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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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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柔兄是什么时候到京城来的?怎么也不使人来招呼一声?”石咏记得他当初离开扬州之前,曾经给郑燮留过地址,邀他上京之时来自家小坐。

    郑燮面带尴尬,半日方道:“学生学生谢过大人体恤”

    他口称“学生”,石咏想起旧事,赶紧问:“克柔兄当日一定是高中了吧!”

    郑燮连连点头,石咏当即大喜。

    当日石咏离开扬州时,曾经对郑燮说过,他那一科是必中的。中国古代美术史诚不我欺,郑燮弱冠时中秀才,果然便是当年扬州那次科考。

    郑燮见了石咏的欢喜,心里也有些感动。然而他取中生员之后,再下场乡试,却并不顺利,未能中举。他心中烦闷无已,想出来散散心,加之又慕京城文风鼎盛,人物风流,便携家眷上京来看看。

    但是他进京没几日,便觉出手头拮据,不得已,便到琉璃厂来卖画,顺便还想买些纸回去,回去多作些画。

    石咏替郑燮感到无限欢喜,听郑燮又叫自己“大人”,连忙摇手道:“别,千万别,克柔兄叫我茂行就成。”

    石咏这话一出口,旁边白老板、杨掌柜,并汤金扬的脸色就全变了。

    他们可没想到郑燮这么个带着南方口音的穷秀才竟然是认得石咏的,更没想到石咏竟会待对方如此亲近,宛若已经相识多年的好友。

    而他们几个刚才好像,正准备联手坑郑燮一把。

    石咏很快也意识到郑燮过来松竹斋是来卖画的,见杨掌柜面前的红檀木方桌上铺着一副画在宣纸上,尚未装裱的“竹石图”。

    “克柔兄的画艺又有进益了,”石咏美滋滋地看着,心里在暗自掂量这样一副郑板桥的真迹在后世拍卖会上能卖多少银钱。

    他随口问杨掌柜,“这样一幅竹石图,贵店多少钱收?”

    旁边郑燮接口:“六两银子。”

    原本石咏的目光一直在郑燮那副竹石图上流连,听见这话,惊得抬起头来,望向白老板杨掌柜他们几个,只见对方脸上大写的尴尬。

    六两银子一幅,是专收那些不知名画工所画的那种“福禄喜庆”主题制式画的。然而郑燮一看就是书生气极重的文人,他笔下之作,与那些毫无情感的制式画完全不同。只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郑燮如今,在京中还没有名气罢了。

    “听说画幅装裱过之后,价钱能再卖得高些。可是学生如今手头拮据,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先卖上一幅画,再买一刀雪浪纸回去再说。”

    上回石咏就是在松竹斋买的雪浪纸,寻常要三两银子一刀的,白老板给他了二两银子的亲友价。

    若是郑燮六两银卖一幅竹石图,再三两银买一刀纸,就只得三两银。他在京城还要租房居住,养家糊口,这幅画卖得有些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

    石咏想了想,说:“这样吧,白老板,杨掌柜,克柔兄的这一幅画我看着很是喜欢,想以十两银作价买下,因是在你店里相中的,老规矩该给贵店一成佣金,这一成佣我来出,就是十一两银子”

    白老板和杨掌柜赶紧客气,执意要免了这层佣金,石咏却知这种古董书画行的生意也不好做,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不便坏了其中的规矩,再说郑燮的画若要在京里卖,以后还是要走松竹斋这种铺子的关系,他先帮郑燮的画定个基调,再让松竹斋开张做笔买卖,尝点儿甜头,以后看在他的面儿上多帮着郑燮卖上两幅。

    最后双方商议,还是按石咏说的结算了。然而石咏身上的银钱都结给了汤金扬,最后还是白老板垫了十两银给郑燮,石咏那边回头再将银两给松竹斋送来。

    石咏见到属于他的竹石图,举在面前欣赏,越看越喜,越发觉得这十一两银子画得好值。三年不见,郑燮的功力大有进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幅画上没有题字。

    郑燮也看出了这一点,当即慨然应道:“掌柜,此处可借笔墨乎?”

