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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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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这东西带走吧!”梁九功随意对石咏挥了挥手,“我已经用不着这些东西了。”

    这话说完,他已经又抄起摆在桌面上的一只葫芦,用炭笔上面随意画着,打着线稿。

    石咏没说话,当初贾琏拜托他的,就是将这件东西交到梁九功手里,然后他就没事儿了,贾家也就没事儿了。

    可没想到,他就这么停留了一会儿,观赏一回“颁瓟斝”,梁九功就改了主意,这东西他也不要了。

    这下石咏可难办了,难道他真要将这只东西带回去,再还给贾琏么?

    正犹豫的时候,突然外面门板“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石咏回头看时,见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内侍首领总管魏珠的徒弟小徐,就是那个当初在石咏值夜的时候,把石咏带到乾清宫去修自鸣钟的小太监。

    小徐见到石咏,显然也是怔了一怔,登时冲石咏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梁九功正背着身,一手捧着他那只葫芦,一手拿着炭笔,只道是寻常宫人过来送饭,随口说:“东西给杂家放下,快走吧!”

    小徐默不作声,经过石咏面前,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似有千斤重。

    直到小徐来到梁九功身边,梁九功都未看来人一眼。小徐便轻轻将那食盒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藤编的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件一件地,都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梁九功一直皱着眉头,似乎觉得饭菜占了他的地方。直至小徐取了一只酒壶,和一只酒杯出来,放在梁九功手边,这位前任太监总管才遽然色变,带着一脸的难以置信抬起头,盯着小徐,辨认了半天,仿佛才辨出来人:

    “你,你”

    “梁总管,您好啊!”小徐淡淡地向对方打招呼。

    “你是魏珠的徒弟?”梁九功问。

    “梁总管好记性。”小徐语调平平,不带喜怒,“酒饭已送至,梁总管请用吧!”

    梁九功却继续盯着小徐:“魏珠与杂家有私怨,他送酒饭过来?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小徐神色不变,却平平地说:“魏总管与您没有私怨,与您有私怨的,是我——”

    石咏这时候呆在一旁,不知该就此一溜了之,还是留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才好。

    梁九功与小徐的私怨,他知道得很清楚,甚至他自己也牵扯其中:那夜小徐将乾清宫书房里的自鸣钟发条上得太紧,导致钟不再走动,于是深夜去寻造办处值夜的石咏去修。石咏侥幸将其修好,康熙也并未怪罪,梁九功却借此事发作小徐,认为此事“不合规矩”,险些将小徐活活杖毙。

    “我怎会知道,在我去上那十下发条之前,已经有人事先将那自鸣钟的发条上紧了?”

    石咏在旁听得瞪大了眼,脸现怒容。

    他也没想到宫中人心可以险恶到这种程度。小徐初次去乾清宫当差,自然要将兢兢业业地去将所有的差事完成,所以旁人告诉他上十下发条,他就老老实实地上十下发条。

    可是,如果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人事先将发条上紧了呢?小徐第一次在乾清宫值夜,岂不是注定要出状况?

    梁九功审问小徐,甚至施刑杖,都是因为小徐深夜将石咏带进乾清宫,“不合规矩”,旁人只能恨他不近人情,却不能指责他更多。可眼下听起来,这根本就是刻意设下陷阱谋害他人,为的只是不让与自己有隙的魏珠多一名徒弟在乾清宫当差。

    梁九功这时索性闭上了双眼,说:“杂家如今只恨,当时未能借那机会彻底扳倒魏珠,否则又怎会有这后来之事?”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梁九功没能先发制人,扳倒魏珠,便反受其害,被困在这景山后头的小院里,靠着葫芦打发时光。

    小徐脸上激动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为平静无波。他伸出手,从那只酒壶中斟了一杯酒,放在梁九功面前。

    “确实,您当时不惜将我杖死在魏总管面前,也要激魏总管出头”小徐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忍不住看向石咏。当时围观小徐受杖刑,魏珠是死死忍住的,头一个没忍住的,其实是石咏。

    “只可惜,没能如您所愿!”小徐右手轻轻一摆,“梁总管,请吧!”

    梁九功盯着眼前那一杯水酒,脸突然涨得通红,颤抖地伸出手,去取那枚酒杯。他与石咏一样,早就意识到了这酒杯中盛着的是什么。

    石咏在一旁冷眼旁观,也能感受到梁九功此刻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只见他抖抖索索地托起那只酒杯,挣扎着要往口边送,可是手腕发抖,还未将杯子送到口边,里面的酒浆已经都洒出来,梁九功手一松,那只小瓷盅就“当”的一声打碎了。

    而梁九功自己也再无法支撑,腿一软,坐回他那张椅子中。

    小徐面无表情,他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当即从食盒中又取了一只酒盅出来,照样斟满了,放在梁九功面前。

    “梁总管,若是你自己不行,只消说一声,小的便来帮您一把!”小徐这话说得格外平静,语气之中不带半点兴奋,或是幸灾乐祸,就像是平平常常地请人喝酒,劝人吃饭。

    梁九功却受不了了,他再次努力地伸出手去抓那只酒盅,可是那只手始终拼命颤抖,绝无可能端起那只酒杯。

    小徐突然扯了扯嘴角,眼中流露出一股轻蔑,大约是在想:堂堂梁总管,也不过如此而已。

    石咏却能想象,任何人在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时候,心头一定都被绝望笼罩,现在梁九功是如此,当初小徐在受刑杖的时候亦是如此。

    就在这时,梁九功突然往地上一扑,膝行两步,来到小徐面前,伸手抱住小徐的腿,放声哭道:“徐爷,徐爷,是老奴错了!老奴冒犯了徐爷,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可是老奴不知怎么的,就是惜命啊”

    ——他还有这满满一院子的葫芦,这都是他的儿女啊!

