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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业这时在大堂，心情也不见得比自家屋里人好到哪里去。他在李家这一辈人里边，年纪不是最小的，但也是比较小的。从李世之和李平之就可以看出，他和家主李鸿业年龄上差距还是挺大的。李拓业从小就对内定为下一代家主的李鸿业有一种敬畏，内心深处也未免没有那么一丝嫉妒，只不过被敬畏压在了心底。
年龄相差甚大，李鸿业又端着家族未来领袖的架子，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兄友弟恭，只会有冷冰冰的地位差距。而李拓业也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写不出惊世的好文章，也不能上马定江山，这倒还罢了。只要有办事能力，凭借李家在凉州的影响力，就是做不得郡守，做一个郡丞长史什么的还不算太难。可是李拓业出仕之后，一派腐儒的架势，再加上身为李家子弟的傲气，在哪里为官都是一塌糊涂。在哪里为官，就少不了得罪周围的同僚，这还不算，更严重的是，他的奇思妙想也祸害了当地的百姓。
百般无奈之下，李鸿业给他寻个闲职，让他有这么个地位，但不去真正处理公务，这才算安排了他。从此，李拓业也就成为真正的闲人，就像大海里的一把盐，有他不咸，没他不淡。时间久了，李拓业也深感无聊。他也想和其他兄弟一般，掌大权，做大事，可是李鸿业却怎么还会让他再去祸害李家名声。
不过，最近两年，李拓业看到了事情的转机。这个转机自然就是他那才子儿子，李民李世之。李拓业沉寂这么多年，倒也并不是一无所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还是让他看到很多东西的。加上他一直身处局外，就更加能够看到局中之人看不到的事情。李世之对于张家不时地撩拨，多数就是他在一旁推动的。这也得到了家主李鸿业的默许，而且不止一次当着众多李家主事人的面，夸奖说：“拓业厚积薄发，几年沉心，总要再为李家谋事的！”
李拓业看到了希望，可是此时却又一次失望甚至绝望。李世之就这么死了，那是他儿子，独生子，也是他的希望。他这时的心情，恐怕自己都说不清楚。伤心，痛心儿子的死。失望，乃至绝望于自己的前程。恨，但是恨谁呢，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儿子李世之被人设计了，他李拓业自然也能看出。张家现在的沉默，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再看他李家的行动。这次张李两家之间必然出现一条裂隙。其实，他李家有什么小动作，李拓业心里自然清楚。
却说另一边的张家，张福亲自拿着药方去药房取药。心中庆幸不已，正中胸口却还能躲过一劫，少爷果真是天上星君下凡，有天神庇佑。不过想来也甚是后怕，少爷要是有个万一，那老爷和夫人可就不知怎么样了。张家子弟，磨砺甚多啊！不过，在磨砺中成长出来，才能撑起凉州这片天，其实，说不定今后有朝一日，他们需要撑起来的不只是凉州这片天了。唉，自己又想多了！
张福自嘲一笑，加快了步伐。不知为何，他没有叫张家的马车，须知从张家到药铺，最近的也得一会路走呢！或许是他太心急，忘了吧！走了一会，张福仿佛也发现这个事情了，正好这时有一辆车行的马车经过，张福自然就赶紧拦下，登上马车，往药铺赶去。
时光稍微倒流，回到片刻之前的春秋楼。陈掌柜从侧门送走吴老二，就去前堂了。做掌柜的，离开前堂时间太长，总归不好。等陈掌柜和吴老二都离开，那个聋哑老仆就进帐房收拾笔墨等物。看得出来，他经常干这些活计，很快就收拾完了。接着，他打开侧门，走了出去。这个帐房平常只有陈掌柜和一个打扫的聋哑老仆，可以进出。也没人敢往这边多瞧一眼，老仆出门自然是从容自在，没人注意。
这位聋哑老仆出了侧门，就上了一辆车行的马车。马车缓缓向前，老仆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张福乘坐的马车到了药铺，他就走了下来。取药，又拦了辆马车，往回赶，家里还等着用药。
聋哑老仆乘坐的马车却到了李家偏门，片刻，李天就亲自出来，把这聋哑老仆接了进去！
乍一看，这两辆马车长得却是差不多，大概是同一家车马行的吧……
第37章 鸡栖于埘（）
黄昏时分……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普通人家经过一整天的忙碌，终于可以休息了。婆娘媳妇儿在灶上做晚饭，当家的劳力壮丁在屋里逗弄儿女，这算是一天之中最安逸的时刻了。看着自家的儿女，一天的劳累也就有了归宿。
他们也偶尔梦想着，自家儿女能大富大贵，但是在他们心中，大多数时候，想的更多的还是自家儿女一生平平安安！天下父母，不论贵贱贫富，对儿女的疼爱并无太大差别。李拓业和他夫人自然也是如此，但是李世之还是没了，他们的伤心并不是别人能够理解的了的。
虽然今天李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但是对李家也并不能够引起什么总体上的影响。说到底，李世之并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而对于李家来说，今天之事相对麻烦的，却是张道的遇刺。李世之和刺客死在一起，加上今天张道他们两人的过节，这才是李家主事之人考虑的事情。
至于李世之，他们无非感叹一下后辈之殇，当着李拓业的面悲戚几句。他们更加强烈的感觉并不是来自于李世之死亡本身，而是对于有人居然敢于在凉州设计李家，感到的气愤。当然，这些事情下午已经有定论了。
