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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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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有些失落,沿着琉璃厂西街慢慢往北逛着,本来只想随意走走,没曾想渐渐逛到前门大街附近,只听前面鼓乐喧天,远远望着有人披红带花,骑在高头大马上慢慢往这边过来。

    “听说这是荣国府的二公子娶亲呢!”

    石咏听见背后有个人吱了一声。石咏听见“荣国府”三个字,登时愕然,呆在原地。他身边有不少人正越过他,往道路两侧赶去,还有人在高声喊着:“贾家阔绰,喜钱也多,大家快抢喜钱那——”

    只见那跨马迎亲的新郎官跟前,果然有两个小厮正抓了一个大竹筐,一把一把地往道路两旁抛洒喜钱。

    只听背后有人问:“荣府哪个二公子?不是说那位衔玉而诞的二公子才七八岁?”

    “是荣府长房的琏二爷,知道吗?长房听说聘了杭州织造的侄女儿,王家的姑娘。”

    石咏听着这戏码原本好生熟悉,荣府长房的二爷,娶了王家的姑娘可是王家,王家出的那位高官,不该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怎么,怎么竟成了杭州织造?

    石咏对红楼故事算是熟悉,可也就因为这份熟悉,他此刻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这还没完,在他背后议论的路人突然冒了一句,问:“平郡王家那位嫡福晋,可是这位琏二爷的长姐?”

    “不是,平郡王福晋是二房长女,和那位衔玉而诞的公子是一母同胞。”

    这下子石咏更是如坠云里,所以说,这个时空,它到底是

    这个时空里有荣国府,可能也会相应地有个宁国府,与之联姻的姻亲王家也在,只不过王家好似被打回原形,真实身份竟是杭州织造;而荣府二房长女也确实嫁得荣耀,只不过不是进宫做皇妃,而是做了王妃,是平郡王家的嫡福晋。

    这是个这是个清朝与红楼世界拼接起来的时空啊!

    脂砚斋曾经评赞红楼中的种种设定是“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而他眼前这个世界,则更是荒诞玄幻,以贾府为中心,芯子看着依旧是红楼的,然而这世界慢慢向周边延伸出去,却越来越像是红楼世界原型的模样。

    假作真时真亦假——在这个时空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经完全无法区分。

    这时候石咏身边的人正在前挤,要去抢贾府小厮洒出来的喜钱。只听有人高声喊:“小心了啊,这可有盛了二两银锞子的送喜荷包,数量不多,大家可得睁大了眼接准了啊!”

    眼见着就有小荷包混在那成筐撒着的喜钱里抛了出来,石咏恍然不觉,忽然胸前一痛,下意识地伸手一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接到了一枚绣着大红喜字的荷包,掂一掂,沉甸甸的,该是如前面那人所说,有二两的小银子锞子包在里头。

    “穷酸傻样儿,运气倒好”

    旁人在石咏身边嘀咕,对石咏抢到荷包觉得十分嫉妒。

    石咏却继续望着手中的荷包发怔:这个世界,有人为了二两银子被借贷的喝血,有人却将二两银当做喜钱,在街面上随意抛洒。

    他将那只荷包紧紧攥在手里,一转身,挤出人群,辨清方向,迅速往红线胡同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始终浑浑噩噩的,即便是与旁人撞着踩着,旁人骂他两句,他也不还口,只拱拱手就走。

    他始终在想,自己穿到这个“拼接”世界里,是不是,也是有原因的。

    “石呆子,石呆子——”

    走进红线胡同口,便有人这么叫他。

    “喂,石呆子,叫你呢!”

    石咏脚下却越来越快,几乎止不住地飞奔起来——

    他全想起来了,石呆子!

    石呆子——这特么原本是他石咏在现代的外号。

    就因为在研究院里得的这个外号,他还特地去看过红楼里关于贾赦夺扇的那一段,那一段完全由旁人之口,转述而说出的悲凉故事。

    石咏大踏步冲进石家的小院子,大声呼喊:“娘,娘啊——”

    石大娘应声出来,见石咏奔得满头大汗,忍不住也唬了一跳,赶忙来问。

    石咏怕吓着母亲,赶紧强自镇定,擦了把汗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娘,咱家,是不是藏了二十把旧扇子?”

第4章() 
话说“石呆子”这个人;在红楼全书里完全没正脸儿出现过;乃是通过贾琏之妾平儿的转述;将这一桩人间惨事娓娓道出。

    这事儿的起因是荣府大老爷贾赦喜欢古玩;看上了石呆子家的二十把旧扇子;给了钱要强买;石呆子不肯卖;贾雨村便给石家冠了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抄家发卖,扇子折做官价给了贾赦;石呆子本人不知死活。而贾赦之子贾琏对此事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公道话,还曾被贾赦痛打了一顿。

    曾有红学家沿着曹公在书中的文字抽丝剥茧;追着各种伏笔;竟然考证得出结论,曹公所写的贾家被抄家;与贾赦夺扇一案大有关系。

    所以贾府是石家的大仇;而石家导致了贾府之败。

    石咏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石大娘珍藏在箱底的二十把折扇;单看扇柄竹质;已是不凡。他生平见过不少折扇;可是在此也只能辨出湘妃竹、棕竹、玉竹三种;书中说过还有一种叫麋鹿的,也不知到底是竹扇还是骨扇可这都不影响,石咏双手颤抖;捧着缓缓在他面前打开的折扇;看着上面的古人真迹,渐渐地,石咏开始热泪盈眶。

    “咏哥儿,”石大娘瞧不见石咏的神情,但见儿子一回家就吵着要看祖上传下来的二十把扇子,生怕是儿子觉得家里明明度日艰难,却还藏着这些宝贝,不肯卖了换钱。因此石大娘非常担忧地问了一句:“这些你不会是想卖吧!”

