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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踩着石阶踏上第一层平台,这里整整齐齐摞放着三十几只大木箱子。
“这是近两年天枢收到的重要密函,按国名归整。晋国和齐国的多些,就又按氏族、大宗分类。”于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手边的一只木箱,“这一箱是关于智氏的,密报抄写在竹简上,底下的是去潮气的木炭和干絮,一年一换。等五年一到,再由总管五音和相关的主事舍掉一些不重要的消息,将重要的抄录在新的竹简或山羊皮上。你若是想找十几年前的消息,得再往上爬三层,那里有几箱山羊皮,几箱陶泥板,还有些零碎的竹简。”
“你知道的倒是很清楚,这里你经常来吗?”我从箱子里捞起一卷竹简,随手抖开。
于安一愣,顿了顿道:“怎么可能常来,只蒙着眼被五音带进来两次。那两次也只帮着理了理下面两层的箱子。今天,我既自告奋勇要陪你来,总要先跟震主打听好洞里的布局。”
“你是得多问问,毕竟现在你才是天枢的总管,这里以后都要靠你打理。”我把手头的竹简卷了卷重新放回箱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处大小不一的岩石平台,“这里的箱子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我怕是要在这里耗上几天了。”
“你想找什么,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不用了,我先随便翻翻。你今天谷里的事情多,不用陪我在这里耗着。你只要让阿羊给我送些水和吃的就好,等天黑了,我自己会下山的。”
“山路滑,天黑了,我来接你。”于安把火把交到我手上。
“嗯,也行。”
“那我走了。”于安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又道,“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一听,扑哧一声就笑了:“对不起什么呀,我还要谢足下不杀之恩呢!”
“阿拾,我从没想过要杀你。”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拿火把在他脸上晃了一圈,嗔怪道:“你这人怎么如此开不得玩笑?你呀,以后少说好听的话夸我,什么有天赋,我将来要是得意自满找人比剑,冤死了也算你的错。”
“嗯,好我走了。”
“好什么呀?你看得清路吗?”我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已经纵身跃下石阶,消失在了黑暗里。我摇头自嘲一笑,心道,自己这样拙劣的剑术居然还敢同他这样的高手对招,果真是活腻了。
于安走后,我打开智氏的几只箱子看了看,又打开赵氏的几只箱子翻了翻。智氏的不少事情,我在秦国就早有所闻,因为毕竟它是晋国仅次于赵氏的大族,秦人关心它的动作不足为奇。而赵氏的箱子里,对赵鞅一宗记录甚少,多的都是旁系小宗的密事。六卿之乱发生在十几年前,若想查明阿娘的身世,我恐怕得到最高层的羊皮卷上去找。
我手持火把沿着石梯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去,越往上,风声越大,越往上,越是心惊。这石梯极陡极冷,一级级往上,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爬到第三层岩石台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从石梯上跳了下来。回身望去,洞底几点微弱的灯光几不可见。
这黑幽幽的山洞是天枢的“心”,这一个个箱子就是它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忆”。它把它的快乐,哀伤,光明,卑劣,全都藏在这里。而这一刻,我就站在它心里。
日出入洞,月升下山,我在“锁心楼”里一连待了四日。
第五日,我正在翻看楚国的几只木箱时,于安打开了洞门。
“这么快就天黑了呀!你等等我,我看完这一卷就下来!”我眼不离卷,随口喊了一句。
“好。”于安应了我一声,温文清雅的声音在山洞里悠悠荡开。
我看完手中的竹简,合上木箱,绕着岩石台一盏盏地吹灭洞中的油灯。
于安手持火把站在石梯的最末一级上等着我。
“于安,我之前有没有夸过你声音好听?”我小心翼翼地爬下石梯。
“没有。”
“哦,你声音挺好听的。”我跳到他身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门一开,雪地上刺目的阳光扎得我一下就闭上了眼睛:“天还没黑呢,你怎么就来接我了?扎得我眼睛痛!”
“你要是在洞里再多待几天,你的眼睛才真要废了。”于安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今天是岁末,他们在我院子里烤了一只山猪,兑卦的女乐们也都来弹琴歌舞助兴,我想你喜欢热闹就提早来接你了。”
“这么快又岁末了啊。”我缓缓睁开眼睛,可一见到光,眼睛还是不住地往外流眼泪。
“先闭上吧,我背你走一段。”于安俯身不由分说地将我背了起来,“你去年岁末怎么过的?”
我闭着眼睛趴在他肩上,想了想道:“去年岁末,我在从艾陵回宋国的路上,那天刚好经过一个村子,有人在村口祭祖,热闹得很。”
“他们请你吃酒了?”
“没,叫几个小毛孩把我的干粮都抢跑了,饿了我整整一天。”
于安轻笑一声,没有说话,我于是又问:“那去年岁末,你是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四儿有了身孕,就简单备了些酒祭祀了董氏先祖。”
“你刚回新绛那会儿,卿相就没让你娶别家大夫的女儿?”
