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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4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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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阴得很重,但却没有雪,浓重的云被塞外肆虐的风压迫着团团块块疾速向东南疾驶,卷起的砂石扑面而来,打得人面庞耳朵都是生疼。年羹尧像一尊铜铸的像,一手按剑,一手紧紧攥着。黑得古井一样的瞳仁盯视着空阔的大将军行辕。高高的铁旗杆在风中呼啸,发出“日日”的响声,旗杆上带着“大将军年”的军旗仿佛不胜其寒,被扯得直直地簌簌发抖。护旗的军士还有墙角门洞守望的将佐兵士一个个挺胸凹肚目不旁视,钉子似地站在风地里,除了砂石击打门窗和风声,到处一片死寂,只有对过房中时隐时现传来允不紧不慢若隐若现的吟咏声: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汉家将赐霍嫖姚!霍去病,汉武帝时抗击匈奴名将,六次出击匈奴,打开通西域道路。是大将卫世外甥,二人齐名。功劳卓着,官到骠骑将军。汉武帝要为他建府他拒之:“匈奴不灭,无以为家。”病死时不满30岁。杜甫诗:“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年羹尧苦笑了一下转身回房,见桑成鼎仍在发怔,便道:“这只是来早来迟的事,急无益怕也无益。我虽说比不上嫖姚校尉霍去病,毕竟这功劳还在,谁想一手掩尽天下人耳目,恐怕也难。不要这样,你看看这官做的,我像七十岁,你像八十岁的耄耋老翁!官做够了,钱我们也挣足了,名声也不低,慢说还给个杭州将军,就是一贬为民,也稀松的。”

    “我瞧着没那么轻松。”桑成鼎忧心忡忡,声音像从空洞里发出似的闷声闷气,“国手布局一步一步紧逼,令人望而生畏!皇上像是要”年羹尧低下了头,其实桑成鼎的话正是他心里想的。半晌,他无言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桑成鼎。桑成鼎接过打开一看,里头都是十万两一张的龙头银票,大约有七八十张的样子,不禁吃了一惊,一手推开道:“二爷,我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儿奴才,你这么着,叫我死了怎么见我家老爷子?”

    年羹尧叹息一声,说道:“正为如此,我才这么办。要真的像你说的,不但我,就是我一门也是保不住了。实不相瞒,我早防着这一天,所以收了十个蒙古女子做妾年羹尧92款大罪中有“勒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妄。”这里说他收留十名或二十名(见第573页)蒙古女子,大概是根据这条夸张的描写。有两个已经有了身孕。今晚——”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今晚你就带她们离开此地。我派兵密送你们到山西,你就打发那些兵回来。然后你们离开山西,不要投亲也不要靠友,找个僻静地方落脚。我若平安过去这道关口,自然寻得着你。若是抄斩我满门,天幸要有个男孩,你就算为我年氏一门留下了香烟后代。好兄长,你要人家一锅烩了我们么?”说着,热泪已夺眶而出,见桑成鼎仍在犹豫,又道:“要不是怕人瞧见起疑,我这会子早给你跪下了!”桑成鼎抱着那个卷宗,像抱着一个襁褓婴儿,早已老泪纵横,一边擦泪,说道:“二爷,我的心都要碎了您别说了,我照办就是”二人正凄惶到一处,外头军士走来报说:“年大将军,岳钟麒将军已经到了仪门,说奉旨来见,有旨意要宣!”

    “放炮开中门,摆香案,我这就出迎!”年羹尧满眼恳求神色看了看桑成鼎,淡淡吩咐了一声。

第314章 贬爵秩迷途失真性 赐自尽犹自侃轮回() 
年羹尧俯首受制听命,由岳钟麒亲自送到潼关,急报到京,张廷玉才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年部与岳部青海大火并终于没有发生。因带着这份八百里加紧奏报赶往养心殿来见雍正。

    “他肯听命,朕也不为已甚。”雍正正和方苞下棋,听了张廷玉回奏,笑着转脸对旁坐观战的允祥道:“和方先生这盘棋朕是输了,朕输得起。和年羹尧这盘棋朕赢了,也赢得起。”说罢又是松快地一笑。允祥看去精神还好,只是瘦得一发可怜,听了雍正说话,苍白的面孔绽出一丝笑容,说道:“衡臣作事细。由内廷上书房办理这事,确实妥当。”雍正一笑起身,回暖阁案上取过一叠奏章,递给允祥道:“这是昨晚的朱批底本,正文已经发下去了。你们几个都看看。”

    允祥细长的手指白得没点血色,接过看时一份是年羹尧西宁临行前发来的谢恩谢罪折,上边写着:

    览此奏朕心稍喜,过而能改,则无过矣。只恐不能心悦诚服耳。勉之。又倒换一份,是批给高其倬的,却是:

    朕惜年羹尧之才而悯其功,尚用其力,自有保全他之道。他近日亦深知愧悔矣。再看一份,是给田文镜的:

    年某儇佻恶少耳。尔之折明发,彼之职降调矣,君子不为已甚,从此他再无力干政,放心自为就是。还有几份,隐约辞令也都是替年羹尧开脱大罪的。允祥看了转给方苞。方苞看了无话,又递给张廷玉。张廷玉却又将厚厚一叠明发奏章节略捧给雍正,这才捧读朱批、谕旨。雍正接过浏览着翻看,一共有一百多条节略,都是控告年羹尧横行不法,四处插手政务,安排私人,索贿受贿的情事。不禁笑道:“墙倒众人推,世上人情真如纸薄,只有锦上添花的,谁肯雪中送炭?留中不发吧!”

