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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旭日撂开帘子,探出头,冲送行的潘济摇手告别。昨晚上聊了半宿,该说的话,该嘱咐的事,提前都说到了。新月管着日常开销,保证物质生活,潘济总领读书事宜,保证思想积极向上。有他们俩个在,真是给他省了不少心,也是他的福气。好生锻炼吧,将来,他们的付出都会得到回报
他缩回头,“冯叔,我有日子没回家了,这段时间,家里一切都好吧?”
冯庆赶着马车出了村子,拐上进城的土路,一边抽空回头笑道:“都好,好着哩。就前两天,太太还念叨着,说搬了新家,地方大,住着就是凉爽,觉得今年夏天比往年好过多了咱庄子那边,正好紧邻着河,太太和老爷商量后,请人在庄里挖了个大池塘,预备在里面栽荷花,养鱼虾,又请了懂行的讨教,雇人另起房子,房前屋后预备栽竹子,栽梅树反正是多多种树什么的,我也不懂,就是听桐月跟我念叨了几句。说且得些日子才能弄好,今年是不成了,打明年开始,就可以到庄子里避暑了。”
陈旭日心里不无安慰。既然身为人子,该尽的孝道总是要尽的,能为他们做点事,他自己也觉得高兴。“小钰呢?搬了新家会不会不习惯?”
“大约十来天前吧,那会儿二少爷有几天不舒服,老爷开了方子,太太亲自看着火给煎了好几副药吃。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的缘故,原先二少爷歇在老爷太太屋里,这不是现在地方大了,屋子多了,晚上就跟着奶娘睡在自己的屋子里,许是不习惯吧”
“嗯,没事就好。我昨天没直接回家,太太说什么了没有?”
“就是想您了,快一个月没朝大少爷的面,成天净扒拉着手指算日子呢,就盼着您回家。昨儿接到大少爷使人传的口信,太太亲自往您屋里,也不让别人帮忙,自个儿仔仔细细又打扫了一遍房间,铺上浆洗干净的新铺盖”
到了家,时间也还早,八点多不到九点的样子。
陈浩已经去太医院当值了,袁珍珠接着儿子。唤他到跟前左瞅右瞅,末了摇头道:“看着清减了,在南苑没有好好好吃饭,还是读书太辛苦?爹娘不在跟前,自个当心些。”
陈旭日摸摸脸颊,笑着道:“哪里就瘦了,饭真是没少吃,南苑那边日子舒服,我还琢磨着,这次回家,娘会不会嫌我长胖了呢。”
“胖是没有,就是黑了,嗯,明显能看出黑了。”袁珍珠仔细端详一番,肯定的点点头,并且问一旁的桐月道:“桐月,你过来瞧瞧,大少爷这次回来,是不是黑了不少?”
桐月一边剥水果,一边附和道:“真是显黑了。莫不是南苑那边地方大风景好,大少爷时不时可以出门散步,经常在太阳底下晒?六月天的大太阳最是毒辣,几天工夫就能把人晒黑,幸亏没有晒伤给,大少爷多吃点水果,夏天一定要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我现在会骑马了,刚跟人学的,还要学射箭。每天都要抽两个时辰练习这些,晒黑点没关系了。”
“学骑马?哎哟,你可当心着点,可不敢大意,万一摔了跌了不是闹着玩的”
“您放心好了,不会发生那种事。我都多大了,很多人从五六岁就开始学骑射,我有好师傅在一旁盯着呢。”
“我说怎么看着又黑又瘦,这骑马射箭可都是消耗体力的东西。”袁珍珠指指自己下首的椅子,“坐半天车累了吧?快,坐下来歇歇,缓口气,娘让人领着你好生瞧瞧咱们的新家。今儿中午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你最喜欢吃的菜桐月,别给他那么多水果吃,这会儿填饱肚子,中午要吃不下饭了。”
“娘,先不用为我忙这些。”
儿子不常在跟前晃,每次回家,必然要享受到来自母亲的一番嘘寒问暖。陈旭日理解这些,嗯,他也想陪着袁珍珠说会儿子话,这些日子,又是搬家又是整修庄子,母亲想必是有许多话想同他唠唠,也肯定想问问清楚自己在南苑的生活点滴。
不过他现在还有事要办。昨天跟金之俊约好了今天见上一面,这时候再不出门就晚了,总不好大中午要吃饭时候才往人家府上拜访,打扰别人午休。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道:“我还有点事,这就要出门。”
“这才刚进家门,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又得出去?”袁珍珠愣了下,脸色微沉,露出几分不快道:“统共就那么三两天的休息日,昨儿在外面耽搁了一天,明儿就要回去,今天又有事。什么事那么重要,就不能在家里好生歇歇,一家人舒舒服服吃顿团圆饭?你爹走前儿还交代,中午一定赶回来陪你用餐。”
陈旭日有些抱歉,却还是坚持道:“对不起,娘,我真的有点要紧事。哪,儿子一定尽量早点回来”
桐月看看脸色不豫的袁珍珠,问他:“大少爷中午回来吃饭吗?昨儿夫人得了信就开始张罗,这会儿厨房都预备了七七八八了。不然,在家里吃了饭再出去罢?”