“给找了个大夫家的嫡女,但四儿自幼待我情深,董石也该是我的嫡子。”
“是啊,她八岁认识你,一爱便爱了那么多年,若说情深,没人比得上她。”
“嗯。”
“只可惜,我那套嫁衣才绣了一半,你们的婚礼我也没能参加。不然,也总有个亲人替她梳梳头发,穿穿鞋,陪她坐上那辆出嫁的马车”我叹息着睁开酸痛的眼睛,山路旁的雪松上飘下一阵水晶似的雪末,那雪末儿飞旋着,闪着夺目的光,一路飞进我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心越飘越远,身子越来越轻。碎冰之声渐渐远去,有风在我耳边呓语,阿拾,你这次回去,他若不能像以前那样待你,你就回来吧
第271章 木槿花忆(一)()
于安背着熟睡的我一路从山上回到了谷中,商的一曲子衿叫我猛地从白雪纷飞的睡梦中惊醒。
夕阳下,于安背着我站在巽卦的院门外,红紫色的晚霞横斜一地。
“我居然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我从于安背后跳了下来。
“眼睛好些了吗?还疼吗?”他低头打量着我的眼睛。
“没事了,就是洞里待太久被雪光晃到了。”我探头往巽卦的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在捻弦唱歌的商看见了我就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冲她挥了挥手,转头对于安道:“我想先去看看五音,你能让阿羊给我准备个食盒吗?我还要一壶松香酒。”
“这个时候,你去看她做什么?”于安听到五音的名字颇为诧异。
“我有些话想问她,问完了就回来。这里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等我从五音那儿回来了再同你们一起热闹。”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那边还有守卫。再说,我打不过你,难道还打不过五音吗?”
“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只是五音对你说的话未必都是真的,你自己掂量着听。”
“知道了。我之前有说过你很啰嗦吗?”
“以前没有,现在说了。”他微微一笑,低头整了整身上青衿长袍,转身进了巽卦。
阿羊很快就把我要的东西送了出来,天枢难得这么热闹,她一张小脸喝了酒红扑扑的,甚是娇美。
这厢是琴瑟和鸣,人声鼎沸,另一厢却是凄冷庭院,寂静无声。
我拎着食盒走到五音房门外,门口的两个守卫见到我立马迎了上来。我表明来意,他们互看一眼便为我打开了房门。
五音正如我几个月前见她时一样端坐在猫眼石串成的珠帘后,不同的是,她此刻的饭桌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碗黍粥和一碟腌渍的干菜。
“这个时候,乾主不去同众人守岁,到我这儿荒凉地来做什么?”五音低头喝了一口黍粥,案上那一小碟干菜似乎一动都没动过。
“我给夫人送点吃的来。”我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粱米饭,一盘烤炙的山猪肉,一盘泡水新煮的蘩菜和一小豆盐渍的青梅酱。
五音看了一眼,笑道:“没想到巽主那双杀人的手,倒挺会持家的。‘锁心楼’你去过了?”
“去过了。”我拿出两只红底描双鱼纹的耳杯放在五音面前,满满地斟上一杯清冽醇厚的松香酒。
五音端起酒杯闻了闻,仰头一口饮尽:“那你在里面都看到什么了?”
“二十多年前,范府曾有个名叫舜的女孩,她是谁?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既这么问,自然已经知道她是谁。”五音提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依旧饮尽。
“她是我娘?”
“你说呢?”两杯松香酒下肚,五音的脸已经红了,她用食箸夹了一片炙肉放在青梅酱里沾了沾,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我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放下食箸也喝了。
“我有五个月没有喝酒了,真烧心啊!”五音捏着空耳杯,把鼻尖凑到杯底深深地闻了一口,然后笑着又把酒杯递到了我面前。我给她斟上了酒,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却渐渐地穿过我远远地飘开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约莫只有十二岁,一头长发生得同齐地黑锦似的,又柔又亮。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偏偏喜欢在耳边簪花。她那天就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骑在范吉射的肩膀上,按着他的脑袋从那木槿花枝上摘花。摘一朵,扔一朵,扔了一地的花才选了朵桃中带紫的簪在耳边。范吉射是谁,晋国上卿范鞅的儿子,范氏的世子,新绛城里杀个人跟杀只鸡一样的人。可你阿娘就骑在他头上,娇娇地喊,左一点,右一点,高一点,低一点。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的人果真是一人一命,我同她那么大的时候,天没亮就要随老父出船打渔,打渔回来还要卖鱼、洗船,熬夜补渔网。可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仰着一张比花还美的脸,在树底下喊,左一点,右一点,高一点,低一点”
“我娘是范氏的女儿?”五音口中的阿娘是我从没见过的阿娘,我盯着五音的嘴,脑中浮现的却阿娘死时那张蜡黄憔悴的脸和她瘦得只剩下骨架的伤痕累累的手。
五音看着我,可我的眼泪已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你外祖母是范鞅最疼爱的胞妹,你娘是范吉射的表妹,十岁之前养在鲜虞国,十岁之后一直住在范府。范家老主母无女,待她犹胜亲女。范吉射恋慕她,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送给她。不过她那张脸也的确值得这天下最好的东西。”
“那范吉射是我阿爹?”
“哈哈哈,他倒是想。可惜,你阿娘另有心上人。”
“你如何知道?”
“范氏宗主范鞅那会儿还是晋国的上卿,赵鞅每三日就让我到范府给范氏主母送鱼羹。那日我出府时路过花园,瞧见你娘红着脸躲在墙根底下,墙外有人唤她,阿舜,阿舜,你还在吗?我要见你。”
“谁在喊她?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