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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不知明日如何,今夜不得入梦了”邬思道和衣躺了一会儿,那炕烧得滚热,更觉烦躁难耐,讷讷自语着起身,架拐推门出来,但见天边一钩新月,惨淡地将光洒落下来,房顶上、院子角落的雪都抹上水银似的,幽幽发亮,只是清寒袭人。他在院里踟蹰良久,正要回房,静极之中,隐然听墙外有人嘤嘤而泣,听着是个女人声气,便踱到账房,问店老板:“什么人在外头哭?”
“是两个女人。”店老板无所谓地笑道,“您进来一会她们就来了,想住店,我没答应——这是爷包下的嘛。”邬思道沉吟着说道:“眼看子时到了,天太冷,叫她们进来吧!”店老板狡狯地一笑,答应着开了门,说道:“你们进来吧!谁叫你们碰上这么好的客人呢?”
邬思道闪眼看时,是三个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便道:“这里有火,请先过来略暖和一下,等老板收拾了房子再过去。”那三个人也不言声,一路进了正房,竟都跪了下去!
“这是怎么说!你们——”
邬思道大吃一惊,正要请店主搀起他们,两个女人都已抬起头来,居然是这样——一个是金凤姑,一个是兰草儿!他愕然盯视了许久,口吃地问道:“兰草儿!你不是——”
“我没有死”兰草儿满脸泪光,哽咽道,“他们是借故儿拿你的”邬思道又把目光移向凤姑,许久,叹道:“你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凤姑低下头,小声道:“家抄了,我刚好回门,金家也抄了”
邬思道端坐不语。良久,徐徐说道:“可叹。”那毛头小伙子挺着脖子大声道:“表舅!您不能冤枉我妈!不是我妈叫外婆报信儿,您骨头都烧成灰了!”兰草儿想起那夜的事,臊得满脸通红,倒是凤姑掌得住,说道:“表弟,冤有头债有主,是我不好。如今两家都败了,你的仇也报了,我和兰姑商量好,要出家。只这孩子小,不懂事,叫他怎么过”说着,呜呜咽咽直要放声儿。
“求你”兰草儿满眼都是恳求神色,看着邬思道的脸色,下面的话竟没能说出来,邬思道点点头,起身来说道:“我腿脚不便,不扶你们了,孩子,你扶她们起来。”待三个人起来,邬思道深长叹息一声,又道:“我是久经沧海的人,世上事纷纷扰扰,比你们恩恩怨怨大得多的经了不知多少。那些事,于我而言,早已是杳如烟波。我若计较,早就除了你们了如今我虽不修行,也是修行,虽不出家,也是出家。好歹你们跟着我吧,总有一口饭吃的”
安置他们三人安歇了,邬思道越发没了睡意。熄了灯,独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月光如洗,轻柔的光隔窗沐浴着他的全身,久久地一动不动。忽然远处传来三声沉闷的午炮,已到子夜时分。邬思道望着寥落的寒星,子时阴极而阳生,明天会怎样呢?邬思道不再去想它了,他是太熟悉皇帝了。
第265章 太行道雪阻娘子关 山神庙邂逅救贫女()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阴寒潮湿,自立冬过后,大雪几乎就没停过本书每卷开头都指明故事的时间。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逝世,雍正继位。以京师直隶为中心,东起奉天,北至热河,由山东河南连绵向西,直至山西甘陕等地,时而羽花淆乱,时而轻罗摇粉,或片片飘坠,或崩腾而降,白皑皑、迷茫茫,没头没脑只是个下。远村近廓,长林冻河上下,飚风卷起万丈雪尘,在苍暗微绛的云层下疯狂地旋舞着,把个世界搅得缤缤纷纷,浑浑,把所有的沟、渠、塘、坎一鼓荡平,连井口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偶尔雪住,惨淡苍白的太阳像一粒冰丸子在冻云中缓慢地移动,天色透光,似乎要放晴了,但不过半日,大块厚重铅暗的云层又压过来,一切便又复旧观,仍是混沌沌的雪世界。
天晚时分,一行三十余骑在山西娘子关一个风雪迷漫的山神庙前驻马。这三十多个人服色不一,十个王府侍卫都是四品武官穿戴,白色明琉璃顶子,八蟒五爪雪雁补服外头披着白狐风毛羔皮大氅。另有两个六品笔帖式,却是内务府打扮,带着二十个亲兵护卫在队后。为首的却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穿着玫瑰紫挂面玄狐巴图鲁背心,外套猞猁猴皮斗篷,清秀的瓜子脸上两道浓重的剑眉微微扬起,紧绷着的双唇旁嘴角微微下吊,仿佛随时向人表示自己的高傲和轻蔑。见前头马队停下来,这青年勒住了马,用手按了一下冰冷的剑柄,一声不言语睨视了一下旁边的侍卫,用漠然的目光仰视着昏暗的天穹,长长吁了一口气。一个侍卫忙道:“大约是要打尖儿吧,奴才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庙门口的侍卫已经大踏步过来,在青年公子马前雪地里打千儿禀道:“十四爷,这是个破山神庙,早没了香火。这大的雪,前头五六十里连个驿站也没有,请爷示下,今晚要不就歇在这儿吧?”
