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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你是儒冠中人,”刘墨林挣扎着,偏过头大喊,“原来是衣冠禽兽,风流恶霸!”
徐骏一头拾阶而下,盯着刘墨林,活像一只逮住老鼠的刁猫,口中哂笑道:“风流恶霸?妙哉斯言,闻所未闻!我看你更像花柳冤魂——等国子监祭酒剥掉你这身官皮,再来与恶霸理论——走!”
一群人连推带搡,撮弄着刘墨林刚出二门,便听门外一片声筛锣响,几个街混混儿大叫大笑:“刘墨林老爷就住这里?领赏哪!恭喜刘老爷探花及第!”众人不禁大吃一惊,架着刘墨林的两个行院乌龟早松开了手,一群人木雕泥塑似地钉在了二门口,连徐骏也愣了神儿。刘墨林好半日才回过神来,犹恐是耳朵幻听,觑着眼瞧时,见两个笔帖式举着大红报帖,由一群讨喜钱的街痞子簇拥着从大门口一窝蜂进来——抢着几步仔细看那喜帖,红底金粉煞是鲜亮。
恭叩刘老爷讳墨林高中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士刘墨林眼一晕,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下去,待把持定了,问道:“哪位是礼部来的堂官?”两个笔帖式忙闪出来笑嘻嘻打千儿请安,说道:
“您老就是新贵人了?给您老请安!”
“一甲头名是谁?”
“回爷的话。状元是王文韶老爷,榜眼是尹继善老爷。王老爷尹老爷先得的报,已经会齐了来拜望您,这会子都在门外候着呢!”
“这还了得,怎么不早说?”刘墨林吃了一惊,撇开众人三步两步迎出大门,早见王文韶尹继善二人立在下马石旁轿前攀谈,四周围了上千的人,嗡嗡嘤嘤挨挨压压,踮脚伸脖子地瞧“三元相公”。刘墨林在众目睽睽下步出大门向二人躬身一揖,笑道:“王年兄尹年兄久候,兄弟给二位叩喜了!”
王文韶和尹继善哪里知道里头方才那场公案:刘墨林褂子没穿,袍角扣子错了位,前襟高后襟低,双梁起明检鞋露着白脚,袜子也没穿,头发也显得散乱蓬松,二人不禁相视一笑,抱拳一拱上了台阶,外头爆竹起花早响得乌烟瘴气。尹继善悄悄拉拉刘墨林底袖,低声笑道:“你是探‘花’还是‘探瓜’?瞧这身行头,刚刚遭了贼劫么?”刘墨林此时才惊醒过来,用眼风扫时,徐骏一干人早走得无影无踪。老鸨婆子大约自知有罪,悄没声低头跪在东偏房拐角处不言语——他忙整了衣襟,一边将二人往上房让,一边叫过房主:“我枕头边还有一百多两银子,二位笔帖式每人十六两,余下的你换成铜钱代我打发了报喜的人,我还要和二位年兄说话,回头再赏你!”那老板早已屁滚尿流,一迭连声答应着去了。
“二位年兄,”三人落座献茶,刘墨林拭汗道,“不瞒你们,到现在我心中还在迷惘。我去看榜,明明没有我的名字嘛!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尹继善看一眼王文韶,笑道:“我原也诧异,恰报喜的到府,家父也下朝回来,说一甲前三名刚刚钦定下来,里头有一卷是落卷里万岁亲自拣出来的。年兄你好好想想,你的策论有毛病儿没有?”刘墨林歪着头思量一阵,只觉心里浑浊一片,自己做的策论一个字也想不起,只好笑道:“只听说有倒填五魁的,没想到今岁恩科圣心独裁,‘倒填三元’。我原也不曾巴望这个探花,能中个二甲进士心满意足了,居然侥幸了,真正是皇恩浩荡!——不知兄弟的策论哪个地方出了疵漏?既是落卷,为什么偏又中了圣意?”
王文韶笑道:“万岁倒也不是要‘倒填三元’。其实出榜时三元还没定出来。我还在二甲里头呢!也是万岁独自简拔出来的。年兄卷子里有‘范圣胤德’一句,犯了圣讳,原本今科无望了。不想万岁要亲阅全部落卷,据家父说,看刘年兄卷时见这几个字只是一笑,顺手用朱笔将‘胤’更为‘引’字,说:‘君相为造命之主,朕就要救度一个秋风钝秀才!’因此年兄便取中了。”尹继善点头道:“刘兄是真命进士啊!这正是异数!万岁亲改策论,年兄的策论自然取在第一,只年兄的字不尽规范,便取了探花。”
刘墨林这才知道,是雍正亲笔改了自己的笔误才得取中,又为此而迟定了前三名,没有将状元榜眼探花“三元”名次列到殿试榜头。他呷了一口茶,想笑,不知怎地却笑不出来,连一句诙谐调侃的话也说不出,只觉得五内沸腾,一股又酸又热如血似气的东西搅动着直往上顶,良久方笑道:“圣心高远,圣明莫测。‘秋风钝秀才’惟有一死报之——李二!给爷们摆!”王文韶笑着起身道:“我们两个来拜你,这是规矩。见了你,现在是我居首了。现在不是吃酒的时候,我们三人立刻得去礼部报到,明儿进保和殿胪传面圣,我还要去谒见前科状元,还要写谢恩表。一应观见礼仪都要请示礼部,这是半点不能差池的。晚间吧,晚间到我府小酌,咱们脱帽论文,玩叶子牌赌酒吃,如何?”刘墨林见他二人端茶起身,已是带了官派,不禁一笑,因起身说道:“请二位先走一步,我更衣随后就到,误不了事。”
于是王、尹二人辞出来,刘墨林直送出大门,看着他们升轿而去,踅回来忙忙换了礼服。李二已带着合店伙计侍候着,团团乱着帮他穿换,扯襟弹灰扣纽系带便殷勤到十分,口中不住说:“爷好福相,这一去准点翰林,保不定还要做国子监祭酒呢!不瞒爷说,您一来住店,小人就觉得我这店带了贵气,不然,您欠那么多房钱,几时见小人催过?昨晚上我屋里那个灯花儿,嘣的一个喜爆,嘣的一个喜爆没想着今儿爷这么大的喜,就应上了!前街方家那店,上一科出了个二甲十七名,方二麻子就眼睛长在额头上。这一回小人也得要风光风光了!”刘墨林扎煞着手由他们服侍,口里“嗯”着,末了道:“你这人良心不坏,明儿我亲笔给你写个新招牌!”说着便出来,在滴水檐下舒适地跺了跺脚,踱至老鸨婆子跟前哼了一声问道:
“舜卿呢?”
