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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正送着,忽听远处蹄声车辙声传来,竟是怡亲王府的车驾赶到,来送九阿哥。
来相送的是和硕亲王,九阿哥品级较低,见到十三阿哥本该行礼的,偏生九阿哥是个傲性儿,阴着一张脸,拱拱手,只管道:“有劳十三弟特来相送。”十三阿哥由人扶着从车驾上下来,也不在意这些礼数,只是举手道:“此去西宁,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还望兄长多多保重。”
九阿哥瞥了一眼石咏,登时问十三阿哥:“十三弟这次过来相送,不会就是为了你这位侄女婿吧?”
十三阿哥看了一眼石咏,摇摇头,道:“不是,小弟实在不知茂行会在此。”
石咏也听宝镜说过,它算定十三阿哥是所有皇子之中最有人情味儿,最顾念手足之情的一个。此次九阿哥出京,除了廉亲王以外,只有怡亲王出面相送,这种跨越了派系之争的兄弟之情,亦可见一斑。
说话间,负责护送九阿哥的御前侍卫便来催促,只说怕晚了时辰,到晚间赶不到一阵。九阿哥登时咳咳一阵冷笑,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是这个意思吧?”
御前侍卫尽皆默然,但是请九贝子上马的姿态依旧,连身边有两位和硕亲王都没用——他们只听命于雍正一人。
“姓石的小子,爷这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好说的?”九阿哥这时一跃上马,手中举着马鞭,鞭梢向石咏虚虚一指,在马上傲然开口。
“茂行!”旁边廉亲王与怡亲王两人同时向石咏使眼色。廉亲王的意思自然是想要石咏安一安九阿哥的心,虚言应承他会支应京里的生意;而怡亲王的意思自然是要石咏小心言语,莫要说了不该说的话,回头被人拿住话柄。
石咏想了想,认真地道:“甘肃的葡萄酿酒很好,听说青海有些地方也不差。”
九阿哥:
石咏:“当年的好葡萄采下来,处理过之后将葡萄汁酿成酒,在木桶里储十年,十二年的陈年佳酿,都是好酒。九贝子有兴趣,可以试一试经营西北的葡萄酒。”
他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在场几人都呆了呆,愣在当地。唯有九阿哥一人,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登时仰天哈哈哈地笑了三声,高声道:“好,好!承你吉言,若是我当真在西北酿出好酒,一定不忘今日之言!”
九阿哥曾经在甘肃找到了适合酿酒的上好葡萄种苗,差点儿就命人挖了全部移植到京郊来,当时还是石咏一言劝住,最终对方终于罢手不挖。如今石咏一言,倒是提醒了九阿哥,他去了西宁,许是还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的。
于是九阿哥提缰催动马匹,在那几名御前侍卫的簇拥之下,随意挥手向地安门前聚着的众人挥了挥手,随后高声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一面唱,一面打马向前。允禟的歌声高亢而粗犷,由地安门外送进来,券门内嗡嗡的都是回声。在此相送的几人,廉亲王、怡亲王,包括石咏在内,都没办法不生出伤感。
远远的允禟还在高唱,却已经换了词,隐约听他唱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第362章()
九阿哥离开;廉亲王则过去将九阿哥膝下所出的几个小阿哥;弘晸弘暲等几个;叫过去劝勉一回。十三阿哥则转头望着石咏;低声道:“茂行;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得了消息;又怎么会到此的?”
十三阿哥越说越严肃,说到最后,竟有些声色俱厉。
石咏赶紧过来扶住这一位;低声道:“此事一言难尽。”
十三阿哥轻轻吐一口气,道:“送我回车驾上去。”石咏赶紧应是,搀扶着十三阿哥上车。他明白十三阿哥的意思;是要借个地方说话;因此扶十三阿哥上车之后,石咏自己也随之攀上对方的车驾;老老实实地坐在对面;从昨日如英回城开始说起;一直说到适才十三阿哥到来。
十三阿哥听说安佳氏一家子的所作所为;一直紧紧地皱着眉;直到听说石咏将哲彦暴揍了一顿;这才忍俊不禁,面上露出点儿笑模样。他明白石咏这么做也顺带手帮安佳氏一家子减去些麻烦,忍不住摇着头道:“你这也是忒滥好心了些;这么做确实是可以替如玉婆家免去些麻烦;可要换做是我,哼哼”
石咏不再提安佳氏那一家子,心想他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对哲彦生了些怜悯之意,但以后他定会长个心眼儿,再不让对方有算计自家的机会了。
待听说竟是八阿哥安排,想要让石咏接手九阿哥名下的一部分产业,十三阿哥一面听一面点点头,道:“你将那匣子当众摔回去摔得很对,否则你一转身,就要在皇上那里吃挂落。”
石咏也是担心这个,但他到底还是缓缓将今日亲眼所见,九阿哥名下玻璃厂的情形说了,并且道:“九贝子自己也明白,他名下的产业无人打理,必定会渐渐荒疏,所以才起了这个念头想要交给我可若是这产业能交给内务府打理呢?”
此刻石咏满脑子都是后世职业经理人的影子,在他看来,这些产业要存活下去,其实也很简单。究竟东主是谁,并不紧要,相反只要有合适的人能够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无论是不是属于九阿哥的生意,这些产业都能好生延续下去。
十三阿哥一听就明白了,却拧着眉头道:“九哥心高气傲,决计不肯向皇上低头,两下里这么较劲,才得了这么个结果。你看他如今,跟散财童子似的,将名下产业东送西送,就是不肯送半点儿到国库里,又怎么可能将这产业交给内务府?”
