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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在我脚背上的井水很凉,贴在我脚底的掌心却很烫,我低下头凝视着无恤专注的神情,心里却犹如刀割一般。红云儿,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也不想你另娶他人,可事到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赵先生,还是让我来吧!”四儿背着一只包袱,捧着一双鞋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无恤半跪在地上替我濯足,急忙跑了过来。
“不用了,你叫阿首来一下,我有些事情要吩咐他。”无恤转头取了四儿手中的鞋袜,我趁机低头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鲁地制的鞋子,鞋面总是太薄,等回了晋国,我使人给你做几双雨天也能穿的鞋。”无恤攥着衣袖轻轻地拭去我脚背上的水渍,我把脚往上一提,轻声道:“我自己来吧!突然让你陪我先走,你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交待阿首。我又不是三岁小儿,鞋子总是会穿的。”
“女人,不要乱动,不要擅自夺走我的幸福。我有很多想同你一起做的事情,这也是其中之一。”无恤握住我的脚踝,笑着替我穿上了帛袜,套上了绣鞋,“好了,待会儿就会暖和了。”
“主人,你找我?”剑士首从阿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无恤一撩下摆扶着我站了起来:“你先到门外等我,我马上出来。”
“嗯。”我站定了身子,冲剑士首身后的四儿招了招手。
四儿背着包袱迎了上来:“阿拾,你们现在就要走吗?为什么不等明天一早同我们一起上路呢?”
“由僮昨晚就死在无恤的房间里,我今晚不想在那屋子里睡。”我接过四儿背上的包袱,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那你可以同我一起睡啊?”四儿快走两步跟了上来。
“你若想嫁于安为妻,等回了晋国后就不能与他同房而眠了。这会儿,我哪里舍得拆开你们。”我牵着四儿的手一路走到了院门外,“四儿,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说吧!”
“如果你和于安的成婚礼我不能参加,你会怪我吗?”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你不同我们回晋国吗?”四儿一急,一下攥住了我的手。
我笑着将四儿鬓脚的一缕碎发捋在了耳后:“瞧你急的!我自然是要回晋国的,不然我还能去哪啊?无恤说这次回去后要到太史府向我求亲,我想着如果我要与你同一天出嫁,那你的成婚礼,我可不就去不了了吗?”
“你和赵无恤,你们”四儿圆睁着一对杏眼,一脸惊愕地看着我。我笑着点了点头,她突然扑上来抱着我又蹦又跳:“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出嫁了。”四儿笑眯了眼睛,笑红了面颊,她清脆的笑声在巷子里悠悠地回荡着。
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有另一个人替我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下去。而那时,我又会在哪里呢?
无恤很快就同剑士首交待好了一切,他抱着我上了马。我想在走之前同于安说一声再见,但直到无恤用一件青衿长袍遮住我的脑袋前,他依旧没有出现。
告别了四儿和剑士首后,无恤纵马载着我飞驰而去。我安静地躲在他怀里,把一城风雨,满心纷扰全都甩在了脑后。现在,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如果明天我们就要分离,那么今天就让我任性一回,放纵一回吧!
我是一个天生体寒的人,流在我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要比寻常人冰冷许多。有风有雨的日子,手心里也总是透着一股凉意,伤心难过的时候,身体会变得愈发冷。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自小就贪酒。那些温醇辛辣的酒液可以让我感觉温暖,但无论哪一种酒,它们都只能在我肚子里烧上一阵,酒劲过后,冷意却更浓。
与无恤在一起后,我便极少再饮酒了。因为他的手,他的怀抱,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温暖的。当他包裹着我,暖意便会丝丝缕缕地渗透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在我体内驻留,只要我想起他便会觉得温暖。
可现在,我很冷。我坐在颠簸起伏的马背上,努力把身体往无恤身上靠去。我贪恋的这个怀抱,也许很快就将不属于我了。我想要在他怀里汲取更多的温暖,这温暖也许要支撑着我度过以后漫长的时光。
我双手攥着马鬃把身体一点点地往后挪去,无恤似是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环住我的腰身用力往回一收。
“女人,骑马的时候,你不该和我贴得这样紧。”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帛布轻轻地咬住了我的耳朵。
换做平时,面对他这样的亲昵,我一定会红着脸躲开,但今天我却抓着他的手臂把背往后挺了挺。
无声的叹息从无恤口中溢出,它带着炙热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布料,熨烫着我的脸颊。
“阿拾,你在做什么?”无恤沙哑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
“我冷了”我靠着他炙热的胸膛小声地回道。
“贴紧我。”无恤的手掌扣住我的腰身,牢牢地抱住了我。
奔驰的马背上,我们静静地依偎着,静静地感受着彼此每一次的呼吸。
第245章 行迈靡靡(二)()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马儿渐渐地放慢了脚步。
“我们到了。”无恤笑着掀开了盖在我头顶的长袍。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被翠竹环绕的草堂,而草堂不远处竟是一片静谧秀美的湖泊。“这是谁家的院子?”我转头问无恤。
“这是我与人打赌赢来的院子。”无恤跳下马背,转身将我抱了下来,“前面的湖叫落星湖,晚上我带你去湖边看星星。”
看星星我仰头看向浓云密布的天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这临湖的草堂虽说空置了许久,但屋里却还算整洁,稍微打扫一番便是一处绝佳的住所。我用竹管支起了窗户,窗外绿竹成荫,远处湖水微澜。无恤里里外外跑了几遍,居然给我在屋檐下生出了一炉炭火。
“夏天烤火,我们这样会不会很奇怪?”我在炉火上烘着手,笑着看向无恤。
“有什么奇怪的,再过半月就要入秋了,而且你的手这么凉。”无恤捏了捏我的手,转身脱下身上潮湿的外袍铺在了地席上,“待会儿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厚点的被子,晚上你可以裹着被子同我到湖边去。”
“无恤”
“嗯?”
