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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比画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手势,“如此广阔,如此狂暴。我们与之相比,又有多重要呢?”褐色的河水怒吼着,翻滚着,裹挟着数不胜数的浮木,冲向山岭。环过山岭后,水流才渐趋温和。
皮包点了点头,“就像抬头仰望星空。”
“差不多,但更添了几许人性,更接地气。难道不是么?”
“可能是吧。”皮包有点迷茫无措。乌鸦笑了笑。皮包毕竟太年轻。
“我们回去吧。水涨到头了,但那边乌云密布,看起来还要下雨。”
雨水的确会是个威胁。如果水涨得太高,山岭就会变成孤岛。
皮包帮着乌鸦穿过泥泞道路,走上防洪的环形堤坝。堤内一片泽国,但只要敢涉水试探,就会发现水并不深。漫天乌云,一望无际,大坟茔孤独地耸立于水中,倒影阴森可怖。乌鸦也不禁战栗,“皮包,他还在那里。”
皮包倚靠着他的长枪。他来这儿纯粹因为乌鸦感兴趣,他本人倒并不喜欢淫雨霏霏的天气。
“孩子,我说的是帝王。他上次虽然逃跑未遂,但从未放弃。他对世间的仇恨有增无减。”
皮包看着乌鸦。这个年迈的老人异常紧张,似乎是吓坏了。
“要是他跑出来,世界可就完蛋了。”
“难道夫人没有在杜松城搞定他么?”
“她是阻止了他,却没有毁灭他。要想毁灭他,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必须试试。他肯定有弱点。但是,如果连白玫瑰都没能伤到他”
“白玫瑰并没有那么强大。她甚至都伤不到劫将,或是他们的喽啰。她只是将他们禁锢并封印在地下。是夫人和叛军”
“叛军?他们才多大能耐?说到底,还是夫人阻止了帝王。”乌鸦突然加快脚步,拖着跛腿向前走去。待至湖边,他双眼紧盯着大坟茔。
皮包担心乌鸦对大坟茔着了魔。作为守卫的一员,皮包理应密切关注此事。尽管夫人在他祖父的时代就将召亡师消灭殆尽,大坟茔仍有一种邪恶的吸引力;茔长甜蜜上校仍心存忧虑,生怕有人伺机复活帝王。他想要警告乌鸦,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
风起云涌,水波从大坟茔那边向他们怒卷而来。两人都打了个寒战。“希望天气能变好点儿”,乌鸦喃喃自语,“下午茶?”
“好的。”
阴风怒号,细雨绵绵。夏去秋来。痛郁河河水退去,荒原一片泥泞,随处可见洪水冲刷过后留下来的巨树残骸。河道竟向西,生生移了半里。
林中的部落仍在向外兜售猎物皮毛。
机缘凑巧。乌鸦的翻修工作已近尾声。当时他正翻修橱柜。在拆卸橱柜内部的木质衣杆时,他手一抖,木架掉落在地,竟摔碎了。
他蹲下来,检视着残片。在残片下面,有个白色的丝绸缠在细长的纺锤上。乌鸦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重新拼接起木杆,带去楼上。
他蹑手蹑脚地剥开丝绸,徐徐展开,只觉五脏六腑都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波曼兹绘制的大坟茔地图,完整地标注了众劫将的安息之地、雕塑的位置及功能、保护咒语的威力以及部分劫将手下的坟茔。图上满是注记,大多是用泰勒奎尔语写就。
地图还标注了大坟茔外的几个埋葬点。大多数人都被埋在这里的公墓之中。
一瞬间,乌鸦仿佛看到了帝王的军队坚守岗位,战斗至最后一人。他看到白玫瑰的军队前仆后继冲向黑暗,粉身殒命。穹顶之上,大彗星撕裂天空,宛如一柄炙热燃烧的圆月弯刀。
然而他只能想象,此情此景无从考证。
他同情波曼兹。可怜的蠢货,逐梦而行,发掘真相。可结局并不公平。
乌鸦整夜都在研究地图,将其融入自己的骨头与灵魂之中。对他的翻译工作来说,地图并没有什么帮助,但地图让他离大坟茔的真相又近了一步,同时也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法师,穷尽一生对大坟茔孜孜求索。
黎明的曙光将乌鸦从工作中唤醒。曾有一瞬,他感到了迷惘。他会不会跟那个法师一样,作茧自缚,成为一时脑热的牺牲品?
第76章 (卷三):白玫瑰(6)()
chapter9惶悚平原
副团长亲自把我推出门。“老艾回来了,碎嘴。吃些早餐,然后去会议厅报到。”日复一日,他变得越来越讨人厌了。有时候,我甚至后悔在团长死后,把他推上头把交椅。但总算顺遂了团长的愿望。权当是执行团长的遗愿吧。
“马上。”我脱口而出,只是没有发出习惯性的咆哮。什么也没拿,揉了揉纸,无声地自嘲。有多少次,我曾经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要投票给团长本人?但是,当他想要卸任时,我们却挽留了他。
我的住处根本不像一个医官的小陋室。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摆满了各式古老典籍。其中大多数,在学习了成书语言之后,我都一一拜读过了。有些书和佣兵团一样历史悠久,印证了古老的历史传说。还有一些贵族的族谱,都是从遍布四海的沧桑寺庙和要员办公室里偷来的。其中最罕见,同时也是最引人入胜的,当属记载有帝国潮起潮落的编年史。
这里头又属以泰勒奎尔语写就的史书最为弥足珍贵。作为胜利者一方的白玫瑰信徒,从来手下不留情。在他们所到之处,书籍和城市纷纷付之一炬,妇孺惨遭贩卖,古迹名胜和神龛圣祠都被亵渎。
正因为缺乏材料,想要研究失败者的语言、思想以及历史可说是难于上青天。我手里有好些个公文文件,即便语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却依然弄得我一头雾水、无从破译。
我多么期望渡鸦还在团里,而不是寄居于死人之间。他对泰勒奎尔文字很有造诣。这在夫人的亲信圈子之外还非常少见。
地精把脑袋探了进来。“你倒是来还是不来?”
