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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你什么?”
“上回知县吩咐小人去撵走那个莫裤子——”
“我从未吩咐过!”
“是!是小人自作主张,小人想那姓莫的并非寻常之辈,轻易自然撵不走,因此……小人拿了那些钱,寻见襄邑县丞,说动了他。他派了个厨子,在桃花宴上杀掉了姓莫的,那厨子也随即逃了——”
“什么?!”张器惊得声音都裂了。
“他们原本是想嫁祸给王豪,可那尸首恐怕是被王豪偷偷藏埋了起来。这事原本已经了结,可前几日,新县令收到一封密信,随即开始四处寻那个郑厨子。小人费了许多气力才探问到,那密信是王豪之子王小槐写的,信里说‘欲寻莫裤子,先找郑厨子……’”
张器越听越恼,将那茶盏几乎攥碎。
第313章 泽篇 厨子案(10)(。com)
朱闪却又继续颤着声音说:“昨晚小人去河边一家酒肆吃饭,无意中瞅见后头一个厨子,样貌与那些人形容的郑厨子有些像,缺了半截眉毛。小人便守在那后门外,那厨子夜里出来倒污水,小人便抓住问他,他挣脱了便跑,小人忙追了上去,追到河滩里,将他扯住,他死命抵抗。我们两个争扯起来,他气力大,险些将小人扼死,小人便抓起块石头砸他,谁知砸得重了,他竟倒在地上死了……今早,有人在河边发觉了那尸首,已报知了县尉,恐怕很快便要来报案,您一定要救小人!”
张器听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听似在求,目光里却透出一丝要挟之意,越发恼恨,却说不出话来,重重将那茶盏一摔,愤然起身,走向前厅。到了厅前,才坐下,县尉果然带着人,抬着具尸首,赶了进来。
张器犹豫片刻,只得假意问询了一番,那酒肆店主也被带了来,说这厨子来他店里才三天,自称姓黄,是外州人,身世并不清楚。他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吩咐将尸体抬到尸房中,等候人来认尸。过了几天,并无人来认,他便命人将那尸首抬出去掩埋。案簿上则录为无籍流民,酒醉跌死。
此事虽然应付过去,他却懊丧至极。正事未办成,竟牵惹出这等烦恼,更没料到这烦恼并没有休止。
今年正月过后,他听说王小槐死在汴京,先只是微一愣,随即有些不放心,便唤了朱闪来问。朱闪忙说自己不知情,但神色间却有些暗慌。他忙连声逼问,朱闪才低声承认:“那厨子一事,王小槐自然知情。小人怕他再泄露出去,便想去探探口气。王小槐见到小人,立即说‘我认得你,你是宁陵知县身边那头小豚子,你是来寻莫裤子的尸首?我知道埋在哪里,我偏不告诉你!’。小人越发慌怕,正月初,我听主簿说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便又去寻见襄邑县丞,让他除掉王小槐,断绝后患——不过,王小槐一死,那事便再没有人知情了。”
他听了,呆在那里,身上一阵寒透,连骂一声的气力都没有。
过了两天,王小槐还魂闹鬼之事传了过来,他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知道陆青名扬京师,且德行纯正,并非谋财惑世之徒,心中极想也去求教一番,但碍于身份,更怕引起嫌猜,便唤朱闪去。
朱闪也正惶惶不宁,忙赶了去。回来后说:“小人见了那相绝陆青,未敢言明知县身份,只说是一位贵人。相绝算了一阵说:‘此是鼎卦。威重自守,其安如石。舍正行险,自致其倾。’那相绝又教了小人驱祟之法,叫小人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
“什么话?”
