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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娇珠-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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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他在次间躺着,祖父母模糊的声音透过槅扇传来。说着说着,祖母忍不住嘤嘤地哭,祖父恨恨地骂了声“儒拉子”,又低声劝慰祖母。

    他知道他们肯定有事瞒着他。

    初一,家里来了个身穿六成新宝蓝色素面湖杭夹袍,佛头青刻丝棉袄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面白无须,唇若涂脂。

    祖父见到男人一僵,说的话很不客气,“你来干甚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我小婿拜见岳父。”

    祖父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声色俱厉,“住口,住口!谁是你岳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婿,我女儿也没有你这样薄幸的相公。”

    那人脸皮一下涨得通红,嗫嚅道:“虽然柔儿与我解除了婚约,但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将她视作妻子。如今我父母去世,你们又没有子女,不如让我当二老的嗣子,侍奉左右,百年后也好有个摔盆的。”

    姚老进士被这个叫朱逢春的气个半死。

    他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替女儿说了这门亲事!

    朱逢春的爹也是两榜进士,跟他是同年。两人是同乡,又同在詹事府任职,顺理成章地结了儿女亲家。

    女儿出嫁头一年出了事,他既伤心又愧疚,硬着头皮到朱家退亲。谁知朱家不仅向他索要赔偿,还到处造谣中伤女儿闺誉。

    女儿本就脸皮薄,再被朱家这么一闹,哪里还有活路?

    “岳父姚老爷,”朱逢春痛哭流涕,“都怪我,不该任由我娘对柔儿泼脏水。可我当时太痛苦了,没想那么多”

    “是该怪你!”姚老进士打断他的话,“你枉为人子,明知母亲有错不知规劝;枉为人夫,任由他人伤害妻子不加保护;你还枉读圣贤书,柔儿遭难已经够可怜了,你不仅没有同情她,反而成了摧毁她的帮凶。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世叔,”朱逢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你打我吧。我后悔了这么多年,今天才提起勇气来看你们,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姚老进士被他吵得脑仁儿疼。

    朱逢春为人优柔寡断,做事瞻前顾后,耳根又软,他当年就觉得他不堪良配,果不其然

    朱逢春见一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姚老进士身侧,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悸,“柔儿”

    姚老进士一把将李渝挡在身后,“听说你已经娶妻生子,回家好好过日子去吧。我们现在很好,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们。”

    朱逢春沮丧地垂下头,艰难应了声好。

    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着个女人。

    女人自称柳氏,年约三旬,三角眼,黄薄眉,穿件半旧不新的水红色缠枝纹袄裙。

    她静静地坐着,一双三角眼却滴溜溜转得飞快。

    书房正中放着一张紫檀木案,配的是清一色的紫檀梅纹木椅。案上放着白玉雕灵芝宝砚,榴花冻石笔筒,琥珀鸬鹚笔洗。木案后面是金丝楠木雕红漆戏婴博古架,摆着琦寿长春白石盆景,青花梅枝花觚,桃花冻石鼎,雨过天青官窑联珠瓶再往里,一张沉香木雕四季如意屏风挡住了视线。

    啧啧,连喝茶用的都是内造梅花凌寒粉彩茶具。

    这个书房的摆设少说不下一万两银子。

    朱逢春站在一旁尴尬不已。大冬天的,他追柳氏追得满头汗,“世叔,娘子非要来看看您和婶子,我拦不住”

    柳氏是朱逢春表妹,姚朱两家退亲后,由朱柳氏做主为儿子娶进了门。姑侄两人站在一起,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亲母女,不光长相相似,连言谈举止都一模一样。

    “姚老爷,”柳氏的三角眼闪着异样的光,“就让我和相公服侍您和太太吧,我们家孩子多,等我们搬进来保证府上热热闹闹的。”这么大的家业,怎能不令人动心,不管怎样今天都要让老头松口收丈夫为嗣子。

    姚老进士直皱眉。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在女儿伤口上撒盐、逃避了十几年的人,突然冒出来要当他的嗣子

    呵呵,真当他是傻子。

    “渝儿来,”姚老进士朝李渝招手,“这是我的孙子,上过族谱,姚家没有绝后,让两位失望了。”

    朱逢春的脸涨得像猪肝,他坐立难安,垂着头不敢看姚老进士,拉拉柳氏的衣袖,示意她赶紧告辞。

    柳氏拂开丈夫的手,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阴阳怪气道:“瞧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多惦记您的家产一样。我们一片孝心,您不领情就算了,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顿了顿,又道,“我以前可没听说您有嗣子的事,您只有柔妹妹一个独生女儿,她又出了那样的事,谁舍得把孩子送给您当孙子?别怪我没提醒您,被人骗了家产还不自知!”

    姚老进士满面寒霜,再好的修养也压不住他的怒火,他指着书房的门怒喝:“马!上!给!我!滚!出!去!!!!!!!”