“可是,若是能将这些产业移交给内务府打理,内务府多一份进项,产业上那么些手艺人都能够养活,又能拉近与缓和皇上与九贝子之间的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听见“拉近与缓和关系”这话,十三阿哥眼前登时一亮,却没多说什么,只默然想了想,终于点点头道:“从眼下的情形看,这些产业都被八哥敛在手中了。回头我与八哥商量商量去。”
说完这些,石咏告了个罪,从十三阿哥的车驾上爬下来,见怡亲王府的亲卫都立在车驾一丈之外的地方,环卫四周,确保没有其余人可以听见他们说话。但是石咏忍不住往廉亲王那里看过去,只见八阿哥也正朝他这里看过来,眼神晦涩。石咏莫名打了个冷战。
一时两边亲王车驾都缓缓离开,石咏身边只留李寿一个。地安门附近的城门卫正从值房里悄悄探了个头向外张望,想看看这些“大人物”们是不是都已经离开了。
然而正在此刻,券门里再度响起风声,石咏似乎依稀能听见九阿哥刚才的歌声,“古来征战几人回”
石咏心道,也不晓得十三阿哥是否真的能劝服八阿哥,兄弟几个稍许向雍正低一低头,放软几分身段,从而能不再有人这般惨烈地折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夺嫡”之争中。可是他此刻耳际的呜呜风声,如同古老的城门在低语倾诉,古来征战几人回,古来夺嫡,又见有几人能全身而退的?
石咏心想,天家这般父不父子不子,兄弟相残,手足反目的情形,说到底还是因为这高度集中的封建皇权,说白了还是制度的锅。虽然如今雍正在养心殿里挂了他自己亲手所书的一副对联,上书“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但这毕竟还是“一人”之治,权力的高度集中固然能让有能力的人实现很多事,也能让这样的皇权成为世人梦寐以求,千方百计想要争夺的东西。
此刻,石咏独自一人,立在地安门跟前,仰头望着这座庄严的城门,耳畔听见远处鼓楼钟楼的鼓声钟声挟拌着一起传来。他禁不住地想,这个时空里,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新世界么?
他又该怎么做,能做些什么,才能看到一个新世界呢?
*
也不晓得十三阿哥是怎样与八阿哥交涉的,总之没过多久,九阿哥名下的玻璃厂真的过户到了内务府名下。内务府命造办处郎中唐英前往接手,保留了所有的管事与工匠,所有以往前来采购的行商一概继续往来,玻璃制品的价目表也没有分毫改变,唯一的变化就是东家从九阿哥变成了内务府。
唐英对玻璃工艺也很熟悉,所以每月会去各处厂子检视一回。玻璃厂的利润会缴入内务府的内库。据十六阿哥说,内库里专门有一本账簿来记载九阿哥的产业究竟贡献了多少金银,“但凡是允禟的功绩,肯定不会给他抹了去!”——这是雍正的原话。
石咏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玻璃厂的经营,可是听到消息他还是欣慰的:难得八阿哥竟然听了劝,将九阿哥以前的产业拿了出来,一方面这些产业不至于就此衰落,另一方面九阿哥与当朝皇帝的关系也多少缓和一回。
石咏自忖,扇了一回蝴蝶翅膀,如今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好了不少,外人看起来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兄弟之间,无论如何雍正也已经开始对他的“政敌”弟弟们表达善意;此外,雍正登基之后,旰衣宵食,朝政上不敢有半分的怠慢,后宫也不过只封了在藩邸的寥寥数人。石咏暗想,是不是以后皇帝可以不用费心编撰那大义迷觉录了?如此看来,往后不会再有那么些无端攻讦了。
——但愿如此。
这日他在南书房外遇见了朱轼,打了声招呼,两人匆匆谈了几句。朱轼刚说起会试的事,说起石喻因“避嫌”而错过一次考试颇有些可惜。石咏只得安慰这位老师,说是反正明年就是正科了,到明年石喻必定不会给他丢人的。
两人刚站定说了一会儿,立即有人将石咏召进去命听议政。
石咏赶紧进屋,见一屋子重臣都在,众人讨论得热烈。石咏细听之下,发现正在讨论的是开海禁的内容。
原来这“开海禁”还有“小开”与“大开”之分,“小开”就是有限度地放开海禁,不过比“不准片板下海”的时候略好些,“大开”则是尽量减少禁令,彻底开放,同时开放更多通商口岸,鼓励贸易。此前康熙五十五年时开始禁海,同时在五十八年前后有过一次“小开”,同时保证通商口岸接纳外国商船,进行贸易往来。
如今官员们都已经学乖了,皇帝问政,全都抱着各处搜罗来的数字出场,户部左侍郎已经将从康熙五十五年开始,各处海关的贸易额、沿海各省的人口变动数字全部收集出来,抑扬顿挫地报出来。石咏坐在后面一边听,一边暗暗赞许,心想再这么下去,这种议政会议上许是就会有人展示各种柱状图折线图了。
众人就这些数字一番热烈讨论之后,忽听果郡王十七阿哥报称驻京的几处公使提请在广州设立领馆,并为在广州的外国人提供领事服务。这倒是新鲜,不少臣子纷纷拉着十七阿哥追问,问这领馆到底是个啥,与使馆是什么区别,领事服务又是什么。
“皇上,臣奏请,由臣属下理藩院侍郎,新领‘各国事务衙门’职务的石咏跑一趟广州,一来考察在广州外国人的情形,二来他于开放海禁之事一向有见地,不如由他亲自去看一回,回来好向皇上禀报南方口岸的情形。”
十七阿哥提到石咏的名字,石咏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