“重以承命,其倾也危。”
“重以承命,其倾也危……”他喃喃重复,心里一阵哀凉。
许多年来,他自视重器,虽多年沉滞,却尽力自持。可如今,心中这只鼎竟已倾斜倒地,盛装大半生之心气,也随之荡然无存,不知如何才能扶起。
第314章 天篇 焦尸案(1)(。com)
【第一章震】
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
不唯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
——程颐《伊川易传》
这半个多月,李洞庭一直沮丧无比。
李洞庭年近三十,生得极瘦小,是应天府一个低等散从吏人,任承符一职,在各府衙州县间传书报信、追催公事。
正月十八那天清早,他起来洗过脸,照例先走到前屋香案边,给母亲灵位上了一炷香,默祷了一番。插好香后,他看了一眼那案上供着的一碗水和一只橘子。堂屋夜里没有生炉火,碗面冻了层薄冰。橘子供了半个多月,已烂了一半,霉腐处厚结了一层霜。他想地窖里虽还藏了半篮橘子,如今才正月,还有大半年才等得到新橘子,过几日再换吧。
他跟浑家说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可才打开门,一眼瞅见门槛外落了一根细枝子,上头还有几片灰绿的叶子。虽然那叶形瞧着似是桂树叶,李洞庭却一眼瞧出,那是橘树叶。他惊了一下,忙捡起来细看,果然是橘叶,擦去叶面上尘土,露出深绿色来。根子处鲜白,树皮里层隐隐透着一圈绿,是新从树上折下的。他忙回身唤出浑家,问她昨天是不是去墓田了,浑家也一脸愕然。他纳闷半晌,想不明白,便将那枝子供到母亲灵前,这才疑疑惑惑离开。
出了巷子,走到大街上,他瞧见一个身穿黑色吏服的人坐在街角一家面馆里吃面。李洞庭认得,那人也是个承符,不过是开封府吏人,比他要尊贵许多。他忙走过去,赔些笑脸,小心拜问:“王兄,又来投递公文?”那人抬眼见是他,只“嗯”了一声,仍旧埋头捞面吃,一边嘘溜一边说:“赶了一夜路,马腿都要折了。对了,正月十五京城有桩凶案,你听说没有?”
“哦?没有。”
“那个三槐王家的王豪,究竟归你们应天府,还是归拱州?”
“王豪?他在两州都有田产。京城那凶案与他有干连?”
“他那儿子被烧死在虹桥上。”
“啊?!”
李洞庭又惊又怕,忙敷衍两句,赶紧告辞离开。他不知王小槐之死是否与自己有关,慌慌走到府院佥厅,这里是吏人管辖议事之所。他想进去向那个孔目官回禀此事,可临要进大门,忽想到,此事若真与我有关,与那赵孔目干连恐怕更深,自然不愿旁人提及此事。他犹豫一阵,终还是不敢进去,扭头一瞧,见府衙前围了许多人,不知何事。
他便走向那人群,凑近探头去瞧,一眼瞅见地上一团焦黑物事,竟是一具死尸,烧得焦烂。一个仵作弯着腰,正在查验那尸首。旁边则站着一个官员在监看,是府里的司理参军。另有几个衙吏守在尸首四旁,拦住围观的人。李洞庭大为纳闷,这尸首是被烧死在府衙前?未免太过大胆了。
旁边有两个街道司粪夫,正在向司理参军讲说此事,他忙凑过去听。那两人说,那时天才微亮,他们两个驱着粪车,正在沿街收粪,经过这里时,见地上一团黑物。凑近细瞧,才看清是一具焦尸。司理参军问他们,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人?其中一个说没有,另一个说似乎有个人影穿进斜对面那巷子里了,天暗,没瞧清……
李洞庭听着,忽然想起将才开封府那承符说,王小槐也是被烧死,他心里一颤,却不敢细想,忙又望向地上那具焦尸,那尸首面目已经糊烂,全辨不出容貌。李洞庭心里发慌,不敢久留,正要转身,却一眼瞥见离那尸首双脚几尺远的地上,有一小根树枝,枝子上残留两片枯叶,竟也是橘树枝子!李洞庭惊得头皮一阵猛跳。
