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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有虎符在手;人手管够。因此石咏一行人休息的时候;另外有人专门看守仅剩的两名活口。
就这样,他们很快经过南直隶。石咏本想去见见贾琏的,无奈弘历依旧在“失踪”中,只能作罢。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回到京里。
待到京中,河南的密信早已报到十三阿哥手里,这一位怡亲王在京中等得焦虑至极,终于等到了石咏他们径直护送着弘历冲进了十三阿哥在海淀的王园。他们一下马,立即有人上来接过那两名俘虏,送去秘密审讯,看看用什么办法能将这两人的口撬开。
弘历石喻他们都是疾奔了数百里回到京中的,此刻疲累欲死,都只强撑着。十三阿哥连忙安排人将弘历送回圆明园,又将石喻留在客房休息,单独留了石咏问话。
待将在河南一地的经历尽数说完之后,石咏从怀中掏出那枚虎符,郑重交到十三阿哥手中,道:“这是五凤临终,交给我的虎符,如今完璧归赵,请姑父收下!”
十三阿哥神情肃穆,眼中流露着些许哀恸,他望着手中的虎符,低声道:“五凤,五凤啊”
这几日几乎没日没夜地赶路,每时每刻心头的那根弦都紧紧地绷着,到了这个时候,才慢慢一点点地松开。只是石咏依旧不觉得疲累,似乎整个人早就木了,然而心头却在麻木中有一点刺痛传来,一阵一阵的,越来越清晰——
五凤啊
他认得五凤不算久,也不见得有多少交情,只是此时此刻,他实在难以相信,命运是竟会这样残酷。话说这就是造化弄人了吧!十年约满之际,满心打算着南下见一趟郑先生之际,却折损在这最后一次任务之上。
除此之外,石咏更有一份愧疚,五凤固然是身负职责,但是他遇袭身亡,也是为了救下他与弘历。
“老师,这件事之后,我欠你一个人情,也欠五凤一个人情,”弘历曾经对他如是说,“若是日后有弘历可以帮到的地方,务请开口。”
可是五凤已死,石咏已经根本没有勇气提笔写信,向板桥提起此事,他不知该怎么将五凤的遗言告诉板桥先生,他甚至不晓得五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对板桥说的,究竟是什么——
“茂行,这一趟的确累了你了。我会向皇上、十七弟,与张廷玉那里打声招呼,索性放你半个月的假,你好好歇一歇吧!”十三阿哥看见石咏的疲态,忍不住劝他。
石咏则茫然无神地抬起头,半晌才明白了十三阿哥的好意,点点头道:“多谢姑父,那这次带回来的两名活口”
十三阿哥点点头,道:“多亏你长了个心眼儿,这么远的路,也都绑了回来。若是留在河南不是我信不过田文镜,毕竟君子可欺之以方,就算田文镜可信,他手下那么多人,容易被钻了空子。这件事交给我好了,往后你不须过问此事,对外也绝不许提!”
石咏喏喏地应了,十三阿哥见他依旧有些麻木,连忙打发他回去。石家得到消息,当即遣了车驾来接,将石咏和石喻两个都接回去。石咏归家之后一连昏睡了两日,身体才慢慢恢复,精神却始终未能好起来——
这一次,因为五凤之死,石咏一下子感到累了。他在这个时空里,终于觉得太疲劳太压抑太沉重了。
于是他当真请了假,上头便也很爽快地给了假,让他慢慢地休养着。朝中的消息,则通过各种不同的渠道,往他这里送过来。
一会儿是河南罢考案,朝野震动,虽然有四阿哥弘历在,力挽狂澜,没有让此事牵连太多,但是元凶首恶依旧应当惩处。带头闹事的王逊范瑚,被判了斩立决,得河南总督田文镜与四阿哥弘历求情之后,改判了斩监侯,能不能逃出生天,要看他们有没有命遇上大赦了。
除了带头闹事的考生之外,其他参与劝说罢考,但在最后关头又缩了回去的考生们则被一一查了出来,革除功名,终身不得再考。除了考生以外,封丘县县令被革除职务,河南省涉事的不少官员得了降级留用的处罚,而河南总督田文镜亦因此事而罚俸半年。
此事之中唯一全身而退的,是四阿哥弘历。他在河南的表现,得到了群臣的交口称赞。
而在家养病的石咏,却始终浑浑噩噩的,这些消息一概听过了便罢。
弘历那边,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回京不仅得到了称赞与表彰,而且择吉与嫡福晋富察氏完婚。十六阿哥强拉了石咏前去道贺,在前来道贺的人群里,弘历唯独拉了石咏出来,施了一礼,以示尊重。十六阿哥还曾提起,弘历甚至也向新妇富察氏提过,说是石咏是自幼启蒙的老师,地位非同小可,日后见了石家的女眷,也一定要尊敬云云。
石咏对此表示很感激,只是他心里有个坎儿还迈不过去:他总觉得这是五凤以命换来的,他没办法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感激。
只有一个消息,令石咏从家中病榻上惊坐而起——五凤的灵柩被田文镜派人沿水路送到了通州。也正是因为走水路的关系,从河南取道山东,再由河北进京,路上耗费了许多功夫。
石咏一收到信,便急匆匆赶去通州码头。如英实在不放心丈夫,只管教李寿好生跟着。十三阿哥那里,也派了好些人帮着去处理五凤的后事,初步的打算是暂时在城外的寺院里停灵,待到满七七之后,再择佳穴下葬。
岂料石咏在通州码头遇见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人——
“茂行,茂行!”
