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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书谣-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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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房间里,伯鲁仰面躺在床榻上。秋夜微凉,他屋里竟一列摆了三只青铜高炉,炉里烧着木炭,半炉赤红,半炉已成灰烬。炙人的火气闷热难抵,可床榻上的人却还紧紧地裹着一条厚重的灰褐色毛毡,一动不动,犹如一颗巨大的沉睡的茧。

    我低唤了一声伯鲁的名字,趴在床榻旁的明夷转过脸来。苍白、憔悴,明夷往日绝美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活气,只一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化了水般不住地往下淌泪。

    “你怎么了?他怎么了?”明夷的模样叫我慌了神,我几步冲到伯鲁榻旁,急问道,“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医尘呢?”我伸手想要掀开伯鲁身上的毛毡,可两只手却虚虚的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扯了半天,灰褐色的蚕茧纹丝不动,蚕茧里的人也纹丝不动,“这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楚国了呀,你们的行囊不都装上车了吗?伯鲁,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拍着伯鲁的脸,可怕的猜测已经让我浑身发抖。

    “走快”床上的人终于醒了,他想要睁眼,但发肿的眼皮只堪堪掀开一道细缝,又紧紧地合上了。“明夷,明夷”伯鲁颤抖着,他梗起脖子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除了“明夷”二字依稀可辨外,其余的都只是咕咕的闷响。可伯鲁不停,他张着嘴,不停地呻吟着那些旁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

    “不要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闭嘴,不要说了,我不要听了!”榻旁痛哭的明夷忽然起身扑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伯鲁眉头一皱,就真的停了。

    明夷收了手,他低头颤抖地捧住伯鲁的脸:“你你说话啊!”明夷的泪一颗颗,一串串地落在伯鲁的脸上,可伯鲁不动了,他淡青色的眼窝里蓄了一汪他怜惜之人的泪,可他却只能任它们冰冷,满溢,然后滑落。

    凄厉的悲鸣声自明夷喉间溢出,他扑上去死死地抓着伯鲁的肩膀。门口呼啦啦冲进来一群人,有人去拉明夷,有人去掐伯鲁,我被人拖着像麻布袋子一般丢到门外。疯了一般的明夷被一群人拽着衣襟,扯着袖子,拎着大腿,又摔又扭地抬出了房门。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不知所措。我在喊,却不知道自己喊的是明夷,还是伯鲁,又或者从始至终我只是随着明夷一同哭号。

    “妖人,你不要演了。医尘都已经找到你放在药里的毒物了!”有人踩着我的手,将一只湿漉漉的青铜盆丢在我面前,她说:“卿父,这就是妖人下毒的证据。”

    “盆里装的是什么?”赵鞅问。

    有巫医将铜盆从我面前端走,半晌回道:“禀家主,是苍耳子。巫士妖人掩埋的药渣里,每一层都有这毒物。”

    苍耳子?药渣里怎么会有苍耳子?!

    我惊愕抬头:“不是我。”我是赵稷之女,可我从没有下毒害人!

    “替你煮药的婢女都畏罪逃走了,你还敢狡辩!”姮雅瞪着我,蜜色的面庞狰狞可怕。

    “四儿!你们把她怎么了?”

    “你那婢女替你下毒杀人,今日一早就已经逃走了!”

    “逃走?不可能,你休要血口喷人!”

    “谁血口喷人了!卿父这几月的药就只有你们两个碰过,如今有药渣为证,你还敢狡辩!要不是大伯试药,体虚毒发;要不是国君薨逝,医尘得以出宫;我们一府的人就都叫你们给骗了!你这妖人好恶毒的心肠!”

    “禀卿相,亚旅不在府中,只抓到那女婢的儿子。”黑衣侍卫奔到赵鞅身边。

    董石!我混沌的神识里骤然劈下一道电光:“你们抓一个小儿做什么?这事与他们府上无干!与四儿无干!”我一把推开姮雅踩在我手上的脚,猛地起身,赵鞅周围的侍卫即刻又来按我。

    “阿娘,小阿娘,小阿娘——”漆黑的院外传来董石稚嫩的哭声,我因悲伤而消失了的恐惧在那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中直冲心头:“你们要干什么?!”我厉喝。

    姮雅恨道:“你那女婢下毒害人,大伯若有个三长两短,自然是要她的儿子替她抵命!”

    “你他只是个孩子。”我知道姮雅恨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她一个北方的外族人却好像知晓这纷乱背后所有的秘密。

    “他是个孩子,可卿父当年灭邯郸时你仍在母腹,一个女婴尚且能惹下今日的祸事,更何况一个五岁的男童!大伯就是因为仁孝才遭了今日之难,卿父,你切莫心慈手软”

    “好了!”赵鞅抬手制止了姮雅的话,他转头对院门口的侍卫们喝道:“抓到罪婢格杀勿论!把罪婢的孩子带进来!”

    侍卫们握剑飞奔而去,一句“格杀勿论”让我的理智荡然无存,我冲赵鞅大喊道:“是我,都是我一人所为!四儿不知我身世,亦不通药理。赵鞅,你不能不查不问就定人死罪!他董安于为你而死,这门外是他唯一的孙子!”

    “果真是你要杀我父子,为你邯郸一族复仇?”赵鞅怒瞪着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僵立着,董石尖锐恐惧的哭声如一根根长针刺入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口:“是——是我,四儿无辜,她什么也不知道,这事与她无关,与董氏无关。董氏一门忠心奉主,求卿相收回成命,放过董舒,放过四儿,也放过孩子吧!”

    “带下去!”赵鞅瞪着我,对院中众人高声道,“今夜之事若有谁密告世子,杀无赦!”

