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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钧侯-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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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桓和费令雪抬头看见他,林熠笑笑,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两坛酒:“令雪兄,我们明日就往南边去了。”

    三人到林熠的帐中启了酒,天南海北的聊,从外域岁贡到南海的港口,从前朝的战事聊到今年的新茶。

    “下一次你们回来,或许能看见造出的擎云臂了。”

    费令雪酒量浅,月上中天,便告辞二人回去休息。

    萧桓去送费令雪,林熠兴许是累了,半醉着靠在毯子上,却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的场景。

    他看到初至昭武军第一年,各军部都换了血,局势紧张,他身边没有任何可靠的人。

    一次不得已之下,他带着百名死士,孤军犯险,潜入被敌军占领的边城。

    城中火光大盛,满天橙红比晚霞还刺眼,撤出去之前,北夷人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他们,无数敌军围堵。

    林熠武功高强,但万军孤城之中,根本护不住所有人,那些至死都闭不上的眼睛,犹在面前。

    这些原本已尘封多年,即便上一世也很少去回想。

    或许因为白天练兵的时候突然让他回到旧日的状态,此刻纷纷浮现。

    萧桓一回来,就看到林熠似梦似醒,眉头紧紧皱着,立刻上前把他唤醒。

    林熠茫然地睁开眼,片刻后重重松了口气,觉得身上都没了力气。

    “这是怎么了?”萧桓干脆把他直接抱到床上。

    “最近酒量不行。”林熠半开玩笑道,缓了缓,又去洗漱一番,好歹稍清明些,回来往床上一倒。

    萧桓不放心他,留在帐中,睡在林熠身边。

    林熠一躺下,醉意便翻倍,那一点清醒也变得不怎么够用。

    前世雨里来血里去,到头来,被风言风语画出了一张恶鬼的皮,虽说不愧不悔,却也不过一场空。

    隔世的苦翻涌起来,丝毫没有褪色。

    他黑暗中半梦半醉,抓着萧桓的袖子,额头抵在他肩旁,迷迷糊糊低喃着。

    这一生,做到无愧于天下人并不难,难的是无愧于身边人,而最难的,是无愧于自己。

    北疆的冬天一片荒芜,只有寒风和霜雪,他度过六个那样的冬天,心都被这里的风磨成了石头。

    这颗顽石之心,似乎配不上世间的任何温情了,只有千夫所指,百世骂名,竟然也慢慢习惯。

    萧桓静静把他揽在怀里,听见他低声道:“顽石之心怎么还是疼呢?”

    “姿曜,明天随我回江南去,好不好?”萧桓温声在林熠耳边道。

    林熠似乎被他的声音牵引着,从梦魇里摆脱了出来,粗粝透骨的北风化作江南温柔水雾,他无意识地微微点头,往萧桓怀里靠了靠,终于安睡。

第29章 缙之() 
林熠醒来时有些头疼,上一世他也算千杯不倒,喝酒一贯随意,重生后这年纪的自己,酒量还是浅了些。

    林斯鸿从九军部赶回来跟儿子道别:“姿曜,这次去金陵,就三件事:见了皇上礼貌些,犷骁卫惹事你就揍回去。”

    林熠点点头,问道:“还有一件是什么?”

    林斯鸿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林熠一遭,笑道:“儿啊,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听说宫里最近在给阙阳选驸马,你招子放亮,脚底灵活点,千万别被选上。”

    林熠:“”

    阙阳公主是如今最尊贵的皇族女眷之一,有多尊贵,就有多可怕,脾气之暴戾,可谓女中修罗,别说林熠,卢琛明那样自傲狂妄的人,也得低头绕着阙阳走。

    林斯鸿慈爱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补充道:“若是被选上了,你就安心当个倒插门驸马,多多保重,不用惦记咱们家里了。”

    林熠原本满腔不舍,对他爹准备了一堆唠叨,此刻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扶额道:“爹别闹了。”

    萧桓刚好过来,听见这事,笑道:“林将军放心,阙阳公主不喜欢会武之人,姿曜不会被选中的。”

