林熠晃了一下轻轻拉住他胳膊稳住,探头去看。
前面几步的水面石桩上,立着一僧人,眉眼慈悲,僧袍洗得褪了色,背着暮光方向拨动手中佛珠,口中念诵经文。
萧桓就这么静静停下,没有打扰僧人,林熠站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莲池,只觉这个方向看去,瓣瓣红莲多了一丝柔和。
就这么等待了一会儿,僧人收起佛珠,睁开眼睛,对萧桓和林熠微笑:“红莲阵内,许久没人来了。”
萧桓态度不远不近,淡淡道:“有寂悲大师常来念诵便足矣。”
林熠听见这法号有些耳熟,灵光一现:“是寂光寺的住持?”
寂悲望着林熠,眉目含笑,竟有一丝狡黠:“是你。”
“你认得我?”林熠睁大眼睛端详他,觉得他身上格外有种超尘之意,又带着点俗世顽趣。
“你即众生,众生即你,见过众生,便见过了你。”寂悲神色愉悦。
林熠被他绕蒙了,笑嘻嘻胡乱道:“我见过众生,可没见过大师。”
寂悲笑着摇摇头,又望向萧桓:“施主看来平和许多。”
萧桓不怎么喜欢寂悲,他不喜欢别人洞彻自己、判断自己,而寂悲对他实在了解。
萧桓道:“红尘中人,平和与否并不那么重要。”
寂悲看看满池红莲:“此处杀孽重,多年来渡不尽。”
萧桓的手握紧,微微蹙眉。
池中万千钵特摩盛放,半是凛冽而妖冶,半是妙法莲华,念空无相。
寂悲掸掸僧袍衣摆上的雾气水珠,对萧桓道:“施主与从前是一样的,心性至强亦至柔,什么事情到了极致都很危险,可你两样都到了极致,总在悬崖摇摆,成魔成佛一念之间。”
萧桓眼里有些冷:“大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