    “诺!”众人齐应。

    卫士反扭住我的双手往院外走去。廊柱旁,同样被人拧住手脚的明夷抬起头来。我忍着泪拼命地冲他摇头,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过,落在远处梨木蒙纱的小门上,一滞,复又见他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我没有下毒,下毒的不是我。可除了我和四儿没有人碰过赵鞅的药,我该如何解释一件连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冤事?

第311章 鸾鸣哀哀(二)() 
赵府的地牢里没有一丝天光,对于终日陷在黑暗里的我而言,无论外间日月如何轮转,我的世界始终停留在那个悲伤的叫人癫狂的夜晚。

    我抱着肚子蜷缩在阴湿的墙角,头顶不时有腥臭刺鼻的粘液顺着墙壁滑下。这里曾是刑室,落在我头顶的也许是死人的血,也许是他们死前被刑具勾出身体的肠液,亦或者是他们腐烂的身体的残余。可我不敢动,我看不见,但我的耳朵告诉我,此时与我同在的,除了无数的虫蚁外,还有满室饥肠辘辘的老鼠。

    这数月里,是谁在我备的药里下了毒?那一日,又是谁将我的身世告诉了赵鞅?四儿去了哪里?于安又去了哪里?无恤有没有救出阿兄?他知道我在这里吗?我的小芽儿,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此前在赵府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被关进地牢后,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无边的恐惧下,我脑中层出不穷的猜想已让自己濒临崩溃。

    赵鞅来的时候,啃咬争夺我足衣的群鼠一哄而散。

    没有随从,没有施刑人,他一个人拄着拐杖走进了地牢。

    赵鞅是真的老了,病入膏肓了,他强撑着精神站在我的牢房前,我看着火光中的他,却仿佛看到一截被岁月和虫蚁摧残的朽木正在烈阳的炙烤下一寸寸地崩离塌落。不管这数月里,是谁在他的药中下了毒,我的父亲都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赵稷在哪里?”赵鞅问。

    “我不知道。”

    “你不肯说,是想一试我府中刑具的滋味,还是想求得一死好护你父周全?”

    赵鞅神情肃穆,我低头自嘲一笑,兀自走回角落坐下。

    “好,很好,老夫知道你不怕死,可不管你的嘴有多硬,等你尝过我赵府刑师的手段,你自会同我说实话!”

    “卿相,我方才同你说的本就是实话,赵稷身在何处,我是真的不知道,也不想胡乱说一处让黑甲军空跑一趟,徒增卿相的怒气。但我的实话,你不肯信;我那天夜里明明是被逼着说了假话,你却信了。所以可见,真真假假,信或不信,都只由卿相一人,与我无关。卿相今日来,若还想好了要听我说些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劳烦刑师,我定一字不差地把你要听的‘实话’都说给你听。”

    “你的意思是——我药中之毒不是你下的?”

    “不是。”

    “那就是你的女婢——”

    “也不是。数月前,卿相在院中晕厥,我入赵府为医,第二日,有人神鬼不知地在我备的药材里偷放了一包苍耳子。我识得此物有毒,深怕有人要在药汤中下毒加害卿相,才特意招四儿入府相助。此后,一应汤药,洗、切、熬、煮,从不假第三人之手。卿相,我是恨你,可我心里除了恨,除了邯郸,还有伯鲁,还有无恤,还有天下,我想要你活着,哪怕只再活三年、五年,活到无恤羽翼丰满,不再受智瑶欺凌。所以,要你死的人,根本不是我。”

    “那是谁?”

    “是”

    “是你的父亲赵稷,是他要我死,要赵氏亡。”赵鞅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他透过牢栏看着我道,“二十年前,因你邯郸一城叛乱,使晋众卿齐齐伐赵。我乃文子(1)之孙,赵氏若在我手中灭族,我有何颜面去见昔年赵氏死去的万千族人。你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心中之恨,不死不休,我赵志父亦然!我不会再招刑师来,你且在这里耐心等着,不管他赵稷现下躲在何处,我定要将他捉来,叫你父女团圆,共赴黄泉。”赵鞅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弯腰曲背而去。

    我慌忙起身抓着牢栏冲着他的背影大叫道:“卿相留步——”

    赵鞅沉沉咳了两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我叹息道:“子黯,你说的很对,真真假假,信与不信都在老夫一念之间。所以,你该知道,你有没有下毒,我信不信你,都不重要。只要你承认你是赵稷的女儿,那你现在无论再说什么,求什么,你照样都得死。”

    “子黯明白。”我当然知道自己不管有没有下毒,仅这身血脉,他就不会叫我苟活,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向他求饶,我整理了衣袖,跪地端端正正地朝牢笼外的人行了大礼,道了一句,“稚子无辜,望卿相念及旧人。”

    赵鞅闻言久久没有出声,半晌,才道:“阏于(2)于我赵氏有恩,董舒前夜负荆入府,他的小儿已叫他带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谢卿相恩德。”我俯身顿首,赵鞅却看着我怆然道:“你幼时曾在黄池助我,前岁又替我出征伐卫,老夫本该也谢一谢你,可你不该是赵稷的女儿,更不该害我连失二子。将来黄泉地底,莫要怨怪老夫寡恩无情。”

    二子?

    连失二子

    赵鞅走了。我又悲又惧,浑浑噩噩哭了几场,便昏睡不醒。睡梦中好似看见了无恤,他手里牵着阿藜跑得极快,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只斑纹扭曲的黑虎和一片血色的惊涛骇浪。

    我惊恐不已,明夷将我从噩梦中唤醒。我睁开眼,见到天人似的他,便恍惚觉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可等我真正醒过来,看清明夷怀里的人时,便只能抓着地牢里发霉的木栏嚎啕大哭了。

    伯鲁的脸被洗得很干净,头上戴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墨冠,他半躺在明夷怀里,眼睛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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