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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胡斗子不再多虑,伸着那双小瘦手,能多刮揽一些,便尽力多刮揽。他心里那只斗,口也张得越来越大。只是衙前吏人各掌各的要害,上头那些衙吏更有势要,尤其顶头那些典史,掌管一县紧要实务,连知县、主簿时时都得依赖他们。去到哪里,人都当作官爷看待。他虽眼馋,却急不来,只能尽力在县尉、主簿、县丞跟前多效力。
胡斗子没想到,这馋急竟害了自己。更没想到,祸事由头竟来自郑厨子。
自从升作斗子头儿后,寻常酒肆他再瞧不入眼,每逢得了一注外财,便学那些上等衙吏,去县里最好的清香楼吃回酒,那时郑厨子正在清香楼当厨。胡斗子见那些上等衙吏每逢年节,都要请县里好厨,去乡里摆家宴,请些体面宾客壮门户。他也动了心,咬牙出了五贯钱,雇了郑厨子,自己也回家摆了一回家宴。太尊贵的人请不动,他便极力赔话送礼,将县里几位典史、手分请到家中,满村的人全都来门前围看,着实风光了一回。
自那以后,但凡过节,他都要雇郑厨子,摆设家宴,热闹一番,因此与郑厨子极熟络。后来郑厨子惹上官司,出狱后被王豪雇去,他才换了其他厨子。
去年,新知县上任,胡斗子用心留意,想寻找时机巴附到这新知县,以求升进。正在觑探,县尉忽然来寻他,找了个僻静处,低声吩咐他一件事:“我知你和郑厨子相熟,眼下有一桩事要你去说通他。几天后,皇阁村王豪要摆桃花宴,他请了一个人去赴宴。那人是新任知县手底下那姓莫的幕客,想必你也见了?”
胡斗子忙点了点头。
“你若说成此事,便升你做客司通引。”
他一听,顿时大喜。客司主管迎送往来官员,差事虽辛苦,门路却广,常能见一些高官要员,伺候得好,便能举步飞升。但他随即想到,县尉只管缉捕盗贼,保境内安宁,客司选吏,并不在他权限之内。不过,他并不敢流露疑意,忙小心问:“不知县尉差小人去说何事?”
“那姓莫的不能活。”
“啊?”他大惊。
“我要你去说服郑厨子在桃花宴上杀掉姓莫的。”
“这……这是要命的事,小人虽与郑厨子相熟,他哪里肯听小人一句话,便去杀人,何况是知县的幕客?”
“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你给那郑厨子。另外,他上回那桩命案,虽说证据不足,王豪将他保了出去,但案子并未了结,他那嫌疑仍脱不去。你去跟他说,他若不肯做,我立即差人去捉他。你若不去,我另寻他人。只是,我听闻你这些年挖了不少暗沟,银水一股股往你袋里流。新知县正在清查亏空,我只好秉公办事。”
他听了,惊愣半晌,才低声说:“小人奉命。”
“你让郑厨子那天中午厨房候命。王豪家后院角上有间茅厕,姓莫的独自进去时,我已安排好人给郑厨子通信,郑厨子立即去那茅厕杀掉姓莫的。记住,我从没下过命,此事只有你知。做成了,也莫来复命。”
“小人知道。”
他只带了一百两银子,去皇阁村王豪家,托门仆唤出郑厨子,走到田野无人处,才将县尉吩咐的告诉了郑厨子。郑厨子听了,自然吃惊无比,忙连声推拒。他只能添些言语,说县里寻找新物证,能断定那桩命案是郑厨子所为。郑厨子慌惧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他忙将银子交给郑厨子,又仔细交代了一番,这才匆忙离开。