这么多年过去,郑燮眼力依旧,能在那么多人之中认出石咏。石咏在立在当地,几乎石化,眼睁睁看着郑燮满面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越过客船的跳板,来到岸边,快步冲石咏走来。
“克柔兄,你你怎么上京来了?”石咏结结巴巴地问。
“参加了乡试,自觉应当是没中,因此又要再等个三年,在江宁穷极无聊,便来京城,想念你们这些好朋友了。”郑燮拈着颏下一缕短须,微笑着道。“反正我也还未到四十岁,还有个几年,还能再考上两回,茂行,你的话我可都还记着!”
石咏听见他这么说,却几乎想要哭出声:郑燮说的是“你们”,显然其中也包括了五凤。可是为什么偏偏会那么巧?因为就在此刻,郑燮所乘的北上客船旁边,正是停放了五凤灵柩的船只。数名船工正沿着平行搭着的两条踏板,正将五凤的灵柩从船上抬下来。前面还有数名五凤的昔日下属,其中一人怀中正捧着五凤的灵位。
看着看着,石咏的视线模糊,声音似乎在喉头被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郑燮登时瞧出不对,踏上两步,朗声问:“茂行,这是怎么了?”
石咏默不作声,郑燮便循着他的眼光看去,一眼便见到那漆成深黑色的灵柩,并穿着黑色丧服的昔日五凤同僚们。一行人,一只灵柩,从他们面前径直经过。此刻郑燮转过身去,立在石咏面前,石咏能看见郑燮背在身后的一双手无法抑制地抖个不停。
真是对不住!——石咏心想,这莫不是上天太残忍,竟让郑燮今日刚刚抵京的同时,便知道五凤的噩耗?
郑燮乍闻噩耗,心中确然不好受,背在身后的双手颤抖了半天,眼见着五凤的灵柩被人抬上案之后,渐行渐远。
石咏强忍着心中的悲悼,想要将郑燮劝慰一番,忽见郑燮仰头向天,大哭三声,随即又大笑三声。
“五凤,五凤啊五凤!”
此时已近深秋,郑燮那豪迈的哭声与笑声将通州码头旁树上的寒鸦都惊了起来,绕树三匝,那呱呱声才渐渐地下去了。
郑燮早已满脸是泪,却旁若无人地大声放歌,石咏听他唱道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长已矣,托体同山阿1”
郑燮高声唱罢,脚下那步子已经迈了出去。石咏却未曾想过,与五凤感情如此深厚的郑燮,面对五凤的生死,竟然能如此豁达,如此通透。悲恸之后,郑燮已经重新迈出步伐。自然,当郑燮迈出步子的同时,五凤依旧久久地烙印在他心里,永远不会忘却。
——死去长已矣,托体同山阿!
石咏觑着郑燮的背影,终于觉得心里有个结慢慢地松了,他知道自己也该到了将步子迈出去的时候,于是他背着手挺直了腰板,仰头向天。此时此刻,他早已说不清心中到底是悲还是喜,于是只学着郑燮,仰天大笑了三声,笑中有泪,同时也就此迈开了步子。
*
郑燮进京以后,以书画会友,赢得狂名无数,并为允礼、允禧等天潢贵胄所赏识,板桥之名渐扬天下。
然而就在郑燮四十岁那年,他却又重回江宁参加乡试,并且一举中举。待到他中进士之时,已是乾隆元年,郑燮得中贡士,并亲赴太和殿前丹墀下参加殿试,终于被点了二甲进士第八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曾有相传板桥在殿试之际曾与新君对答,新君曾经提及一个人名,曰“五凤”。但是当事人后来都矢口否认了。只是在太和殿前提起龙凤自然都是吉兆,因此旁人认为郑燮十九是沾了“祥瑞”的光,所以才金榜题名。后来礼部有所澄清,郑燮之卷,乃是阅卷官取中,并非皇帝亲自取中。因此郑燮高中,与皇帝本人的垂青,恐怕并无直接关系。
后来新君也曾隐约提起,到底欠下了人情没还成。不过,此乃后话。
*
五凤下葬之后不久,京中又是接踵而至的两件白事。
先是雍正皇帝膝下幼子福惠夭折,皇帝本人辍朝,大内素服三日,不祭神,但是早夭的小阿哥以亲王之礼下葬。
福惠之丧用亲王之礼,多少惹来朝议纷纷,毕竟如今皇帝膝下数子,都是无爵阿哥,谁都没有王爵。因此幼子乍然得了亲王礼遇,朝中多少有些人看不过去的。可是福惠是皇贵妃年氏膝下硕果仅存的唯一孩子,如今不到八岁,也撒手去了。皇贵妃年氏留下的血脉,就此全部断绝。这当口儿,谁又愿意为难一个早逝的孩子,和一个伤心的父亲呢?
待到十一月,怡亲王世子弘暾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十三阿哥夫妇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十三阿哥先是犯了腿疾,十三福晋跟着病了,一连数日水米不进,弘晈弘晓他们都还小,怡亲王府内院没有掌事的人。兆佳氏府上作为姻亲责无旁贷,尽数去怡亲王府上帮忙。石咏与如英也将子女尽数托付给石大娘和二婶弟妹她们,夫妻两个几乎日夜都在怡亲王府帮着张罗。
如英没有操持过王府规制的白事,开口难免容易露怯。但是石咏以前在内务府是连先皇大殡都经历过的。于是如英等闲不开口,只将不明白之处一项项都记下来,转头便教人将口信送给外院,请丈夫帮着拿个主意。待石咏指点过,如英再依葫芦画瓢,交代怡亲王府的人一一去做。她又是十三福晋一手教养长大的侄女,脸一板颇有姑母的气度。因此她说的话,怡亲王府上下无人敢违,所以弘暾的丧仪虽然繁复,到底是顺利撑下来了。
然而外院这里,出乎石咏意料的是,十三阿哥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