    只听石咏流着泪颤声答道:“不卖,谁来也不卖!”

    望着那扇面上的书画,石咏似乎一下就真的成了书中的那个石呆子,听了母亲的问话,他使劲儿摇头,“为了能守住这些东西,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石咏本人原本是个文物研究员,能在这一行踏踏实实地做上好些年,性格里没一点儿“呆气”是不行的——石咏就是这么个人,他只要看到珍贵的文物,就会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对美好器物的欣赏里,忘却一切,所以才得了“石呆子”这个外号。

    所以此时此刻面对这些珍贵的老物件儿,他怎么可能乐意这些东西落到贾赦那样的人手里再经历风雨?

    旁边石大娘也觉甚是心酸,说:“你爹过世之前也说过,你们石家祖上传下来的这二十把扇子,若是你,也一定不肯卖的。”

    石咏一面流泪,一面感叹,这真是,知子莫如父,连他这个从异世穿来的灵魂,石老爹也预料得一丝不错。

    可是他一想,赶紧伸手盖上箱盖,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娘,咱家有这样的东西,财不外露,可千万别让旁人知道了。”

    石大娘一怔,说:“你二婶也是知道的。”

    石家没有分家,所以这二十把扇子,算起来是石家公中的财产。

    石咏摇摇头,说:“大家先都暂且少提这事儿吧!”

    在原书里,那毕竟是一个以命守护却最终失败的故事。石咏想想,若是只为这二十把扇子,他被官府打下大牢,生死不知,那石大娘岂不是失去一切依靠,以后还怎么过活?还有他的堂弟喻哥儿,不过年方五岁,失怙之后再失去他这个长兄,那石家石家还剩什么呀?

    正想着,喻哥儿就跑了进来。五岁小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玩得脸上脏兮兮灰扑扑的,冲进来冲石咏高声喊:“大哥!”

    石咏赶紧神袖子去抹眼泪,却教喻哥儿看见了。五岁小儿已经很是懂事,早已敛了玩闹时的兴奋,而是安静地望着石咏,小声安慰:“大哥,你怎么哭了?”

    石咏伸手摸了摸喻哥儿的脑袋,说:“没事儿!喻哥儿,大哥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那个贾府散的送喜荷包,此前那个二两的小银锞子已经被他取出来另行收着,这个荷包就能送给喻哥儿玩儿了。

    喻哥儿很有礼貌,冲哥哥鞠了一躬谢过了,这才转身跑出去。

    石咏望着他的背影,点头道:“二婶将喻哥儿教得不错!”

    石大娘看了他一样,神情颇为复杂地说:“你二婶是汉女。”

    石咏:啥?

    这是他今日自拼接世界、以及他是石呆子本尊之后得到的又一个足以惊掉他下巴的消息。

    原来他虽然姓石,本来的姓氏却是瓜尔佳,先祖是满人,与昔日福州将军石文炳同出石廷柱一脉,因为历史原因,属汉军正白旗。当年石文炳那一支被改入满洲正白旗的时候,他们这些石氏旁支却都还留在汉军旗里。

    他的祖父早年入关之后,一直在广州一带经商,曾积蓄了不少财富。可是后来到了石咏的父辈,父亲与叔叔都得了军职,随军向西征伐,据说他二叔与年羹尧还有同袍之谊,后来父亲与叔父先后战死,年羹尧还曾遣人上门探望,给过抚恤。只是这一两年年羹尧一直在外征战,就再也没来往了。

    石咏的母亲石大娘出身满族大姓舒舒觉罗氏,而他的二婶王氏则是汉人,而且严格来说王氏并不在旗。因为有“旗民不婚”的规矩,所以石二叔私自娶了王氏之后,连带石家的这一支,都在宗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石大娘却并不觉得王氏有什么不好,她性子刚强,而王氏性格柔顺,这么多年一处寡居育儿,两人倒也互相扶持,不仅相处得来,而且情逾姐妹。

    “上回那个赵大娘叫你上石家族学,娘是听说官学族学里乱得很,咱们家没钱没势,又与族里没什么往来。长相稍微俊俏些的哥儿去了那里,就就容易给人带坏。所以娘一直不愿意,让你去受那个罪”

    石咏的相貌属于那种乍一看不打眼,但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类型。若是进了八旗官学、或是石家族学,保不齐便会被人使银钱包下。那天赵氏所说的,“讨些公子哥儿们的欢心,手里也进点儿钱财”,就是这个意思了。

    至此,石大娘终于解释了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不肯送石咏去进学,而只是给他买些书本,教他几个字,让他自己学去。

    石咏自然明白母亲的苦心,再说他已经“这把”年纪,虽然原身也就十五六岁,可是他的心思也并不在读书考试上——毕竟那个急切不得。眼下他只想靠自己的一身本事,护住全家,培养幼弟,在这时空混出个人样来。

    *

    石咏借了贾琏成亲时候捡来的二两银子喜钱,完成了那只成窑青花碗的“金缮”。

    二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只要花在刀刃上,一样能成事儿。

    这回石咏假扮成一个给寺院里打杂的小工,拈着二两银去金漆店买红漆与金粉。红漆就是刷金粉、上金漆的底料,所以他这一开口,金漆店里的人全无怀疑。

    然而石咏只买二两银子的金粉与红漆,数量太少,金漆店的人开始不肯卖,但是经不起石咏的软磨硬泡,又想着寺院里的工程,多少该结个善缘,于是卖了给他。价值二两银的金粉与红漆,金粉虽然只有一钱不到,但这对于石咏来说,已经足够了。

    待到石咏重新将那只成窑青花捧至石大娘面前的时候,石大娘惊讶不已,仔细辨认,这才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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