    张廷玉躬身笑应一声:“是。”又皱眉说道:“这是一百多官员的弹章,都留中不发似乎过拂众意。年羹尧实在太大胆,带一千二百亲兵赴杭州,驿轿二百七十乘,驿驮两千载,还有大车四百多辆。本来已经众口铄金不得了,他还发文杭州,叫布政使衙门为他再建一百二十间房子安顿人身——这怎么能不犯众怒呢?”他一口气报出这么多数字,允祥听了只是摇头。方苞却知道,年羹尧是想避开“犯上不规”这个罪名,情愿装出求田问舍的守财奴架势,让雍正知道自己没有野心,但这次张廷玉得罪年羹尧得罪到了死地,不治死年羹尧,翻过手张廷玉决无好下场,这个恶状告出来也是题中之意。方苞张了张口,又无言把话叹息了出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雍正脸色青中带白,“他不做大将军,要做赃官了!朕拿掉他,原为清理吏治,他情愿要触这个国典,朕也无法救他。”说着,雍正站起身来,向案上抽出一份折子,看时却是杨名时的,一把拂开了棋子,提起朱笔写道:

    君治云南以德化人,朕心甚慰。大凡德可恃而才不可恃,年羹尧乃一榜样,终罹杀身之祸。写罢,冷笑道:“是否兔死狗烹,由你们想。年羹尧装贪财奴,想逃掉‘背恩负主’不忠之名。其实朕倒不怕他造反,明着来明着就镇压敉平了。朕不诛他这贪官,天下官群起效仿,这吏治怎么弄?”一句话说得三个人都红了脸低头不语。

    方苞沉吟了一会儿,笑道:“主上诛心之言,连臣听着也惭愧。不过带兵的人有钱,天下人皆知。用这个名目除年羹尧,不是烹狗,也有烹狗议论。年某嚣张跋扈如此,该循这个思路办理为好。”

    “你说的是。你们都藏了语,朕岂有不知之理?但这是天理人情,朕也能体谅。”雍正漫不经心地说着,又向案头翻,翻出年羹尧在潼关递来的请安折子,又在上头写道:

    朕早闻得有谣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之语。观卿作为,似欲与朕彼地逐鹿!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若你不肯自为,有你统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这是雍正三年四月年羹尧奏谢调补杭州将军折上的朱批,见文献丛编第8辑。把它写在调补之前,减化调补过程。写罢将笔一掷,对张廷玉道:“把这些弹章一律节略刊到邸报明发,着年羹尧一一据实回奏,着吏部、刑部、兵部、户部,有弹奏年羹尧的折子一概具本明誊!”

    接着这次谈话第五天,雍正皇帝颁布明诏:

    着杭州将军年羹尧降十八级听用。

    年羹尧终于走进了绝境。举朝上下无分京师内外一片是讨伐之声,雪片似的奏章通过各省督抚、监察御史、六部直送上书房。凡与年羹尧有一面之交,一事来往的,无不纷纷倒戈落井下石,添油加醋写出折子直送京师,瞬息间便被编汇成节略送入上书房。

    “降十八级”的旨意抵达浙江,难坏了巡抚折尔克。按清制官吏共设九品十八级,杭州将军是“从一品”,再降十八级,便是“未入流”,然未入流又不设武官。折尔克既无法遵旨又不敢违旨,只好请示两江总督李卫。李卫答复得极快,用滚单送来个条子,上写“你竟是个笨!皇上的意思不过就是革他的职嘛!寻个破城门让他看去!告诉他,过几日我去看他。”折尔克想想,杭州并没有“破城门”,只离杭州三十里有个叫“留下”的小镇,镇子北门年久失修,便命人将早已监护看管了的年羹尧“请”了去。

    这位权倾朝野声震中外的极品大臣,在重新穿上带着烧饼大的“兵”字号褂子的一刹那,突然意识到了人生的可贵。他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便官居四品游击,在圣祖康熙南巡时护驾有功,又抬入旗籍拨归雍亲王门下,两次随康熙西征准葛尔,乌兰布通之战和科布多之战中,凭着一杆银枪在万马军中,刀丛剑树里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在科布多战役征粮中以一名微末偏将擒斩甘肃总督葛礼,确保了北路军粮秣供应,蒙受康熙恩宠,直擢四川布政使、巡抚,又做到大将军三十年间宦海沉浮中一位青云直上的得意弄潮儿,一下子从顶端倒栽了下来!——就此一蹶不振,就此了此残生,年羹尧突然觉得不甘心。

    “留下”镇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江南小城;北临富春江,南依龙门山,无数河湖港汊沿城四处纵横。城北门萋萋芳草下苔藓斑驳的守门房里仅可容身,住着这个“老军”年羹尧。城里人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是个什么人,只看见他每天默默地扫地,开门关门,偶尔打打太极拳,闲着无事便拔城头上的草,用破铲子慢慢铲墙上的苔藓年羹尧也绝不与任何人交谈一语,每天夜里都有省城送来的邸报,上头都写着他的滔天大罪,他就用一枝秃笔在邸报的反面写自己的答辩和认罪折,交与送邸报的人带回去。他在等待着朝廷对他命运的最后决策,在等着李卫来看他。昏夜中他望着黑的城,听着城外富春江潺潺的流水声,期望着自己能“留下”,就在这富春江上作个钓翁也成(他已不敢有严子陵严光,字子陵,曾与刘秀同学,刘秀做东汉光武帝后,曾命他为谏议大夫,他不受,归隐于富春江。那样的逸兴)。

    但是等来的是愈来愈严酷的消息,五月二十二日上谕:

    年羹尧招权纳贿,擅作威福,敢于欺罔,忍于背负,几致陷朕于不明。思之痛切!萧爽:永宪录卷三第208页。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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