幸而那枝子不起眼,那里又站了许多围看的人,谁都不曾留意。李洞庭忙绕到那边,挤过人群,站到了最里头。那枝子离他脚尖约有半尺,他急急思忖了半晌,却不敢迈出那半步,更不敢弯腰去捡。正在慌急,身后有人忽然挤了他一下,正好将他往前撞了半尺,他忙用右脚踩住那枝子。前头看守的一个衙吏朝这边喊道:“莫乱挤!”李洞庭忙趁势将脚底那枝子一蹭,身子跟着往后一退,右脚死死踩着那枝子,丝毫不敢松开,拖着右脚,转身挤出了人群。左右一瞅,人都伸脖踮脚在望里头的焦尸,并没人留意他。他忙弯下腰,装作提鞋,顺势将那枝子抓在手中、掩在身侧,急急离开了那里。
穿进斜对面那条巷子,见前后无人,他才低头细看那根枝子,根子同样鲜白,也是新折的。李洞庭惊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忙匆匆往西郊赶去。
疾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城外一片田头,远远便瞧见了那棵橘树。树身虽有些细瘦,叶子却未落多少,于满眼灰土枯草间,仍极醒目。树下一座土包,是他母亲的坟。
李洞庭快步走到那田头。这片田只有二十来亩,是从一个村户那里买来做墓田的。他虽只是个承符,下到乡里,却是府里公人,人人都畏忌。这块田他只用了一半的价,便买到了手。那棵橘树是几年前托人从洞庭湖捎来的树苗,没想到竟栽活了,每年还能结二三十颗橘子。那些橘子虽吃不得,却也极稀罕。邻近村人不敢碰,孩童们知道味苦,也不来偷摘。李洞庭便摘了,用絮裹着,储藏在地窖里,一个个取出来供祭给娘。
他怀着惊疑,走到那棵橘树跟前,一眼瞧见坟边丢着柄小斧头,他吓得一颤,小心凑近橘树。树根处入冬时裹了一圈草席,草席上头树干被砍出了一道深槽子。再抬头寻视那些树枝,一根粗枝上果然有一处新疤。他将手里那根枝子对过去,比照断痕,严丝合缝,正是从这里折下来的。李洞庭顿时惊住,身子一阵阵打战,忽然想起一人,难道是王豪的管家老孙?
李洞庭险些哭出来:老孙,我只是奉命去劝你,又不曾说什么歹话。你家小主人死了,与我有何相干?更与我娘何干?
去年年底,府里的赵孔目将李洞庭唤去,吩咐了一桩差事:“知州听闻三槐王家那个王小槐聪颖异常,号为神童,又能诵读数百卷《道藏》,欲将他荐举给朝廷。只是,那王小槐顽劣异常,得好生劝说一番,否则,到了圣上面前,乱说些歹话,触怒了圣颜,好事反成了灾祸。你去好生劝说劝说,若劝说得好,便升你做个前行。另外,此事莫要出去乱讲——”
李洞庭做承符已经几年,从未领过知州亲命的差事,心里无比欢喜振奋,立即赶往了皇阁村。
然而,到了王家,见了王小槐,才说了两句,便被王小槐打断:“我不去!我是拱州人,和你们应天府有狗屁相干?你们知州想把我当脚凳子,踩着我,去讨皇上欢喜。你回去跟他说,让他自家张开嘴,当个马桶子,接在御臀下头,天天都能讨皇上欢喜,嘻嘻……”说着,便抓起一把银弹弓,跑去外头玩耍了。
李洞庭顿时愣在那里,此前他因公务,来过王家几回,早就听闻王小槐这骄纵的劣脾性,知道这孩童强拗不得。转头见管家老孙站在一旁,忙说:“孙老伯,如今王小相公恐怕只听得进您一人的话,您帮我劝劝他?”
老孙立即笑着摇头:“他若不肯,我哪里劝得动?便是老相公在,也说不得他。”
“王小相公恐怕还不明白,荐举到皇上面前,这是天大的荣耀哪!”
“他哪里会不明白?他读过的书,恐怕连状元都及不上。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