    姚老进士到底是当过官的人,余威犹在。柳氏心中害怕,但还是不依不饶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以后有得你好看的时候。”

    她拉过呆若木鸡的朱逢春要走,却被面色铁青的李渝挡住脚步。

    少年剑眉入鬓,漂亮的眸子深如寒潭,不怒自威。

    柳氏被李渝周身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边退边往朱逢春身后躲,完全不顾朱逢春单薄的体型是否遮得住她肥硕的身躯,“你你要干什么?小兔崽子,我可告诉你,老娘不怕你。”

    李渝总算见识到什么叫“色厉内荏”。

    “大周律,辱骂乙榜进士者,杖二十;辱骂甲榜进士者,杖四十;辱骂官身者,杖六十”

    柳氏“嗷”的一下晕死过去。

    谁不知道济南府大小衙门杖刑板子是泰山曲柳木所制,六十板打下来,不死也得半残。

    朱逢春苦着一张脸,不得不替柳氏求情。他再怎么不喜欢她,她也是几个孩子的娘。

    李渝凉凉道:“不想杖六十也行,去衣受杖可减半。”

    朱逢春仿佛吞下一只苦胆,满嘴发涩。他要是能遇见今日处境,打死他也不会受柳氏怂恿跑来认什么嗣子。他对姚家的愧疚还不足以让他豁出这么大的脸,去衣受杖他和孩子们以后要怎么见人?又该怎么在济南府立足?

    柳氏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头不晕眼也不花了,点头如捣蒜,“只要不打六十大板,我愿意去衣受杖。”

    脸面值几个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九章() 
“殿下;朱氏夫妇不堪重用;咱们要不要重新找人”

    “不用了;”安王李瀚打断长史的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姚家这么大一块肉摆在面前吃不着;叫那爱财如命的妇人如何甘心?现在整个济南府都知道她光腚挨了三十板子;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你再去跟她吹吹风,让她接着到姚家去闹。”

    长史有些为难,“姓朱的要跟那妇人和离;没了他这层关系,妇人闹不起来呀。”

    李瀚手指在桌上叩了叩,意外不明的笑了笑;“人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以前我是不信的。但现在看这姓朱的做派;不服都不行。前头娘子护不住;后头娘子又不能同舟共济;哪个女人跟了他真是倒血霉。姚春城骂得没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

    “殿下的意思是?”

    “给他送两个小妾过去;在勾栏院最末等里找,处子太便宜他了。消息给我的好王叔发出去没?”

    长史忙应了声是,又道:“早发出去了。”

    “呵呵;”李瀚皮笑肉不笑;“这下有得热闹瞧了”

    安王为吴贵妃所出,在诸皇子中排行第四。上面原本有三个兄长,除了太子,另外两个都没活过三岁。

    他个子一般,长相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深沉无波,令人难以捉摸。

    “姚家那个孩子怎么回事?”

    “禀殿下,属下打听到是从外面抱回来。”

    李瀚轻嗤了一声,“姚春城当年春风得意,自己是两榜进士,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还有个当王妃的胞妹。谁能想到竟落得如今的下场,断子绝孙不说还要替别人养孩子人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别瞧不起谁。”

    李渝不知道祖父曾经这么风光。

    但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自己和祖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小时候,同族的孩子说他不姓姚,骂他是野种。他哭着喊着要改姓,一向疼爱他的祖父说什么都不同意。记得后来他又闹了几次,祖父还大费周章地哄了他很久。

    来闹事的妇人也说了祖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听意思好像年纪轻轻就没了,他不是抱养的是什么?

    什么姓氏高贵,什么血统纯正,全是骗小孩子的,不是亲生的怎么能一样?

    李渝的心情糟透了。

    以前的他虽然没有爹娘,但至少有疼爱他的祖父母;现在倒好,连祖父母也不是他的了。

    原来人家骂得没错,他真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杂碎、野种。

    林菀青观察了李渝一个月。

    他一向是个干净整洁的人,居然连着三天忘了绾发簪,鞋子穿反两次,书拿倒了三回。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王一鸣身上,她是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李渝不一样,他聪明冷静自持,是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有心事,而且非常棘手。

    她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

    李渝她不能不管。

    厚重的冬装才脱下没多久,上巳节就悄然而至。

    桃枝上的小骨朵一天天鼓起来,露着红嘴圈儿,羞羞答答地互相簇拥着,像抿嘴含笑的小姑娘,谁也不肯第一个张开笑脸。

    不过一夜功夫,纷繁的花朵在晨光中喧闹盛开,密密层层,宛如朝霞,染红半边天空。

    桃花春/色暖,明媚谁人不看来。

    前人喜欢在上巳这天玩曲水流觞的游戏,魏晋名士尤甚,王右军著名的兰亭序便是在曲水宴上作的。

    到了前朝,外族于马上得了汉人天下。对汉人和儒家文化嗤之以鼻,极尽打压之能事。

    然而,不过短短一百年,他们的后代就沉迷于汉文化不可自拔。

    前朝倒数第二位皇帝,热衷曲水流觞宴,君臣常常同坐同饮,不分彼此,不论尊卑。兴致上来,还要叫宫妃和外命妇作陪,若看上哪个臣妻,便用自己宫妃交换

    他的儿子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嫌水流太小,直接命人凿了地砖,挖成池子,铺上金砖,倒上各种名贵酒水。又嫌内外命妇放不开,从全国各地搜罗大批青楼女子。玩到兴头上,男男女女皆赤身露体,交颈而卧

    夭寿喔,一旁侍候的太监都看不下去,恨不得自剜双目。

    这样的骄奢淫逸,不亡国才怪。

    周高祖也是马上得的天下,但他更懂“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他取消了上巳曲水宴,改成击鞠。是以,上到皇室,下到平头百姓,没有不会打马球的。

    天一班和地一班进入最后角逐,战况一度白热化。

    林菀青从小就跟哥哥们学打马球,在女子中算是佼佼者;王一鸣武将世家,技术也不赖;马文博稍微差些,但也说得过去;最奇怪的是李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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