    这梁九功瞬间说哭就哭,哭得满脸是泪,死死抱着小徐的双腿,小徐再难掩饰自己的憎恶与厌弃,挣了挣,从梁九功这里挣出来,一伸手就抄起那只酒盅,端在手里,凑到梁九功面前。

    这时候梁九功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早就没有了当初在宫中做内侍总管的那份沉稳与冷厉。小徐手中那只酒盅,就是现行的催命符,怎能不叫他心胆俱裂。

    可就在这是,小徐突然一抬手,就将那只酒盅往自己口中送去,一扬脖一气儿饮了,杯中最后还余那几滴,就干脆让落下来,落在梁九功脸上。

    梁九功的哭声立即从中断绝。

    石咏也吓了一跳,赶紧迈上两步,紧紧盯着小徐,看他有没有异样。

    小徐自然没有异样。

    那酒壶里的酒,就是寻常的水酒而已。

    他放下酒杯,慢声细语地对梁九功说:“梁总管,魏总管叫我来,只是想让我转告一声:不是总有人会在乎一个全无用处的废物。您在这儿好好地做您的葫芦,就谁的事儿也碍不着。”

    “这一席好酒好菜,您就慢慢享用吧!”

    话一说完,小徐转身往院门处走去。

    身后梁九功顿时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心志彻底被击垮,原本还算平整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沟壑纵横,布满皱纹。

第100章() 
梁九功瘫倒在小院的地面上;小徐看也未看;转身就走。

    石咏在他身后忍不住出声道:“小徐徐公公”

    小徐缓缓转身;面对石咏:“石大人有何见教?”

    石咏一下子怔住了;有何见教么?他还真没有什么可以指教小徐的。小徐的确是与梁九功有私人恩怨;这次出手;兵不血刃;甚至梁九功的身体未损分毫,可是精神却已经被小徐全部击垮了——石咏身为局外人,对小徐的做法根本没有立场评价;只不过,眼前这人,还是他曾经认识过的小徐么?

    那夜顶着凌冽的寒意;赶到他值夜的小屋跟前来求援;石咏至今都还记得那张年轻而凄惶的脸,和寻到“救命稻草”之后流露出的由衷喜悦。

    可是眼前这个小徐;盯着石咏;面上没有分毫表情;仿佛顶着一张扑克假脸。石咏见了他;心头顿时一窒;仿佛昔日认得的那个小徐早已死在慎刑司里;而眼前这个,是顶了旧皮囊的另一个人。

    然而小徐见到石咏面上一片错愕,突然嘴角抬了抬;带着几分自嘲;笑了起来。

    “石大人是不知今日此事该如何善后吗?”小徐盯着石咏,眼中多了几分柔和。他伸手指指梁九功桌上那只盛“颁瓟斝”的木匣,说,“那件东西,您带回去,只说梁老见过了,不愿收下,便转送给您了。另外,您从他这里拿个葫芦回去,交与来人,就能交差了。”

    “旁人托你传递消息,不外乎怕姓梁的说出什么来,传到那位耳中去。本想灭口了之,偏又是那位用过的老人,怕那位又生出多心”

    石咏想想也是,从梁九功的反应来看,他的确是还知道些什么。这位梁总管,虽说被康熙厌弃,可是昔日康熙的恩宠,如今依旧是他的护身符。好多人都想动梁九功,却都没有人敢动,最后只能送东西进来暗示与安抚,盼他守口如瓶,安生在此终老。

    “不过请石大人放心,今天大人过来这事,绝不会传到魏总管耳中去。”小徐一面说,一面敛了笑容,缓缓转身,“从此以后,小徐也不再亏欠大人什么了。”

    *

    从景山回来,石咏的心情异常沉重,他袖中那只盛了“颁瓟斝”的匣子,也是沉甸甸的。

    贾琏早就在椿树胡同门口候着,见到石咏的脸色,心里微微一沉,赶忙迎上去问,却见石咏点点头,说了一句:“侥幸侥幸,总算是不负所托!”

    两人找了个清净的茶楼,坐下来说话。石咏将东西都交还给贾琏,事情的前后经过全都说与贾琏,包括小徐将梁九功吓得险些灵魂出窍的事儿,和小徐的交代,也都一一转述了。

    贾琏点点头,说:“这也在情理之中。”

    他取了石咏带回来的那只葫芦,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葫芦的大肚子细嘴,苦笑着说:“锯了嘴的葫芦,这个梁总管,说得好生形象!”

    装着一肚子货,可偏偏有话说不出来,梁九功如今不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看着那只盛了“颁瓟斝”的匣子,贾琏顿了顿说:“既然梁九功没收下这只葫芦器,不如你就收着吧!”

    石咏摇头:“这怎么行?这这不是,价值千金的东西吗?”

    贾琏摇摇头:“都是这么说,可真要拿到市面上去,也没人买这个,毕竟损了那么一小片。你就当是梁九功收下了,随后又见你骨骼清奇,是个做葫芦器的材料,然后就将这个转送给你了呗!”贾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这样我回头交差,就只说梁九功已经收下了‘颁瓟斝’,然后回礼回了这只‘锯了嘴的葫芦’,岂不是更加入情入理?”

    石咏继续摇手:这哪行?

    他这只是举手之劳,哪里当得起这么贵重的谢礼?

    岂料贾琏拿这个给他,还不是要做谢礼的。下一刻,贾琏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往石咏面前一推:“石兄弟,这是我家给你的谢礼!”

    石咏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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