回到县里,他打问到姓莫的在县衙后临街一小间官舍居住。到了桃花宴那天,惶惶难安,早早便去那条后街口觑看,果然见王豪和姓莫的一起出来,各骑了一匹马,望东边帝丘乡行去。一整天,他都惶惶难安,又不愿见人,便回到住处,关起门,躺一会儿,又坐一会儿,坐不住又来回踱步。一直烦躁到下午,才走到县衙那边,坐进街口一家茶肆,要了碗茶,坐着看动静。一直到傍晚,都没异常。天黑后,他再坐不住,又转到后街街口一家小酒肆,要了些酒菜,慢慢吃着等看。直到深夜,店里只剩他一个客人,店家不敢催他,只在旁边不住搬凳擦桌。他也等得疲乏,刚起身算过钱,一转头,忽然瞧见一个人骑着匹马、低着头行了过来。虽然外头只有依稀月光,却仍一眼瞧出是那姓莫的。他忙走出酒肆,瞧着姓莫的骑马转进小街,停到那间小官舍门前,下马拿钥匙开了门,牵马走了进去,而后又关上了院门。
看来郑厨子没能下得了手。他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懊丧,但仍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回自己住处,盘算了一夜,该如何向县尉交代。
第二天,他又来到县衙前,却见两个县吏在说话,一个问:“没寻见莫先生?知县又在里头催唤。”另一个说:“没有,院门从里头关着,拍了半天没人应,我翻墙进去,里头只有莫先生那匹马,屋里却不见人。问邻舍,邻舍说昨晚听到莫先生深夜回去,再没听见开门……”
胡斗子听了大惊,却又不敢去问,惴惴等了几天。知县差人四处寻那姓莫的,始终没找见。胡斗子暗暗琢磨:或许是郑厨子将消息透露给了姓莫的,姓莫的怕再遭毒手,暗地逃了?又过了两天,他去皇阁村寻郑厨子,却听王家仆人说,桃花宴那天下午郑厨子便不告而别。他越发断定,自己所猜不错。无论如何,只要寻不见姓莫的,县尉交的差事也算做成了。
之后他几回遇到县尉,县尉都装作没见,他也便装作无事,心里却始终难安,这吏职太凶险,恐怕再做不得了。但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他只好边做边看,留意其他好出路。收粮时,也再不敢伸手去刮揽了。
过了几个月,县尉竟又来寻到他,让他赶紧去寻郑厨子,并告诫他:“郑厨子若是乱走乱说,头一个入狱发配的便是你!”他不知道其中又有了何等祸端,忙去寻郑厨子。郑厨子的确回来了,但第二天便不知所终。他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寻问了许多天,都不见郑厨子踪影,恐怕是又逃了。县尉也并未再来寻他,他也才渐渐放了心。
谁知,正月间,县尉第三次寻见他,命他跟刘仓子去汴京做一桩事。他见县尉说得严峻,不敢不从。正月十三,跟着刘仓子,还有施书手、白揽子一起赶到汴京,随后莫名其妙做了那桩事。离开汴京,回来路上,刘仓子才说借那桩事,杀了王小槐。迎着寒风,他早已手脸僵冷,听了这话,更惊得牙齿叩响,不住打起冷战,被人骗进这样一桩凶事,自己竟浑然不觉。这权势之地,鬼魅群聚,不知哪天连性命都要赔进去。
回到县里后,他再不敢拖延,急急辞了吏职,躲回到家里。又不敢告诉家人,只能装病。谁知有天清早,他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随后便听说皇阁村闹鬼,王小槐还魂,半夜抛撒栗子,四处惊扰不宁。三槐王家人心惶惧,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听过相绝大名,知道绝非那等骗财术士,忙也赶去求教。
陆青见了他,冷冰冰注视着他,像是在瞧地洞里一只蝼蛄虫一般,那目光满是怜鄙,逼得他不由得垂下眼躲开,不敢抬头。半晌,陆青缓缓道:“萃卦为聚,群分其类。云以风聚,水由势分。高山难登,青松为友;腐水易积,虻蝇相争……”随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解祟之语,他听了,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妄将利心认己心,身到险滩恨急流。”