    他借了笔墨,当场在这已经画就的竹石图上挥毫,亲手书写了题跋,再将墨迹细细吹干,这才递给石咏。石咏大喜过望,捧着竹石图爱不释手,扭头看看汤金扬:“汤师傅,又要烦劳你多花些功夫替我装裱这一幅!”

    这下子,松竹斋里皆大欢喜,白老板和杨掌柜赚到佣金,卖出了雪浪纸,汤裱褙揽了一件生意,郑燮赚到了生活费,而石咏得了喜爱的书画。

    白老板与杨掌柜看了郑燮所写的题跋,也大为赞叹,都说这字给画幅增色不少。杨镜锌连连说:“郑先生下回再送画来,只消在这画上题一句诗,这价钱能翻上一倍不止。”态度早已转为殷勤,盼着郑燮下回继续送些有题诗的竹石、兰竹图,交给他他准备能卖出去。

    一时郑燮唯有苦笑,郑重谢过石咏,拿上银两,匆匆告辞,只说家中正在等米下锅。

    石咏望着郑燮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可万万没想到郑板桥竟困窘至此,早知道就该将刚才那幅竹石图的价格再开高一点的。

    只不过他眼下手头闲钱也不算多,早先石家的进项,都用在了买隔壁院子上,还有一部分则送去了树村,在那里,李大牛在冬闲时会招几名工匠,将石家那间三进的小院子张罗着盖起来。再加上眼看就要进腊月,过年时会有不少亲朋好友之间的礼尚往来,石家的压力会比以前更重。

    此外,石咏心里还隐隐约约有些忧虑。他知道郑燮郑板桥此生坎坷,可也只有那样曲折的人生阅历,才造就了后人所熟知的郑板桥。他固然可以资助郑板桥,助他脱离贫困潦倒的处境,甚至助他在京扬名,不必再等上二十年才会有人对板桥之画趋之若鹜——

    可是这样做,有可能会拉低郑板桥的格调。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仍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若是人生一帆风顺,郑燮便未必再能写出这样脍炙人口的励志名句。

    想到这里,石咏便有些犹豫。只不过他对今日之事全无后悔,总不能看着旁人有揭不开锅吧!

    石咏想着心事,从松竹斋走出来。

    这时候杨掌柜杨镜锌自后追上来,极小声地向石咏说:“茂行,听说郑燮此人上京时携带妖童一名,并曾自承好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茂行如今正教着雍王府的四阿哥,这些事上要三思啊!”

    杨镜锌口中所说的“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1”,乃是隐晦所指,好男风之意。

    石咏听了一怔,依稀记起此事确实在史上有所记载,只是在后世郑板桥人格的光辉远远盖过了对于他的私德的讨论,后人更看重他的作品,对这种癖好也并不怎么在意。

    此刻石咏听了杨镜锌婉言相劝,知道对方也是为自己着想,当即点头随意应了。他固然可以“三思”,“三思”之后结不结交郑燮,不还是由他自己定?

    只是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倏地扭头望向杨镜锌,差一点问出口:“原来你是”

第155章() 
石咏不算是一个反应特别快特别机敏的人;可是此刻望着杨镜锌杨掌柜;心里瞬间闪过十七八个念头。

    论理;杨镜锌只是松竹斋的一位掌柜;可是他却知道石咏在雍亲王府教习四阿哥之事;联想到当初第一次前往雍亲王府的情形;石咏心里明白;杨镜锌定是雍亲王府的人无疑。

    可令石咏没有想到的是,郑燮是一介籍籍无名的江南书生,初到京中没多少时候;杨镜锌竟然能探知他带了一个“妖童”,而且好男风?