陈旭日微微摇头,“娘——”
“我看你现在,真是比你爹还忙。这还没入仕呢,将来正经走了仕途”
袁珍珠又絮叨了几句,看到儿子打定主意要出门,也问不出要出门做啥,心里不高兴,到底也只能放人了。
金之俊的府第也在城东,与陈家隔了数条大街。
依现代规矩,头一次拜访长者,是一定要带些礼物的,倒不一定要多贵重,空着手却是不好看,哪怕提两样水果也好。
昨天陈旭日就在考虑这个了。只是想了半天,想不出该带些什么。酒是不成的,茶倒好些,只是一时间却淘唤不来名茶,提着水果上门不流行,那是怡笑大方了。
想来想去,还是选择空着手。
金家的门房想是提前得了叮嘱,陈旭日上门表明来意,立刻便引他直入客厅。
金家房前屋后多植草木,一路行来,绿叶婆娑,耳边并且回荡着悠扬悦耳的琴声。越近客厅,琴声越发清晰,高山流水般,仿佛可以涤去夏日炎炎的暑气。
“这是谁在抚琴?”陈旭日一时好奇,多嘴问了领路的下人。
“我们二小姐,”下人脸上堆满笑脸道:“我们二小姐年纪不大,却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善琴。”
“哦。”陈旭日点点头。事涉内宅女眷,不便问及太多。只是心里略有些奇怪,他们正往琴音传来的方向走。
下人请他稍候,自己进去通传,未几,琴声停歇,金之俊新自迎出来。
两下里见过礼,分宾主落座。陈旭日恭声道:“老师唤旭日来,不知有何指教?”
第101章 指点(二)()
金之俊用来待客的客厅,布置的十分雅致,桌椅摆设,大多是江南流行的样式,靠墙立着竹木藤萝配合编织的细高架子,造型古朴精巧,上面摆着细瓷花盆,盆里养着兰花。
陈旭日对兰花不了解,想来必是十分名贵的品种。院中植竹,屋里种兰,样样布置看得出主人的巧思。早前因为种痘,他去过一些京里有名的府第宅院,人说“物是主人形”,却是有道理的,此间一点不显奢华,倒很是透着几分书香气息。
坐下不久,就有丫环送上茶水。
陈旭日太阳底下走了许多工夫,早已经觉出渴来。一口气喝下多半杯,嗓子眼才觉得舒坦了,干渴劲过后,舌根底下泛出淡淡的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带着沁人心脾的余香,忍不住赞声道:“好茶!”
“嗯?”金之俊自个儿饮了口茶,微眯了眼睛,体味着悠远的茶香,闻言诧异道:“怎么,你懂茶?”
“一点点,算不上懂,大概齐能分出茶好茶坏,真要往深了说,我可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实话。陈旭日喝过各种各样的茶,家里的老爷子是个好茶的,从小耳濡目染吧,就认这种饮料,及至自己踏上社会,工作上了轨道,闲暇时间也喜欢泡一壶好茶,听着音乐,慢慢消磨一段时间,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自在。
长期养成的习惯,这茶水在嘴里转上一转,好坏自是分的门清。这茶冲泡的火候,包括用的水质好坏,茶香发散了几分,他都能大概品出来。
金之俊赞赏的点点头,“茶既能用来解渴,也能用来品赏。解渴就不提了,品茶需要定下心来,慢慢体会其中真味,急性子的人就很难做到这一点。我常给我的朋友推荐这个,希望他们平时多多品茶,一者修身,再者养性,时日久了,遇事就能稳得住架,三思而后行,不致毛毛燥燥,思虑不周。”
他慢慢缀饮,露出几分陶醉之意,“我老了,近年是越来越好此道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也该退下来,闲来无事煮茶待客,过些清静日子。去年给皇上上了告老的折子,唉”他摇摇头,皇帝不但不允,倒把吏部尚书的担子也给了他。
“老师年齿虽长,身体十分康健,您满腹经纶,经验丰富,正该给后辈多些指点,多多提携,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幸事。”
陈旭日坐在椅子上拱拱手,面上十分诚恳道:“旭日有幸,蒙万岁爷特例点为庶吉士,入庶常馆以来,老师不嫌旭日顽劣愚钝,有幸得到老师教诲,自感大有长进。旭日年幼,阅历少,不晓事,往后少不得还要麻烦老师时时加以教诲。”
金之俊沉思半晌,注目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知礼,知道上进,我也没帮到你什么。不过,你既唤我一声‘老师’,我也不能白得了这个称呼,有些话呢,我几番思量,觉得还是有必要同你说一说。”
“是,老师请讲,旭日洗耳恭听。”
金之俊把茶杯放下,脸上添了几分郑重,问道:“废除圈地和投充的主意,是你首先给皇上提起的吧?”
陈旭日小心道:“我在外面听了一首诗,跟万岁爷聊天时忽然想到就说了说。您知道的,聊天时偶尔会随便说一些话,我在宫里算来也住了三个月啦,不能说天天有机会见驾,也算是经常可以见到皇上。每次见面免不了说上两句话,偶尔会说的多一点要说给万岁爷出主意,那真是太抬举我了,哪里会有这种事?且不说万岁爷是个有主意的,我也没那个本事呀。”
有没有本事,不是自个儿说了算,别人有眼睛会自己看,自己判断。金之俊笑笑,又问:“你可知道,因为皇上这个旨意,外面是如何议论的?你可知道,这道旨意在朝中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陈旭日摇头。
但是,他当然想像得出来,一定会有很多人反对这个旨意,这种公然掠夺他人之物为自己所有的行为,正是习惯了虏掠的满人和当权者的最爱,老话不是说过么,“千里当官只为财”。堵死了财路,已经让人不满了,况且圣旨又强调,今年无故圈占的熟地,着令予以返还百姓,这到嘴的食儿要吐出来,有些人不急眼才是怪事。
“旭日,有些事,你可能看出来了,也可能看的还不是很清楚,不管你有没有看明白,我呢都想和你好好分说分说。”
金之俊眉头微皱,似在考虑如何措辞,半晌后才道:“当今朝廷,和前朝不一样,跟宋朝、唐朝都有所不同。这种不同,不是当权者是不是汉人的关系,不仅仅因为这个。本朝是八旗军制,有满八旗,蒙古八旗,和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