“唔。”青年微微颔首,转过头来对两个笔帖式道,“钱蕴斗,蔡怀玺蔡怀玺,滦州人,自称属正黄旗。曾到景陵允被囚处求见,允怕招事拒见。蔡即用黄纸写“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以九五之母为太后”,“十四命大将来坐皇帝”的字条投入允院内。被监视的总兵范时绎发现,蔡被捕入狱。这是写他监护允回京,是情节的安排,你们是雍正皇上派来押我回京的,你们出个章程,我胤允(1688—1755),雍正的同胞弟弟。康熙五十七年任抚远大将军王率师西征。康熙五十九年十月扫除准噶尔人势力安定西藏。康熙六十年十月回京述职后返回军营。康熙逝世,奉旨回京奔丧,后即囚禁在景陵旁。乾隆二十年病故。悉听遵命!”
那个叫钱蕴斗的笔帖式被他威压的眼神迫得头也不敢抬,忙赔了笑脸,打个千儿跪下说道:“王爷这话奴才怎么当得起?没了折尽了奴才的草料!爷说行,咱们就走;爷说住,咱们就停。万岁爷只说叫奴才们好生侍候十四爷,安妥进京奔先帝爷的丧,并没有限日子。奴才遵十四爷的命!”胤冷笑一声点点头。早有一个侍卫伏身跪下,胤踩着他的背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道:“皇上是我四哥,又是一母同胞。论起亲情,我们是手足,论起名分,我们却是君臣。你们奉圣命而来,我岂敢不敬礼有加?这一路要走要停,规矩是住驿馆,都是你们说了算的。今儿住这里,也是你们说了算,我不希罕你们装好人!这个地方儿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我要在这谋反,或者跑了,都是你们的干系。”钱蕴斗和蔡怀玺只是赔笑听着连连答应。直等胤发作完,钱蕴斗才道:“爷圣明,奴才们只是奉差办事,我们两个都是笔帖式,上头有司、府、都监、领侍卫内大臣,离皇上还隔着十八层天地呢!好歹爷体恤着点奴才,平安到京,奴才们往后侍候爷,沾爷的光的时候有着呢!”
