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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阳之下,一湖碧水波光粼粼。鱼师云一撩下摆,轻轻跃入小船,转身朝我伸出了手。
我把竹篙往船上一丢,微笑着把手放入他的手心。
他嘴角一勾,漾起一抹难掩的笑意。
上了船,一撑竹篙,小舟左右轻摆,荡入莲湖之中。
六月的清晨,一轮金红色的旭日伴着满天朝霞遥挂在东方的天空上,一湖镶了金边的莲叶在晨风中舒展着心怀,鲜活红润的芙蕖似春睡初醒的美人在翻滚的绿波中摇曳着婀娜的身姿。我撑一支竹篙,唱一曲小调,悠悠地将船儿驶入重重莲叶之中。
当小雅阁内觥筹交错的声音消失在蓝天碧水之间,我笑盈盈地放下竹篙坐在了无恤身边:“你怎么来了,还扮作这个丑样子?”
“有个爱惹麻烦的小儿不肯出宫,我还能怎么办?与其在外面提心吊胆,倒不如自己进宫守着她安心。”无恤笑着拂开盖住眼睛的额发,露出一双笑盈盈的墨玉般眸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样貌、声音都不一样了,但我认得它。”我笑着用指尖点点了他鼻翼上的一颗小痣,无恤一勾嘴角捉住了我的手,我又拿嘴巴努了努他的鞋子,“还有它。我自己绣的鞋面,怎么会认不出来?”
“鬼机灵。”无恤捏了一把我的脸,他打扮成这样是不希望被人认出来,可这会儿却因为我能认出他,而骄傲自得起来,“先等我一会儿,待我捞条大鱼上来,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嗯。”我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无恤明明说要去捞鱼,一只手却始终牢牢牵着我。他在船上提桶、打水、放网,我们交握的手却始终不曾放开。他牵着我在船上走来走去,不停地忙绿,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里像是化开了一块蜜糖,甜滋滋的,连看着水面上飞舞的小蝇都觉得可爱无比。
待无恤布置好一切在船舷上坐下时,我顺势趴在了他膝盖上:“你这会儿怎么还有闲情扮作鱼师入宫?北方的高氏、国氏都联络好了?”
“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北面的事,我让孟谈去了。他本来就与国氏的世子有交情,这事于他也不难。”无恤说话间用纱网从湖里兜起一尾红鲤,见个头小了又远远地丢了出去。那红鲤落在莲叶上,翻腾了两下,噗地一声落进了湖里。
“你是怕阿素吃了我?还是怕齐侯误杀了我?放心啦,我这人虽然常惹祸,可到今日为止,不都也没死嘛!”我拿手支着脑袋,笑嘻嘻地看无恤捞鱼。
无恤听了我的话,忽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脸色有些难看,忙支起了身子,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生死之事,你怎么能说得那么随意,那么轻松?你不担心自己这条小命,我却怕得紧。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扔下高、国两家的事不理,扔下五十名暗士不管,扔下范吉射的人头不要,扮成这副鬼样子进到这齐宫里来。如今,陈恒和齐侯、阚止斗得这样厉害,这宫里随时都会起兵戈。陈恒留着你兴许还有用,可兵祸一起,刀剑无眼,你要是落在一帮杀红了眼的狂徒手里,谁来救你!你若死在这里,我便是杀了素祁、陈恒又能如何!两年前,你在我心里已经死过一次。那时,我只叹这世间没了一个能让我赵无恤心动的女人,喝一坛酒,醉上一夜便好了。可现在,这个‘死’字,你提都不许提,我承不起了。”
无恤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完,我怔怔地看着他,惊觉自己在他心里竟有如此分量。
“你在四儿身上留下这么一块血帕就消失不见了,你以为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无恤长叹一声,把发愣的我一把揽进了怀里,“我杀了中行寅后不眠不休地从广饶赶回来见你,可等我回来了,孟谈却告诉我,你被人劫走了。看到不省人事的四儿,看到那块血帕,我恨不得刺自己一剑,当初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症,才让你来齐国陪我。我说了我会护着你,刀山火海里也不会让你伤一根汗毛,可我就这么把你弄丢了如果,如果你因为我被范氏的人”他声音一黯,圈在我身上的双臂猛地收紧。
“红云儿,是我自己非要跟你来的,也是我自己先招惹了素祁和陈氏,这不怪你。”我抵着无恤的胸膛,努力探出脑袋来,笑着道,“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要是知道你这么担心我,我上一次就跟你出宫了。”
“现在说得好听,你这牛倔的脾气我会不知道?那个素祁没折磨你吧?”无恤低头看着我,双眉依旧紧蹙。
“真的没有。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你别担心。”
“等和齐侯谈好了条件,我们就离开齐国吧!如果你想看大海,我就带你去莱国。如果,你想去吴越之地看看,我们就在那里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上半月,等你玩累了,再回新绛,可好?”
“好,都好。”
“等我们出了宫,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什么?”我仰头问道。
“等你出了宫,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捞鱼。”无恤笑着放开我,撑着小船又往莲叶深处驶去。
我坐在船尾用手拂过身旁半人高的长茎莲叶,笑着对那撑船的人道:“红云儿,当初你以为我死了,还为我醉过一夜?”
“秦国来的探子说秦将军府的养女淹死在渭水里了,我发了一日的呆,晚上去寻你送的那壶桃花酿来喝,谁料却被兄长偷去喝了个精光。这么些年,我很少同他生气,但那日我一口气砸了他送来的六坛美酒。后来,抱着剩下的最后一坛,醉了一夜。”无恤一抽竹篙,轻声笑道。
“没想到,你那么早就喜欢上我了呀!那你当初还大言不惭地说,‘孟谈此生不知情为何物。’?”我学着无恤当年在秦太子府上的口气嘲弄他。
他倒也不恼,只噙着笑,任我一个人拽着袖口傻呵呵的得意。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我那会儿在宴席上只唱了一首歌,击了一段筑,不是吗?”