    “那就好。”林斯鸿闻言,喜气洋洋地点点头,又看看萧桓,似有所指,笑笑说,“姿曜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阮公子包涵。”

    萧桓温和有礼,不动声色道:“林将军客气了。”

    林熠见林斯鸿对萧桓这么郑重其事,翻身上了马,笑嘻嘻道:“我俩好着呢啊,爹,军务忙,你和姐夫都注意身体。”

    上一世,林斯鸿是因为彭陌这根从内蛀蠹的梁柱,才在战场上受制于敌,否则柔然十三部哪能如此轻易围杀他。

    彭陌的事一解决,这两年内,北大营乃至北疆,再没什么威胁得到林斯鸿的事情,林熠也就放心下来,不需牢牢守着林斯鸿了。

    林熠和萧桓启程,便按先前约定好的,先去江州,到萧桓家暂留,再往皇都金陵去。

    顾啸杭和封逸明已经到了金陵,上回顾啸杭信里叮嘱林熠,让他沿路每到一城,都去一趟当地顾氏商号。

    林熠当时一头雾水,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

    每到一地,顾啸杭的信都随踵而至,大概整日里无聊,内容概括起来都差不多:林姿曜你怎么还不来、林姿曜你赶紧来金陵一起玩儿。

    林熠哭笑不得,顾家的邮驿运输网,恐怕是头一回作这种用途。

    这主意多半是封逸明出的,顾啸杭他们不知道自己具体路线,说不准往多少地方的顾氏商号送了这样的信,才保证他每到一处都能拿到。

    林熠和萧桓到了定川府,换水路从漉江南下。

    他们包了一艘船,船型不小,甲板上有两层包厢,与画舫差不多,水上行驶起来也算稳。

    可在船上惬意了不到半日,从不晕船的林熠,此刻只觉得额下脑壳里懵得发木,喉头到胸口控制不住的憋闷反胃。

    一开始若有若无,后来船身微动他就更难受一些,偏偏根本吐不出来。

    再后来,林熠倚在船舷栏边的榻上,半躺半坐,身上软得无力。

    他天生苍白的脸色,在一身绯红云雾绡衬托下,更是薄如纸一般,眼里有点泪汪汪迷茫茫。

    萧桓见他一点点蔫下去,问道:“怎么;不舒服?”

    林熠一开始想抗过去,到了下午,实在败了,只得可怜巴巴道:“晕船了。”

    林熠觉得自己英名毁了,烈钧侯竟然在船上蔫成了一只病软软的猫,简直威风扫地。

    “怎不早说,忍着做什么。”

    萧桓心里一揪,试着帮他按了穴位,仍旧不管用。

    萧桓自小生长在南国江州,不曾体会过晕船,但一看便知这滋味不会好受,立即命人停船,把船行到下个渡口候命,他直接带着林熠牵马上了岸。

    难受了大半日,脚踏到地上,也还是缓不过来,林熠眉头微微蹙着,一时骑马也骑不得,萧桓耐心陪他牵着马,步行到了附近小镇,干脆留宿一晚。

    小镇上正有集会,街上很热闹,途经街口,一处台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林熠瞥了一眼,越过人头攒动的缝隙,看见是一花脸黑袍巫师打扮的人,大概在玩什么戏法。

    围观的百姓却忽然随着那花脸巫的一声高呼,齐齐拜了一拜,把林熠惊了一下,他揉着太阳穴问萧桓:“这是什么民俗。”

    萧桓看了看,摇摇头道:“南蜀的祭祀,多是祈福的意思。”

    林熠到了客栈,感觉缓过来些,在晕乎乎的余韵中沉沉睡去。

    萧桓坐在床边,倚在床头随手翻着本书,林熠看起来得一觉睡到明早。

    暮色四合,窗外一阵短暂尖哨音,顺着院后苍翠山林的鸟鸣风动传入屋内。

    随后房间窗户被推开,一抹湖碧的窈窕身影跃了进来,裙摆如花般打了个旋。

    “将公子。”