那老虔婆跪了半日,已是筋软骨酥,见新贵人来问,也不敢就答应,先直了腰,左右开弓便打了自己十几嘴巴,自骂道:“老不死的贱母狗,一辈子吃屎不长眼的混蛋王八!今儿算老天爷罚着丢人现眼您老爷天上文曲星下凡,生就的贵相贵人,只可怜见婆子老了,权当听见狗叫唤了”刘墨林不耐烦地说道:“和你计较,你配么?我问的是舜卿!叫姓徐的带走了?”老鸨子磕头不止,说道:“徐大爷闹了没意思,早趁乱走了。苏姐儿方才叫那起子贼王八揉搓得犯了心口疼的病儿,我叫人用小轿送她回去将息——爷放心,一根汗毛也短不了您的!就是一条爷得体谅,徐大爷也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儿,我们在这缝里混这碗饭也是个不易徐爷相府公子,朋友多,手面大,又是恩荫进士,现做着都察院观察老爷,我们也招惹不起,苏姐儿归谁倒没甚的,只求贵人老爷体谅我们这点子难处,和徐爷说合停当,一乘轿婆子亲送姐儿到府上”老婆子说着,不知哪句话触动情肠,已是涕泗滂沱。
“徐骏有什么了不起?”刘墨林冷笑一声拔脚便走,口中道:“连他家老爷子徐乾学我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好生侍候着舜卿,我自有主意!”说罢一径出来,雇了轿赶往礼部。
次日凌晨五鼓,由礼部司官引领,王文韶居首,次第跟着尹继善、刘墨林等三百六十名殿试一二三甲进士,从午门右掖门进大内朝观。此时寒星满天,晓月如钩,满宫里庑廊檐角吊着一盏盏玻璃宫灯,一地里临清砖路都镀着淡淡的银灰色。这群人按发榜顺序脚步杂沓过了金水桥,登太和门而入,便见远处巍峨的三大殿高矗星空之下,通道品级山旁御林军士一个个挺胸凹肚腰悬佩刀,钉子似地站着。五更时分的风扫着太和殿基前广场上的浮土,微微带着季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袭得这群新进的“贵人”们都是一噤,连脚步都放轻了。人们紧张中带着亢奋和肃穆,还没有登上三大殿月台,便已感受到九重天阙制度的庄严和皇家风范的森肃。礼部司官将进士们带到保和殿前便示意停止——这都是昨日反复交待过的,所以一句话也不用说,一个手势众人便都停了下来。进士们一言不发,盯着灯烛辉煌的保和殿,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恩遇和荣宠,感念自己寒窗孤灯十年辛苦终于有了个结果,心里都是扑扑直跳,品不出个滋味。须臾便见礼部侍郎尤明堂小心翼翼却身退出保和殿,走至众人面前南向立定,朗声说道:
“奉圣谕!”
“万岁!”
进士们将手一甩,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黑鸦鸦一地跪了,偌大空场上静得一声咳痰不闻。尤明堂款款说道:“着由第四名进士曹文治唱名胪传,觐见圣颜!”
“扎!”曹文治从刘墨林身后爬跪出来,望保和殿叩了头,双手接过尤明堂捧递过来的名单,起身又向大殿一躬,这才转身高声唱名,“王文韶、尹继善、刘墨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读过二十几个人姓名后,也就自然了。
这就是殿前胪传,王文韶头一个,带着榜眼探花躬身趋步鱼贯而入,低着头在邢年指定的地方肃然跪了,好半日才算妥当。人们屏息等着,已是脊背手心都出了汗,猛听殿上静鞭三声,接着鼓乐声细细而起,大太监李德全高声道:“万岁爷驾临了!”人们这才知道,雍正皇帝压根就不在宝座上。
雍正皇帝在乐声中徐步进来了,大约昨夜没有睡好,他的眼圈有点发暗,但精神看去还好,黯��的瞳仁在烛下灼然生光。他在殿门口略停了一下步,扫视一眼新科进士,又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允祥、允、马齐、隆科多和张廷玉,没言声径自上了设在殿中的须弥座。司礼的是廉亲王允,见雍正目视自己,忙一躬身,至御座前高声道:“雍正元年恩科进士胪唱已毕。各新进士人跪聆万岁爷圣谕!”
“万岁!”
“你们都是读书人,响鼓不用重棰。”雍正呷一口奶子,清了清嗓子,安详地说道,“朕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