【第四章升】
昏冥于升,知进而不知止者也。其为不明,甚矣。
——程颐《伊川易传》
刘仓子已经躁急了许多年。
他父亲是衙前老吏,为人愚懦,事事小心,到老也只是个写录文籍的贴司。月钱三贯、米六斗,仅免于饥寒。刘仓子自小瞧着其他吏户家的孩儿吃穿耍用,样样都胜过他许多,再看那些父亲,个个鼻孔哼气、眼朝天翻、话声震瓦,他父亲却常躬着背、垂着脸,走路生怕踩到什么。别人的差事常推给他,功劳却从不算及他。
刘仓子不愿如父亲这般窝气受嘲,何况这大宋,是吏人之世界。州县官员虽然皆由朝廷差遣。可官有避嫌之规,严禁去原籍或有田产之地赴任,因此,官常为客,三年任满,便得迁转。而吏却是主,世代生长于斯,人情事理,自来惯习。官不知的,吏熟;官不见的,吏察,因而,有强吏自称“立地知县”。刘仓子便想做这等立地官人。
他自小学了些文墨,投名应募吏职后,先被差作乡书手。乡书手是向下的职务,常年只能奔走于乡里。他瞅准了县仓,一县要务在税赋,税赋大半归县仓。县仓簿记由一位手分掌管,他便时时寻机去巴附这手分。他没有钱去开路,只能使力,运柴搬水、跑腿捎物、听风探信……但凡能瞅见的间隙,都尽力奔赶过去。那手分自然知道他的私心,却始终装作不知,他献忠效力,只安然受之,把他当作一个义仆。他虽懊闷,却不敢懈怠,更不敢流露丝毫。
第308章 泽篇 厨子案(5)(。com)
如此勤勉了五年,他已经二十四岁。那手分似乎略略转了些意,有天向他透了一句活话:“那老仓子昏得连麦和荞麦都辨不清了,得换人了。”他听了无比欢喜,去乡里催税时,向一家农户强索了两只鸡,提着要去送给那手分。刚走到桥头,见两个公人押着一个戴枷囚犯,迎面走过来。他一瞧那囚犯,竟是那手分,头发披散,满脸污垢,咧着嘴在哭。他顿时惊住,手一松,两只公鸡掉落,扑腾几下,一起掉进了河里。
更令他懊丧的是,县仓新差的手分,竟是他原先的上司。他因一心望着县仓,从未着意敬顺这个上司,而这上司也早已晓得他的心思作为。他心一横,转而又去巴附这上司。这上司始终冷着脸,偶尔嘲他几句。他顾不得这些,照旧继续寻机效力,那上司也只安然受之,连头都未点过一点。
又过了三年,到去年年初,上一位知县都已任满,那上司却仍未有一丝松活。他也心力耗尽,心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只能做个下吏,至今连个妻子都无力说娶。这颓念一生,人顿时委顿,觉着眼前黑茫茫,寻不见一丝生趣。灰心之极,甚而想寻短见。
可就在这时,那上司竟唤他过去,说:“那老仓子已老得连钥匙都认不得了。县丞已撵走了他,你来替这个缺吧,明早交接。”他听了,瞪直双眼,头皮一阵阵冒寒气,半晌才回过神,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只怔怔点了点头。回去途中,一直如同做梦。路边一个妇人抱着个幼儿,那幼儿流着鼻涕,望着他叫:“官儿,官儿!”他一听,才醒转过来,顿时咧嘴大笑起来,笑声像是大风从破窗纸缝里呼啸而过,唬得那幼儿顿时哭起来,那做娘的白了他一眼,忙抱着孩子回房里去了。他却一笑再止不住,一路笑回家,脚步几乎要离地飞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赶去了县仓。他在这附近不知窥望过多少回,今天终于走近。那县仓在睢水上游,河湾边一大片空地上。一丈多高土坯围墙,两扇铁叶大门,黑漆早已锈蚀剥落。门边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