    湖绿修身衣裙的俏丽女子恭恭敬敬一礼,举止间不失柔丽,亦不乏英气。

    她衣裙掐腰勾勒出曲线,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明眸有神,面容却显得普通,乃因易容掩去了本来的姿容。

    “夜棠,你的规矩该重学了。”

    萧桓揉了揉眉心,看看身边熟睡的林熠,放下手中书卷,对夜棠做了个手势。

    夜棠还没来得及看清林熠的模样,便被萧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萧桓起身,与夜棠出了客栈房间,绕到楼后古木参天的林中。

    晚霞绚烂,火红天际的光投进枝叶间,飞鸟倦归。

    “何事?”萧桓负手立在林间,清雅俊美的脸上带了些威严的冷意,与素日不似一人。

    夜棠敛首禀报道:“南倭一支巫教流窜作乱,诱孩童殉身饲神,阵仗越闹越大,搅得川蜀至南越人心惶惶,四地刺史压不住了,联奏陛下,陛下让您看着办。”

    “杀。”萧桓道,“让曹秀尔带人去,一个不留。”

    他话里没什么温度,果断利落,与面对林熠时俨然不同,无形中尊威冷漠。

    “遵命。”夜棠恭敬领命,又道,“您离开得太久,军中近来有些将领不大安分。”

    萧桓漫不经心道:“若是陛下派去的那几个,便不理会,其余的送到剑叶林待两天。”

    夜棠险些幸灾乐祸笑出来:“是。”

    夜棠道:“公子,陛下派的密使前日到了江州,我未向他透露您具体行踪,密使现在七十里外的素城等候。”

    “今夜我去一趟。”萧桓并不希望让林熠看见那边的人。

    萧桓思索片刻,又问:“有什么船,是绝不会令人晕船不适的?”

    他很少问别人问题,更从没问过这种问题,夜棠想了想,勉强想到不太合适的答案——

    “玺云、鸾疆、烛龙自下水以来,都从没晕船的例子。”

    萧桓点点头,随后便回了房间,夜棠领命离开。

    萧桓燃了一盏灯烛,林熠似乎比方才睡得还沉,萧桓提笔写了字条,告诉林熠自己有事暂时离开。

    刚把纸笺放在枕边,林熠却在梦中喃喃道:“缙之”

    萧桓的手瞬间颤了一下,险些把那纸笺揉成一团。

    他眼中的平静打碎,一刹涌起波澜,眼尾的痣如风浪间一轮渺渺孤月。

    整个人怔了片刻,萧桓回过神,俯身坐下,看着林熠。

    “你说什么?”他一时被嗔痴席卷,对睡梦中的林熠问道。

鸾疆() 
上一世;萧桓握着他的手,狼毫攒墨;第一次在雪白宣纸上写下自己的表字。

    耳朵听不见的人;很难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林熠开口念出“缙之”两个字时;语调总是谨慎而低沉。

    此刻的林熠自然不会回答他;沉睡中梦境混乱无比;只觉自己身边有个极其熟悉的人;想要唤他,便蒙蒙中喊了这么一句。

    梦中场景幻化毫无规律;下一刻又是莫名的人和事。

    萧桓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林熠。

    他闭了闭眼;无奈一笑;这世上;除却林熠;再没人能让他以这种被审判的姿态等待。

    他把纸笺半压在枕旁;起身离开;夜色中往素城去会见永光帝密使。

    却没看见,房门关上后,林熠因疼痛而渐渐蜷起身子。

    天际将要泛白的时候,林熠醒来。

    他喜悦地发现晕船的症状消失了,同时发现肩头的折花箭伤又发作了;一抽一抽的痛感从骨髓中蔓延;埋进血肉里游走。

    晕着睡过去;疼着醒过来,他自诩铁打的身子,也尝到了凡胎苦痛。

    林熠起身,看见枕边的字笺,萧桓说中午回来。

    疼痛尚在他忍耐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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