“那晚在百里府的梅园里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搓揉着自己渐渐变暖的双手,抬头看他。
无恤微微一愣,而后笑着握住了我的手:“你问的是哪一晚?我去过百里府两晚,两晚都是为了要杀你,但两晚都没能杀了你。”
“为什么?你那时应该很生气我坏了你的计划吧!”
“生气?”无恤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那时候的我很少生气,也很少高兴。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刺杀行动失败后,我已经派了三个刺客打算解决掉你。没想到,在太子府的酒宴上我却遇见了你。不可否认,你很美,也很特别,也许但凡是男人都会想要将你占为己有。”
“所以,你不杀我,还把我带回了晋国?”
“同你在秦太子府喝酒的时候我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可以带走你,享有你,也许之后还可以将你作为礼物转送给别人。那时候,我正好欠了齐国高氏一个大人情。”
享用我,然后送给别人我心头一颤,不自觉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无恤面色一慌,急忙攥住了我的手:“我不想骗你才说实话的,你可不许躲我。”
“那你将来有一日若是厌了我,可还会把我送”我话没说完,就被眼前人一脸黑煞的样子吓住了,“我随口问问的,你别生气。”
“遇见你,我才知道我赵无恤竟也是个小气的男人。那日在太子府看见你和伍封样子,你在他怀里用那样温柔的眼神仰望着他,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了嫉妒的滋味。我惶恐,我直觉你对我而言会是个危险的存在。所以,那时我便决定要亲手杀了你。”
“其实,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我。”我拔下头顶的发笄,轻轻地把头枕在了他膝上。
“知道我要杀你,也不多防备些。”无恤扶着我的脑袋,话音里竟有几分怪责,“那晚在梅树底下见到醉醺醺的你,我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割断你的喉咙了。”
“那你为什么不下手?”我仰头问道。
“因为你翻身了,你把自己的脖子往我的匕首上凑,而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就已经收刀避开了。我抱着你这个醉鬼进了屋,我甚至还替你烧了暖炉。”无恤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一下下地温柔梳理着,“其实,离开秦国很长一段时间后我都没能想明白我为什么要放了你?等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却告诉我,你死了。”
“然后你就把自己灌醉了。”我看着无恤哧哧笑道。
“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秘密的?”无恤挑眉问道。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
“问吧。”
“如果伯鲁不主动让出世子之位,你也会杀了他吗?”
无恤讪笑一声,突然在我额头重重拍了一掌:“你倒真是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坏人了。我以前的确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但现在除了你之外,他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他还要这个世子之位,我可以永远站在他身后,做他的护卫,做他的影子。”
我仰头望着眼前的男人,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我相信他说的话。他不是个无情的人,他永远不会把刀尖对向曾经给予他温暖和光明的人。
“阿拾,你不相信我吗?”无恤低头看着我。
“不,我信你。”我笑着抚上他紧蹙的眉头。
无恤抓着我的手,苦笑道:“赵家是副重担子,可总得有人把它挑起来。二十年,我给自己二十年的时间完成自己的使命。二十年后,只要我们的儿子行了冠礼,我就把宗主的位置让给他。如果我们将来没有儿子,我就把宗主的位置让给大哥的儿子。然后,我同你一起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住下来,可好?”
“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没有儿子!”我一手撑地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我不强求,你倒耐不住了。”无恤弯起嘴角,笑着把我揽进了怀里,“我娶了你便不会再纳侍妾了,我们可以生三个孩子。四个太伤身了,我怕你会吃不消,三个就刚刚好。”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梦呓般地诉说着我们的未来,我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眼泪却簌簌地落个不停。
“你怎么哭了?我同你说这些可不是想惹你哭的。”无恤发现我落了泪,连忙把我从怀里拉了出来,“你还在担心与狄族联姻的事吗?怕我为了世子之位,要娶那个狄女为妻?”
“不是的,是你说的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我是高兴才哭的。”我把双手覆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两把眼泪,“我平日很少会去想将来的事,没想到你居然想了那么多。”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无恤轻叹着起身寻了一只盛水的红漆木碗,又掏出随身的帕子放进碗中打湿,“联姻的事,你就不用多想了,一切交给我就好。北方之地固然重要,但赵家现在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年,卿父解决了齐、卫两国的事,我会自请带兵北上。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