我脑袋往他肩头上一搭,冲他耳朵发出一声哀号,老把戏了,毫无新意。他跟着笑了。“去去去,有种的找你相好的倾诉去。她也许帮得上忙哩。”
“你们这帮家伙啥时候能不提这档子事啊?”老实说来,上一次一厢情愿地写下夫人的罗曼,还是十五个年头以前的事儿了。日子甚至比叛军在查姆高塔惨遭灭顶之灾还要早。这帮家伙就是嘴上不饶人。
“绝不,碎嘴。绝不。还有谁和她共度过良宵呢?还有谁和她一起飞毯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呢?”
我倒恨不得忘掉这段往事。毕竟,昔时往日,留下的更多是恐惧,而非浪漫。
她注意到我罗缕纪存的热忱,于是要求我多多少少能够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当然,她并未吹毛求疵,也没有颐指气使,只是坚持认为,我应当继续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往事仿佛历历在目:当时我还以为她自知失败在所难免,因此迫切想要凭借一场丝毫不受偏见影响的胜利,在世界某处流芳青史。
地精往那摞文档瞟了一眼。“还是不得要领?”
“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要领。不管我怎么破译,都是一无所获。得来的,要么是某人的花销清单,要么是日程表,要么是晋升名单,要么是某个官员写给宫廷朋友的书信。所有这些个玩意儿的时间都太久远了。”
地精蹙眉不语。
“我再继续试试吧。”我记得我们曾经从私语手里抢来了许多文件,那时她还是叛军的一员。这些文件,她视若命根。当时我们的主子——搜魂也认为它们足以动摇帝国之根基。
地精语重心长地品评道:“有时候,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也许你该注意一下将细节串联在一起的部分。”
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比如在这里出现又在某处复现的人名,也许能够从某人早期的生活中瞥见他(她)的真实面貌。没准是个法子。反正距离下一次彗星出现还有一大把日子。
但我也有自己的顾虑。
宝贝儿还只是个小孩儿,刚刚花信年华。但是年轻的天真烂漫却早已弃她于不顾。艰难岁月在她肩头日积月累。她的身上几乎找不见一丁点儿女人味,今后也绝不可能出落成为大家闺秀。在这荒原上,我们已经度过了两年时光,可没有谁把她当作一个女人看待。
她个子很高,大约五又八英尺。目光如洗,湛蓝空邃,却会在遭遇挫败时,绽放出利剑般的光芒。金发如灿,似乎是长期暴露在烈日骄阳下的缘故,又因为时常缺乏打理,披散成若干分流。她不慕虚荣,不追时髦,头发剪得尽量短平。穿衣着装也是一样,看重的是实用。某些第一次拜访的客人总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因为她经常穿得像个小伙子似的。但很快她就会让这些人明白,到了谈正事、动真格的时候,她绝不会有半点含糊。
她肩负的责任是不期而至的,但她受之泰然,展现出了固执的钢铁决心。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她的智慧在同龄人之中简直出类拔萃。这都仰仗渡鸦教导有方。
到场以后,我见她正踌躇踱步。会议厅以土为墙,云烟雾罩,即便空无一人,也显得拥挤不堪。里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味道,像是长时间被一群邋遢鬼糟蹋过一样。从木桨城来的那个老信使在场。摄踪、科勒以及数名外来者也在。团里大多数人都来了。我手指比画了两三下,算是打了招呼。宝贝儿给了我一个兄妹见面一般的拥抱,还向我询问,研究有何进展。
我只好对大伙儿老实交代:“我确信,咱们在云雾森林里找到的文献遗失了一部分。我甚至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线索。掌握到的信息全都太古老了。”
宝贝儿的样貌实属平常。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但你仍然能够从中看出她的性格、她的意志,感知到这个女人坚不可摧。反正刀山火海她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还是个孩子时,她历经磨难却不为所动,现在更是如此。
她并不满意,叹息道:“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我有些走神。幻想着能从摄踪和其他西方来客那儿找到灵感。凭着直觉,我对摄踪不以为然,却又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总想找到些蛛丝马迹,来尽量维持我这份无动于衷。
徒劳。
这没什么意外可言。我们的组织结构让那些对我们持同情态度的人彼此孤立无援。
宝贝儿接着想听地精和独眼报告。地精用上了自己最尖刻的声音:“我们听到的消息全是真的。他们在不断补充兵力。科勒掌握的情况更多。对我们来说,任务已经失败。他们早有防范。在荒原上跟屁虫般地穷追不舍。我们能平安脱身全凭运气。不过也并不是没有获得帮助。”
巨石和它们那群怪异的伙伴站在我们一边。至少表面上如此。有时我也会犯嘀咕。因为它们的行为实在不可预测。时而出手相助,时而作壁上观,全凭它们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宝贝儿并不想深究袭击失败的细节。她示意科勒接着说下去。于是他说道:“荒原上的各方都在聚集人马。听候劫将发号施令。”
“劫将?”我问道。本来以为只有两个劫将掺和。可听他一说,似乎这一次有好几个劫将都聚齐了。
我不禁不寒而栗。很久以来,一直有个传言,说夫人之所以长时间没有动静,只因为她正在召唤新的劫将。我起初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