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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称他为“康熙四家”之一,并曾著有春晖堂书课传世。但是眼下这个时候,陈邦彦恐怕还没到以书扬名的时候。
石咏心想,这倒对石喻有些好处,毕竟石喻的字,是当初很下了一番苦功练过的。但他并未在石喻面前刻意提起此事,只是提醒弟弟,待草稿打过,试卷誊清时力争将字写得挺秀俊雅,力争给主考官留下个好印象。这是老生常谈了,石喻当然点头表示记下。
主考官的人选一出,年熙上石家探访之后没多久,整个顺天府前后脚都知道了。当即便有人在琉璃厂的书肆搜罗与这位主考有关的书籍,可是打听下来却傻了眼,这位礼部侍郎是时常奉命校读御制碑文,并时常奉敕令缮写,所以与他有关的书籍是——康熙字典,前面的御制序是他亲笔缮写的,此外还有参与编校全唐诗、宋诗补遗1等等。要考个举人,背字典肯定是有用的,读读唐诗宋诗,应该也大有裨益,只是距离乡试还有短短的这么十来天功夫,旁人就是想背字典,也来不及了。
石咏在石喻的要求下,陪着弟弟在琉璃厂逛了逛。只听满街都是人在讨论陈邦彦。一说此人与南宋词人周邦彦同名,入仕以来又编校了那么多与诗文有关的书籍,许是今年乡试考诗文的分量会重些。
石喻的诗文是弱项,听了之后,多少有些惴惴,流露出些许不安。石咏便安慰他:“莫要听这些。陈大人上任以来编校诗书,乃是他身为礼部文官的本职。礼部文官对古籍的编校,与朝廷取士,是完全两回事。陈大人既然被点为顺天府乡试的主考,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分寸,陈大人一定是有把握的。”
石咏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人说道:“茂行此言甚是有理!”
石咏听了声音,便大喜转身,只见身后两人。他赶紧朝其中一人见礼,道:“王大人,别来可好?”
来人正是王乐水,他早先从内务府造办处平迁去了户部,听说极为出色,眼看着明年一定会升迁的。石喻也从兄长口中听说过王主事的大名,也赶紧过来要见礼。
王乐水身边则立着一名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唇上蓄着一撇小胡子,身上又是锦又是绸,帽上则镶着一块圆圆的祖母绿,看着像是个富家翁。
“茂行,这位是户部郎中,李卫,李大人。李大人,这位是下官曾向您提过的,内务府郎中,石咏,石大人。”
石咏吓了一跳,李卫是雍正朝的名臣,他可没想到会在这琉璃厂大街上就这么遇见了,关键人家还是一副地主老财富甲一方的模样,至少现在还没有半点名臣能吏的样子。这位,是真的李卫吗?
李卫见到石咏见到自己,微微吃惊之后就赶紧过来见礼,少不了暗自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像眼前这位这样一点儿不端着架子的可真不多见。李卫自己是捐官出身,早年间家里给捐了个员外郎,后来又打点了才让他进户部理事的,混到三十大几岁,不过是个郎中,但因捐官出身,即便是户部的上官,也多有不待见的。
而石咏也是个郎中,而且是从七品的小吏这样一级一级升上来的。然而眼下石咏这般郑重地向自己见礼,李卫少不得也一本正经地还下礼去:“石大人咳,若是石大人不介意我就叫你茂行吧,我表字又玠,你叫我又玠就成,咱们总别这么大人来大人去的,难道这里还有个‘小人’不成?”
这李卫待人热情而随意,似乎是确认过眼神,觉得石咏是个可以聊得来的人,登时再也不肯端着架子,反而将性情中那等天真烂漫尽数露了出来。
石咏只得拉过弟弟,带他也与李卫见礼,道:“说不得,我们这里还真有个年纪小的。这是舍弟。”
一时王乐水与李卫尽皆大笑,大家寒暄一番。李卫问:“听早先茂行的话,令弟小小年纪,竟是要参加乡试不成?”
