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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铄奇这样一说,冷子兴那边,倒是渐渐平静下来了,心想:你有张良计,我也有过墙梯。反正还有一夜的功夫在这儿,可以做的文章还多着呢!
*
既是约定了明日继续升堂再审,石咏等人便纷纷告辞顺天府尹。
离开之前,石咏又来到那只铜鼎跟前,心里对这只鼎充满了同情,忍不住伸手拍拍那只鼎的一只鼎耳,又轻轻抚了抚鼎身上的铭文,小声问:“你还好不?一年不见,没被卖第二回吧!”
“怎么?”背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小石大人对金石也有研究?”
石咏一惊回头,只见八阿哥胤禩一对平静无波的眼眸正盯着自己。
第78章()
石咏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椿树胡同口的时候;被邻里间几个孩子见到;大家齐齐地一声喊:“石大娘!”也有喊“石喻”的;“石大哥回来啦!”
紧接着;石家小院的门“豁拉”一声打开;李寿托了个火盆出来;放在门口。石大娘和二婶王氏带着石喻一起迎出来,王氏细声细语地对石咏说:“咏哥儿,迈个火盆;去去晦气。”
石咏受了牢狱之灾,去去晦气也是常有之理。他刚迈过火盆,石大娘已经眼泛泪花;一把把石咏拉到自己面前:“我的儿;在顺天府,没吃苦头吧!”
石咏心里温暖;他此前从大伯富达礼口中说过今日石大娘的“英姿”;心想;有这样一位顽强的母亲在;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此刻听母亲说得动情;石咏也忍不住眼中含泪;轻唤一声,说:“娘啊,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当下石咏又带着石喻向邻里们打过招呼;感谢他们能对石家照应一二。邻里们却都客气;说他们实在没帮上什么,都是石家自己福气大,有贵人相助云云。
石咏回家,问过石大娘别来的情形,这才知道,石大娘得知石咏出事之后,先命李寿去寻了唐英。唐英听闻,便告诉石大娘叫人第二天去找正白旗佐领出面干预此事。除此之外,唐英还应承了第二天进宫会去找造办处的上司帮忙。
除了唐英,贾琏则是在琉璃厂听说石家出事,而后便自己找上石家的。他提到石大娘,只说会妥当打点石咏在顺天府的事儿,其余没说什么便匆匆去了。
石咏也觉得有些怪异,昨日至今日,贾琏始终没有出面,反倒是薛蟠摸上了顺天府,这让他有些意外。
后来石大娘提及贾琏脸上好似有些愧意,似乎有些对不起石咏的样子。石咏这才想起,那冷子兴其实是贾府管家周瑞的女婿。贾琏大概也是因为石咏为贾家豪奴亲眷所累,所以才不好意思来见自己的吧。
母子两人又谈起那只藤箱,石大娘说:“若是老人家想讨回去,你就给了人家吧!送给十五福晋那一件,咱们想法子给老人家贴补回去。”
石咏的神色却有些奇特:“说实话,我宁可帮老爷子卖了这些画儿,折了银子给老爷子带回乡里去养老,省得便宜了那些心存不良的人。”
赵老爷子意志极其顽强,可是身体毕竟老迈,不灵便了,即便这些画儿搁在老人家身边,老人家也没法儿掌控。将来少不得会落到赵龄石那样心地不良的人手里。
想到赵龄石,石咏就牙痒痒地。然而石大娘却说:“不管怎样,人家是赵老爷子的亲儿子,就算是指责,也该是老爷子出面。你且不要枉加指责,回头伤了老爷子的心。”
石大娘这是怕石咏莽撞,指责赵龄石不孝,可谁知道赵德裕老爷子自己怎么想。人家父子之间的事,该由赵家父子自己解决,石咏不宜多掺合。
石咏点头应下。母子俩刚说到这儿,正巧唐英来了,石咏少不得将他迎进来,郑重谢过。唐英说了早先面圣的经过,石咏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案子从原来的顺天府重审,变成了三堂会审,那么多大人物坐镇。
“不过,茂行,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圣驾突然起意寻你?”唐英问出了心底的好奇。
石咏挠挠头,他也不知道啊?
“对了,十六阿哥托我转告,他给你假,让你先别忙着去上衙,好好看着那案子结了”
石咏想:难得这十六阿哥这么窝心。
“你要是有能耐的话也不妨在顺天府多折腾折腾,十六爷等着看热闹!”唐英转述了十六阿哥原话。
石咏:
这才刚夸过的十六阿哥,下一句就原形毕露了。
*
第二日,顺天府升堂审案。大理寺卿赫铄奇守诺将早先江宁府那桩相关案子的案卷提了出来,带到顺天府,据说这是大理寺上下书吏们忙了一夜的结果。
“昔日江宁府判定此鼎,无法辨明真伪。因此涉案的那桩交易,判了交易不成,卖家不用退还定金,买家也无处罚之说对了,经过核对铭文,旧案中的鼎,就是今日堂上所置之鼎,而旧案中的卖家,就是堂下所跪之人,冷子兴!”
顺天府尹王世臣总结了旧案案卷,抬头望望堂下跪着的冷子兴,一拍惊堂木:“说,你是否明知此鼎难辨真假,依旧将此鼎当做周鼎,卖于赵德裕?”
冷子兴当着这许多大人物的面儿,却态度自如,说:“大人,旧年在江宁府,这只鼎的真伪的确无法辨明。可那毕竟是江宁小地方。草民来到京城之中,才晓得于金石鉴别一道,草民只是井底之蛙而已。”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叠字纸,交给身边的衙役,说:“大人明鉴,草民是到了京城之后,请教了多位金石大家,这才确定了此鼎是真真实实的春秋大鼎。这些大家为草民撰写了鉴定文书,请大人亲览!”