    这便只有一个可能,杨镜锌此人隶属雍亲王府的“粘杆处”;并且负责在琉璃厂一带打听刺探各种人物的信息;不拘于身有官职之人,上至贵介公子;下至市井平民;只怕都在杨镜锌及其属下的监视范围之内。

    偏生这样才会显得更可怕;因为杨镜锌是白老板所信任的掌柜;而白老板;明显是个靠向十六阿哥的人。

    想到这里;石咏立即有种“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感觉,有如芒刺在背,极不舒服。三年了;可能在三年间他都一直这样被人盯着;而且还毫无察觉。

    可是细想想,若是没有杨镜锌,他当初也没有机会被引荐去雍亲王府上,自然也不会认得十三阿哥,可能他直到如今,都还像郑板桥一样,在辛辛苦苦地为今日的口粮打拼。

    更何况,杨掌柜此人竟冒着泄露身份的危险,肯劝自己这样一句,石咏已经足感盛情:这位,不论在粘杆处是个什么职位,至少对自己是抱有善意的。

    想到这里,石咏赶紧向杨镜锌一拱手,端正态度,认真严肃地又向他谢了一回,表示自己一定会谨慎交友,谨言慎行,请杨镜锌放心云云。

    杨镜锌对石咏的表态非常满意,与他客气两句便又转回松竹斋去了。石咏这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他又想明白了一点,杨镜锌之所以敢于这样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一来可能是觉得自己嘴紧,值得信任;二来则可能根本就不怕自己的身份泄露。

    但即便如此,石咏绝不可能因为杨镜锌一句话,就此疏远了郑燮。早先郑燮给他留了个地址,正巧也在南面,骡马市附近,距离以前石家所住的红线胡同不远。石咏隔天便抽了时间,过去骡马市那里看了看。

    郑燮大约觉得客栈会馆之类的地方房钱太贵,再加上他带了书僮与家眷,在城南大杂院里与旁人合租了半拉院子。石咏过去的时候郑燮与他的夫人徐氏一道,正在外面院子里搭的一个土灶上生火准备做饭。

    “克柔兄!”

    石咏一声招呼,郑燮吃了一惊,赶紧跳出来迎接石咏。

    石咏也没想到郑燮竟也能如眼下这般,脸上沾了柴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出来迎接,着实好笑,忍不住指着郑燮的面孔,险险没笑出声。

    郑燮哈哈一笑,洒脱地将袖子使劲在脸上擦了擦,越发擦得黑成了灰,脸上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也管不上这许多,将妻子叫过来见礼。徐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颇为腼腆,冲石咏福了福,叫了一声:“石大爷!”石咏则以“郑嫂子”称呼。

    一时郑燮将石咏扯进自家屋内。石咏见这小屋外间,不过一桌一椅,并一方窄榻而已。郑氏夫妇坐卧起居的地方,则还要在里间。

    郑燮则丝毫不为自家地方狭小为耻,招呼石咏坐下,他就自己坐在背后那方窄榻上,笑着从墙上挂着的一只竹篓里取出一卷纸张,递给石咏说:“茂行兄,这是给你的。”

    石咏展开一看,只见是郑燮亲手所写的一幅欧阳修的秋声赋。

    “这个送你,补昨天的钱!”郑燮毫不在乎地笑道,“茂行兄,昨儿你真不该给我这么多银钱的。有钱在手,我就懒得再写字作画了。只惦记着你昨儿得的那一幅,怕你反悔,觉得十两银买得太亏了,所以赶着又写了一幅字来赔你!”

    石咏心想:他怎么可能反悔?

    不过郑燮盛情难却,加上石咏确实喜欢极了那一副郑燮的楷书,又觉得可以拿给弘历去欣赏欣赏,长长眼界见识,石咏便不再推让,赶紧将那幅字也收下了,心想他这一转头又要去找汤裱褙,回头得让人给自己一个批发价才行啊。

    少时徐氏捧着两碗阳春面进来,请郑燮与石咏一起“慢用”。

    郑燮笑着说:“地方狭小,没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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