石咏应了是,李卫登时吐舌只喊厉害,说:“老子从小到大,是见了书本就想跑的,家里没法子了才给老子捐了个官,没想到小兄弟这么点儿年岁,马上就要参加大比了。不过,我说,小兄弟,你大哥刚才那话我可是听得真真的,他说得对极啦你不在户部成日算账翻文书你是不知道,咱们从小学的那些什么诗文,五言啦,七言啦,对了,还有对对子,风雅归风雅,待到真正当起差来,管个嘛用啊。难道咱们每日筹算各省钱粮的时候,上司还会跟你说一句‘烟锁池塘柳’让你对下联不成?”
李卫言语夸张,表情滑稽,石喻在一旁听着,几乎要笑出来了,此前的紧张倒真是消减得差不多了。
“小兄弟,今日初次见面,又适逢你大比之期将近,我李卫没什么可送的,只赠你一句吉言,愿你此次乡试下场,拿到试卷题题都会,如有不会的蒙了都对。回头高中之日,茂行请一定给我和你王哥这儿送个消息,好让我俩也一起高兴高兴。就这么说定了啊!”
一时李卫与王乐水告辞而去,石家兄弟两个忍不住相视大笑,都觉得李卫这人太有趣了。石咏另有一份思量,他晓得这李卫将来会是个名臣,但想这人出身寻常,又是捐官,竟能一路身任要职,想必有过人之处。现在看来,此人虽然言语粗俗而圆滑,但是回想起刚才短暂的相处,与这人打交道实在是太轻松愉悦,全无压力。
还是那句话,情商太重要了。
*
八月初六,主副考官入闱,顺天府门前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入闱仪式。顺天府尹贾雨村携阖府官员出面,恭送主副考官入闱。
石咏与石喻此时正好从顺天府礼房出来,便目睹了这一幕。只见从顺天府到贡院,有全副仪仗鸣锣开道,正副主考官与“监临”官员都穿着官服,坐着八抬大轿,从顺天府出,入“秋闱”。其余如监试、同考等人,则按官阶乘八人或四人轿紧随其后。
队列最后抬着一只朱红箱盒。石咏听见周围人议论,才晓得这只箱盒内装着腰斩行刑铡刀一具,是专为主考官犯科场大罪而备。可见担任主考官真是一件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石咏与弟弟正在一旁候着围观,忽听有人招呼:“茂行兄!”
石家兄弟一回头,见是宝玉,正背着手立在两人身后,一脸苦笑地与两人打着招呼。
第287章()
“宝二爷!”石咏向他打招呼。
宝玉苦笑道:“茂行兄;您既称呼我家兄长为琏二哥;您还是称我为宝玉兄弟吧!这‘二爷’两个字;着实当不起。”
石咏从善如流;当即改了称呼;关切地问道:“宝兄弟今科可是也要下场?”
宝玉万般无奈地点了点头;勉强抬了抬嘴角;笑容却甚是苦涩。
石家兄弟两人互视一眼,石咏道:“这么巧,我家二弟也是今科下场。”
宝玉这下子吃惊不小;望着石喻半天方道:“石家小兄弟不是,不是去年才”
石喻是去年春天才过了县试与府试的,如今站在这贡院跟前说要参加秋闱;的确难以让人相信。石咏只得简略将景山官学的事儿说了;只说是景山官学的要求,让石喻今年先考考看。
“难怪;难怪”宝玉口中喃喃地道;“石兄弟年少才高;这一下场;想必是高中的。”
石家兄弟两个;同时冲宝玉拱了拱手;谢过宝玉吉言,石咏又道:“听说这一任主考于诗文上极精通的。宝兄弟诗名在外,今科指定顺利。”
宝玉依旧愁眉苦脸地谢过石咏;随即与石喻约定了届时贡院跟前再见;然后转身,自己背着手,弓着背离开了。
“这位宝二爷,怕还是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科考。”石喻记起自己早年随母亲造访贾府时,与宝玉的一番对答。
石咏却说:“是他还没有想清楚,他为什么要参加科考。”石喻听了,便点点头。
石咏知道,宝玉这次肯定又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才会前来应考的。他已经与宝钗定亲,但是成婚的大日子还未到。想必是贾薛两家都认为宝玉若是能考个功名在身上,两家结亲的时候亲事可以操办得更加风光些。于是宝玉便这么来了,可这何尝是他自己想要参加的科考?