“这还是句人话。”胤哼了一声掉转脸来,吩咐道,“把阳泉县令送的鹿肉取出来,今晚我犒劳兄弟们!”说着,鹿皮油靴踩得吱吱咯咯响着,带着众人进了山神庙。
这是一座废弃不久的庙宇,空落落的大院覆盖了尺余深的雪,依着山势,正殿两边庑廊齐整排着两溜厢屋,檐下垂着二三尺长的溜冰。半旧的房舍门大敞着,窗纸都没有破;楹柱上的朱红漆皮也没有剥落,微旧而已;只有当院一个人高的大铁鼎上头厚厚地裹了一层雪,冰冷阴沉地矗在雪地里,仿佛向人们诉说着什么。这一群人闯进正殿,只听“唿”地一声,扑棱棱惊起一大群在殿中避雪的石鸡、乌鸦、山鸡,还有一只狍子冲门逃出,猝不及防间,钱蕴斗吓得一屁股坐到雪地里。倒是蔡怀玺眼疾手快,一手擒了一个,看时却是两只野鸡,笑嘻嘻说道:“十四爷好口福。”
“嗯。”胤眼中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又敛了,大踏步上阶,一边跺着脚上的雪,吩咐道,“把院子里的雪清一清,廊庑下的栏杆拆下来生火。两位笔帖式和我住正殿,我的侍卫住西配殿,善捕营的兄弟们住东配殿。”说罢,解了斗篷递给从人独自走进正殿,向着神龛中被烟熏得乌黑的山神打了一躬,口中喃喃念叨了几句什么,回头对钱蕴斗道:“这不像个破败了的庙,怎么没了香火,敢怕是道士和庙祝卷了庙产逃走了?”钱蕴斗笑道:“是,奴才也觉得蹊跷。”蔡怀玺在旁点着火,说道:“爷不知道,山西去年大旱,寸草不生,这里几十里都不见人烟,并不为天冷怕出门,这里有的是煤。人们都饿跑了,庙里的人自然养不住,哪里还会有香火?”胤尚未答话,猛听院里“妈”地一声大叫,接着便是一片嚷嚷声:
“把这个臭尸弄出去!”
“找门板来!”
“啐,晦气!”
胤这才知道是亲兵们清理房间发现了冻殍。因房中火刚生着,烟雾大,他不介意地踱出殿外,果见东配殿一群人连说带议论地正在搬运尸体,便道:“你们嚷嚷什么?”一个亲兵忙过来禀道:“东房里有个尸体,已经冻僵了,是个女的”胤没吱声背着手来到东配房,果见一年轻女子,大约十四五岁上下,头发披散着,穿一身蓝线的青土布布衫,赤着两只小脚,用裹脚布把两只鞋贴前后心捆着,两手拊心靠墙角坐着,脸色黢青,像燃尽了的香灰一样难看。几个善捕营的兵士啐着骂着,大约是怕晦气嫌脏,却没人动手搬尸。胤冷冷说道:“你们也算八旗子弟?我为大将军王,在西大通带兵打阿拉布坦,一仗下来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你们不配给我的兵提鞋!——来,我的护卫呢?”
“在!”
“把她拖出庙门外!”
“扎!”
一个侍卫答应一声,双手捉定那女子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拖了就走,刚到门口,忽然站住了,说道:“十四爷,她腋下还是温的!”
胤怔了一下,上前扶起那女孩子手臂,扶着脉沉吟良久,说道:“她没有绝气。快!弄到神殿火堆旁暖一暖,兴许还能活!”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把这个女尸抬到大殿火堆旁,又忙烧了热黄酒,撬开紧咬的牙关灌了下去,再摸脉搏,已觉缓缓悠悠,似紧似慢地跳动,鼻翅一张一翕,脸色也渐渐回转来,只是极苍白,气若游丝地躺在火堆旁的马褡垫子上昏迷不醒。
神殿上的火噼啪作响,铁架子上吊锅中煮的鹿肉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浓香。胤满腹心事,怅怅地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听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久久才叹息一声,对守在一旁的钱蕴斗道:“我一点也不饿,你和蔡怀玺吃吧。要嫌这里拘束,你听两厢他们吃酒多热闹,只管乐去,还怕我跑了?我也不会自杀!”
“十四爷别太难过,”钱蕴斗勉强笑道,“先帝爷在位六十一年,望七十的人,我们寻常人家瞧着,这算喜丧。十四爷是金枝玉叶,好歹自家得保重,人死如灯灭,您再难过也无益。”胤叹道:“你们不要怪十四爷脾气不好,这一路我仔细看了,你和蔡怀玺都是好人。一则我心里难过,先帝爷康熙五十七年叫我当这个大将军王,出兵青海,临别时在乾清门拉着我的手,说:‘阿玛老了,身子骨儿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