张家依旧是沉默，对于李世之，对于李家，对于今日的事件，并没有人在明面上，代表张家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有张道中箭之后张辽的那句话：“谁敢刺杀我家老三，张辽誓诛你九族……”这无疑是怒极之时的话，原本是当不得真的。别人伤了甚至杀了自己至亲之人，任谁都要说上类似的这么几句话。可是连凶手都没见着，这些话说说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这是一般情况下，正常人的理解。当这句话从张家子弟口中说出来，就没有任何人敢无视。更何况说这话的是张家嫡传子孙，未来的几个主事人之一，而受伤将死的也是张家的嫡传子孙，未来的几个主事人之一。即使是李家，也不得不琢磨琢磨，张家还不表明态度，是不是张辽的这句话，就是张家的态度了。在凉州一地，张家的话，从来没有一句是可有可无的。
春秋楼中，晚上的食客就寥寥无几了，而且马上就要吃完，今天的生意就差不多到这里了，马上就打烊了。这个时候是完全没有夜生活的，天什么时候黑，人什么时候就关门睡觉。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这虽然是后世之人的家训，可是在这个时候也是适用的。
最后的食客离开之后，陈掌柜就缓步来到后堂小院中了。眼光掠过小帐房和一旁聋哑老仆住的小屋，帐房无人，那间小屋却有微光摇曳。这么些年了，从未出事。倒也并不是他伪装的太到位了，而是他的身份太敏感了。单单就他一个酒馆掌柜，不说张家，随便地痞流氓就能拾掇了他。可是拾掇他容易，惹上他麻烦就大了。所以这么多年，依然经营着普普通通的春秋楼。
可是不知怎么，在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站在院里想了一会儿，也未能想明白。最后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亏自己还安慰吴老二，看来在凉州得罪了张家，任谁都不能安安稳稳平心静气。
进到屋里，饭菜已经做好，就等他了。自家婆娘，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看向他。他沉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妻儿才敢拿起筷子。这顿饭吃得很是压抑，陈掌柜有些心不在焉。婆娘和孩子们就更加蹑手蹑脚，不敢有大动静。越是如此，吃饭吞咽的声音，筷子和碗相碰的声音就愈发显得响亮清脆。
“啊！他怎么没在门口坐着！”突然，陈掌柜大喝一声，吓得他小儿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陈掌柜顾不得这些，起身就往外跑去。但是好像腿在打软，摔了一跤，浑圆肥胖的身体撂在地上，他却不知疼痛般，迅速起身，仍往外跑。来到聋哑老仆住的小屋，也不见他开门，整个身体撞在门板上。可怜那时的门都是雕花的，格子用纸糊的，哪禁得起他这一身横肉，瞬时四分五裂，不成形状。
当陈掌柜妻子儿女来到小屋的时候，只看见陈掌柜瘫软在地上。本应该在屋里的老仆，却不知去了哪里，并未在屋里。陈掌柜嘴里絮语道：“他每天黄昏坐在门口，看着咱们亮着灯，吃饭，睡下，他才睡下……他每天黄昏坐在门口，看着咱们亮着灯，吃饭，睡下，他才睡下……他每天……”
他妻子想要扶他起身，却又哪里扶得动。做为一家主心骨的陈掌柜变成如此模样，她一个妇人顿觉昏天暗地，只在一旁嘤嘤地哭泣。嘴中也不时劝道：“夫君，你如此这般，教我们几个如何是好，儿女尚且年幼……当年爹把这春秋楼传到咱们手中，本就没有想过要怎么红火起来，养家糊口也就行了……”
“对，儿子，我的儿子，快，你带着金饼子，和传业赶紧走，今晚先去卖笔墨的吴掌柜家。那次我带你去过，让你记得路的。明天就让他送你们出城，他自然知道送去哪里。你一定要把传业养大成人，一定啊！”
陈掌柜听到儿女，终于反应过来，快速说了这些。不顾妻子是否听懂，赶紧就去取金饼子。可是他这几句话，却吓到他妻子了。
“夫君，那芸娘和传家呢！到底怎么了！不行咱们一起走！”她快步跟上陈掌柜。陈掌柜却已经脸色发白，满头虚汗。
“人家早就算计咱们了，可笑我还一直觉得没人敢动我。你不要问那么多了，这可能只是虚惊一场，到时候我再跟你好好说说。只能你们两个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听到陈掌柜这么说，明摆着是要放弃芸娘和传家，她怎能答应。正待说话时，外边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陈掌柜倾耳一听，就颓然倒地：“晚了，已经晚了。张家是要造反啊！”
“谁说张家要造反……”
“怎么是你李家？”
“银川境内出了命案，我做为凉州贼曹掾史，查明是你所为，只是来抓捕归案。扯上张家却是为何！再说，居然敢杀我李家子弟，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家小儿……”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李家侧门驶出，最后却到了吴老二的笔墨店门口。
第38章 李家家主读春秋（一）（）
春秋二字，蕴意深远！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尊公，方今春秋几何？
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李家家主读的春秋，自然就是至圣先师万世师表不世出的孔圣人，运用他那经典的春秋笔法撰写的《春秋》了！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孔圣人写春秋，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厄字，不知其间有多少心酸。可是，在这个时候，李鸿业能够平心静气读春秋，就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
时光从黄昏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