石咏能明白宝玉的迷茫,这世上旁人给他安排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而他却还没有想清楚他到底要什么,他到底为了什么要去拼搏,去付出全部努力。不像石家兄弟,他们兄弟俩一直有很明确的目标,石喻是为了亲娘,石咏是为了全家。再往身边看去,有的人为了名,有的人为了利唯有宝玉,他不为了什么。
所以石咏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在曹公在百十回末尾的情榜上给宝玉的评语乃是“情不情”了。今世宝黛无缘,宝玉于这个世界,便一直是抽离的,他从来没有方向与目标,他不需要去考虑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样的宝玉,老实说石咏内心感到很是抱歉,或许透过文字他能理解、甚至能欣赏这样的人物,可是在这个时空里见到这样活生生的人,石咏还是替他感到十分难过。
“只能说,这俗世便是这样,宝兄弟不过是需要他自己的历练罢了!”石咏拍拍弟弟的肩膀,说:“咱们走吧!”
*
转眼到了八月初八,石喻下场的正日子。这次石喻下场,全家人都知道。因此下场前夜辗转反侧的,应该不止石喻一个。
但无论如何,至少到了八月初八早晨,石家人依旧维持着一副各忙各的“假象”,石咏负责送石喻去贡院,之后他要去上衙;如英要在家照顾大姐儿,顺便还会继续捣鼓一会儿宝琴当年赠给她的小册子;石大娘则打算带着王氏一起去织金所跑一趟,看看新的冬衣样子。
可是石喻要备考的一应物事,都一早就准备好了。石大娘与王氏商量了半个晚上,要不要给石喻换件夹衣。偏生乡试搜藏挟带非常严格,夹衣多有不便,最后石大娘与王氏商还是决定给石喻带一件细密厚实的单衣。这单衣在石喻凌晨起身的时候,就已经放在了石喻榻旁的矮几上。
“走了,出门了。”石咏招呼弟弟,看着他再次迈出人生的重要一步。
两人一起来到贡院门前,这时天还未亮。贡院前灯火通明,已经有应试的生员排队准备入场。
石喻认识不少同科的考生,有些是姜夫子的徒弟,石喻的同门“师兄”们,这些师兄们早就得知了石喻“跳级”考试的消息,此刻见到石喻,一起热情招呼。
也有些同科的考生是石喻在景山官学的同窗,只不过数量不算多。这些人也大多很是紧张,因为景山官学有规定,在三届也就是九年之内,不能通过乡试取中,官学是会劝退的。
石喻与认得的同门与同窗寒暄一番之后,准备入场。这时候宝玉才赶过来,匆匆与石喻打过招呼之后,一起在贡院的“龙门”之前排队,准备入场。
石咏勉励石喻几句,便退在一边,目送石喻入场。他等候了一会儿,只见贡院不远处还等候着车驾,看去有点儿眼熟,想了半天才觉得车上好像是薛家的徽号。那车驾跟前坐了个婆子,想必车上坐的是女眷。石咏也不免叹息,晓得来人恐怕是来送宝玉的。只是那边所殷殷期盼的,却未必是宝玉喜欢的、想要的,怕是反而给对方平添一份压力罢了。
想到这里,石咏忍不住暗自希望宝玉能中,宝玉若是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