“谁同你说我是那会儿动心的?接着——”无恤折了一朵重瓣的粉荷丢进我怀里。
“那是什么时候?”我笑着接过,拨开花瓣把鼻子往里凑了凑。
“不告诉你!”无恤说话间把竹篙一横,弯腰在水里兜起一条两尺多长的青鱼。那青鱼背黝黑发亮,一落到船上就甩着尾巴拼命地弹跳。我嘴上乐,心里又急,眼见着它要跳出船舷,连忙大叫着扑了上去,用身子死死地压住了它。“啊——它还在跳!”我又笑又叫,肚子下面那条滑溜溜的大鱼把我拱得一跳一跳的。
无恤看着我,抚着船舷仰头大笑。那笑声随着和风荡漾开来,引得莲叶唰唰起舞。
大鱼被无恤装进了漆桶,我撑着小船重新往小雅阁驶去。
“你上次要同我说什么?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逃出宫去?”无恤拿衣袖沾了湖水,蹲在我身前细细地擦去我腰间被青鱼沾上的湖泥。
我撑着竹篙转了一圈,见四周只有高高的莲叶屏障,小雅阁也还在五十丈开外,便弯腰小声道:“点将台下有一条直通西城外系水的暗道。”
“你说的可是临淄城下排放雨水的暗道?”无恤扯着袖子在我腰间一阵忙碌,暗道之事似乎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惊奇。
“你怎么知道?”我直起腰,惊疑道。
“我见过当初修造临淄城的工匠们留下的一方地下排水沟渠的图版。这沟渠入口据说在点将台的东南角,绕过东部、北部、再向西穿过西面城墙,通入系水。”
“嗯,这地底下的沟渠该有一里半长,十丈之宽。齐地已经很久没下过大雨了,想来里面也不会有太多积水。我们只要想办法避开守卫,进到点将台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临淄城了。”
“你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阿拾,你以为齐人都是傻子?这沟渠两头是用错落的巨石堵上的,每条缝隙不过一掌宽,水可以过,人却不能过。”
“这个我自然知道。但当年齐庄公为了私通大夫崔杼之妻,曾在沟渠头尾巨石林的一侧开了一条小道,大军自是不能过,但过一人却没问题。”
“有此等事?”无恤一挑眉,又道,“可那齐庄公早化成了白骨,这密道也许已被齐国后世的君主堵上了。”
第189章 楚国鱼师(二)()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想寻到入口进去瞧瞧啊!结果,就遇上了你。”我把竹篙用力地插进湖下的淤泥,身子往后倾,小船压倒几支莲叶,缓缓地朝小雅阁驶去。
“就你这几下功夫还想夜探点将台?你让我怎么放心你!”无恤一恼,在我小腿上重重拍了一掌,“你这几日就给我乖乖待在房里,点将台下的密道我今晚去探一探,若真可行,将来离宫的时候也多一条出路。”
“嗯。如果待会儿素祁和我都没被齐侯送出去,她今晚一定会让我交出能使齐侯生病的毒香丸。她功夫比我好,我不能不给,可我现在还没想到有什么法子能接近齐侯。”
“齐侯那边交给我,怕只怕,现在陈氏的人已经不打算再用毒药来控制齐侯了。”
“为什么?”
“我昨日接到密报,不出三日,齐侯的弟弟公子吕骜就到临淄城了。”
“公子骜要来临淄!陈恒这是打算另立新君吗?”
“他这回是被逼急了,右相阚止这几日蠢蠢欲动,似是要借临淄城的守卫兵力迫使陈恒主动让出左相之位。”无恤见小舟离岸边不过二十丈,立马拨下额发盖住了眼睛,复又变回了那个相貌丑陋的大胡子鱼师。
“这个阚止也太沉不住气了。若是陈恒真的撕破了脸皮,这齐侯怕是要步了他父亲齐悼公的后尘啊!”
“齐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若齐侯能答应与晋国结盟,我们就姑且帮他一帮。但局势若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们就要尽快想办法离开临淄了。”
“嗯。”我与无恤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船与岸边已不到十丈,我收敛了神情,摆出一副悠闲模样,又唱起了那首歌咏蜉蝣的曹地小调。
岸上的寺人们一看见我们,就立马排成了两列,等船甫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水里一口气把船拖上了岸。
“两位赶紧吧,君上可催了。”胖寺人站在小雅阁外临水的台阶上踮着脚等着,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来了,赶忙迎了上来。
“省得了。”无恤一提漆桶,从白玉栏杆的一处开口迈进了小雅阁。
此刻,堂内众人酒意更浓。
“鱼师云,寡人方才还道,你是不是与寡人的美人泛舟湖上一去不回了呢?”齐侯这会儿满脸酡红,身上的紫色外袍已经脱下来搭在了身后寺人的手臂上,内里穿的墨色绣金色螭龙纹的深衣也被他扯开了领口。
“禀尊上,鄙是在莲湖之中逗留多时只为了等这一尾青鲂。”无恤说话间已从胖寺人手中接过一方粗麻制的抹巾,盖着鱼头把那尾两尺多长的大鱼从桶里拎了出来。
“噢——”席上众人被那挣扎的大鱼甩了一身水,仍不忘发出声声惊叹。
“哈哈哈哈,鱼师云,寡人莲湖之中多鲤鱼,你为何捉了这样一条头小、肚子大的怪鱼啊?”齐侯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