昨天审案的时候,众人大多认定,这冷子兴就是个奸商,将不知真假的鼎当做周鼎出售,卖给了赵老爷子。
可是这才一夜的功夫,案情好像又翻了过来。
八阿哥胤禩从王世臣那里接了几分文书,看过之后淡淡地说:“这墨迹可新得很那!”
冷子兴点点头,说:“贝勒爷明鉴,草民此前请这些金石大家鉴定,大多是口头讲解指点。如今既然涉案,少不得有文书为证。所以草民的家人昨夜特为又拜访了那几位金石大家,请他们将当年的鉴证之言写成文书。贝勒爷若是不信,不妨请传那几位作为人证到堂。”
冷子兴说得振振有词,旁人明知这里头可能有猫腻,可是却无法反驳他的话。
“各位大人明鉴,这只鼎,是草民确认是周鼎无误的前提下,才卖与赵老爷子的,他后来不知听了什么谣言,以为这鼎是假货,要让这交易作罢,草民自然要在定金之外,再讨还一倍罚额。”
冷子兴说得口沫横飞,旁边伏在地上的赵老爷子则气得涨红了脸,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冷子兴:“年轻人,说话做事要讲良心!”
“老爷子,您自己说话要讲良心,”冷子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只是在商言商,好好的周鼎被您说成是赝鼎,您教我这生意怎么做得下去?可这明明是金石行家一致认定的周鼎啊!”
冷子兴一张滔滔利口,怎么可能放过赵老爷子。
王世臣见状,暗暗叹了口气,瞅瞅气得伏在地上的赵老爷子,心想,这回老爷子的二十杖恐怕是要白挨了。
“赵老爷子,若是没有旁的证据,说明这只鼎乃是赝鼎,那么本官循大清律例,只能维持原判。然而鉴于上次顺天府已经判决了定金与罚额,这一次老爷子则不需再次补偿卖方了。”
“王大人,若是我能找出证据,证明这具铜鼎不是周鼎呢?”旁边突然有个年轻的声音插了口。
顺天府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盯着刚才说话的石咏。众人都想,怎么现在什么人都能炎炎大言了?这么多金石行家都认了这是周鼎,而且赵老爷子自己,也算是见过不少古鼎的老人了,竟也看走了眼。石咏一个二十不到,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辨出这鼎到底是真是假?
顺天府尹王世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石石,你说什么?”
石咏似乎自嘲地笑笑:“说来令诸位见笑。昨天下官在这顺天府堂上见到这只鼎之后,下官就一直觉得迷迷瞪瞪的,回到家中兀自恍惚,当晚便做了一梦。”
最近做梦的人太多了,石咏干脆便借梦说事。
“下官梦见这只古鼎前来,向下官陈述详情,说它有几句话想要呈与堂上诸位大人听闻,托下官转告。”
“荒谬!”王世臣“啪”地拍了一声惊堂木。他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神灵鬼怪什么的,他都是不信的。“石咏,这是在公堂之上,少说这些不经的言语。”
“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呢?”八阿哥胤禩此刻闲闲地翻着手中那些千篇一律的“鉴定文书”。
昨日,石咏在堂前向那只南朝的鼎打了个招呼,正好被八阿哥见到。当时八阿哥误认为石咏对金石是多少有些了解的,只是碍于年轻,石咏说的旁人可能会不信。当时胤禩便随口嘱咐石咏:“得想个法子,让旁人信了你才行。”
岂料今日石咏就拿梦说事儿,甚至声称自己能代表那只古鼎,呈上供词。胤禩听了之后,心里暗暗发笑,却也忍不住想要推波助澜,看看石咏究竟能讲出什么来。
今日九阿哥胤禟嫌这案子无聊,所以没来,只有十阿哥胤峨跟来了。胤峨睁圆了眼望着八哥,小声问:“八哥,这小子应当糊弄不了您吧!”
“只不过必须是实证,”胤禩没理会弟弟,而是继续对石咏说,“动动嘴皮子,谁都会,关键是要拿出能物证、实证来。”
旁人都想:这样的古鼎,究竟能拿出什么实证出来?若真如冷子兴所言,这鼎是周鼎,与之相关的证明怕早已湮灭了。
岂知石咏却起身,郑重向胤禩道谢:“谢过八贝勒指点。”
王世臣在一旁无奈得很,却也只能点了头,说:“这便请吧!”
石咏今日特为穿了官服来,虽然只是鹭鸶补服,可也足够唬唬人了。只见他轻咳两声,背着手来到古鼎的面前,突然,就冲那古鼎长长一揖。
冷子兴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心想,这做戏也不用这样做的吧!
下一刻,只见石咏绕着古鼎转了一圈,然后开口问:“昨日曾请教仙鼎,何时所铸。我等正洗耳恭听。”
一瞬间,顺天府堂上静极了,人人都大气不敢出。就因为石咏那句话,人们便都将信将疑,于是也都屏息凝神,想看看那尊铜鼎究竟能不能开口。
——让他们失望了。
顺天府堂上,只有石咏一人,一面点头,一面说话:“哦哦!是的,我明白了。我这就转告诸位。”
他回过头来,冲堂上王世臣行礼,说:“王大人,据那古鼎自己所说,它是南朝刘宋时所铸,并非周鼎。”
一时顺天府堂上哗然,有人又惊又疑,正要惊叹石咏怎么真的能听得懂古鼎的心声,也有人已经在心里骂起了石咏“大骗子”。
“啪”的一声,王世臣一敲惊堂木,“小石咏!”他顺嘴把心里对石咏的称呼给叫了出来,“本官说过,要实证,要实证。你如此一说,和这些鉴定文书,又有什么区别?”
这位代理顺天府尹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了,他知道那些鉴定文书都是旁人应冷子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