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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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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驭呆怔半晌,才颓然转身离开了那院子。昏茫间,不知走了多远,竟走到村北睢水边。他站在泥草滩中,心里一片冰凉,耳边一遍遍响起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桥归桥,水归水,各人各有着落处”。

    听了母亲这话,这一生,他事事都尽力让别人有个着落,为这三槐王家,更是倾尽了气力。只想着,死去万事空,愿留一些心意在这家族骨血绵延中。可到头来,竟落了个透底空。如今眼看年近七旬,不久将辞别人世,这一世空忙白碌,做了些什么?又得了些什么?自己的着落又在何处?

    翻来覆去,他越想越悲,不由得落下老泪。等泪水被河风吹干,他才稍稍回过一些神,望着河滩上一地乱石,胸中竟涌起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想杀了王小槐,让他给自己陪葬,也让子孙、让这宗族少一个祸害,多一些松活。

    然而,莫说杀人,家中养的鸡羊,他都从来不敢动手,请别人帮杀时,他连看都不忍看。空愤了一阵,觉着疲乏之极,只能黯黯然回家。步履又重又轻,虚虚荡荡,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院门,却见老妻迎了上来,小声说堂兄王铁尺来了,似乎是受了那小叔父的气。

    他听了心里一动,走进去一看,堂兄坐在桌边,铁青着脸。他过去坐到对面,一问,堂兄果然也是被王小槐戏弄。他忙将自己那事也说了出来。最后心念一动,又加了一句:“他说,要另选人掌管这家族。”

    堂兄听了,身子一颤,瘦脸也跟着颤起来,瞪着茶盏闷了半晌,一言不发,随即起身走了。望着堂兄的背影,王驭知道堂兄比自己更恨,也更下得了狠手。

    果然,元宵节后,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被烧死在虹桥。王驭疑心是堂兄做下的,忙去寻堂兄,说到此事,堂兄果然神色一变。他不敢再试探,忙借故出来了……

    这时回想起来,他心里又生出一阵愧怕,王小槐之所以丧命,自己最后添的那句话恐怕最是要害。王小槐虽已死了,却顽魂不散,不断作祟。这家族不但没能得宽释,反倒个个狐疑,人人自危。自己辛苦十多年才勉强凝起的人心,重又溃散。三槐王家恐怕只能这么一日散似一日,最终衰零如残秋落叶……

    想到这些,他眼眶又湿,忙长舒一口气。上个月,他去向相绝陆青求教,陆青说:“你之卦象属泰。天下之事,万心万理。各循其志,各归其门。殊途自安,天下泰然。异心强聚,必致其乱。乱而强理,难承其患……”他听了大惊,一连数日都惶惶不安。

    他望向街西头,一眼瞧见那顶轿子来了。但愿相绝陆青所言不假,真能释解冤孽,让王家逃过这一劫。他慌忙理了理衣裳,转身往前慢慢行去,边走边留意身后那轿子,等那轿子赶上自己时,他照相绝陆青所言,朝着那轿窗说出了那句话:

    “人人尽道善心好,几人曾得善心报?”

    【第二章否】

    否者,壅塞使之不进之谓也。

    ——司马光《温公易说》

    王铁尺一生最怕乱,却没想到年至七旬,自己竟乱到这地步。

    他是王家长房王懿一脉。王懿长子当年迁居浙江永泰,留在汴京的二房成了长房,王铁尺正是这升为长房的二房子孙,只是在这二房中又是二房。这个“二”字将他压了一辈子,无论如何强干,上头总有个“一”泰山一般,让人伸不得头,展不开手脚,始终没法畅快。

    不畅快倒也罢了,王铁尺从不觉得人生来是为畅快。他最受不得的是,这不畅快,不畅快得毫无章法、缭乱不堪。

    王铁尺原名王统,自幼他便极爱章法。穿鞋,一定要先左脚后右脚;脱鞋则相反,一定得先右后左。鞋子脱下来,一定得并排整齐摆在床脚正中间,鞋跟要与床沿平齐。若略有一些歪斜,一夜都睡不安稳,必得爬起来摆放好才睡得着。

    那时他还住在三槐故宅里,人口多,各家分的房极窄。五岁前,他一直跟母亲睡,母亲知道他这怪脾性,他摆好鞋子后,从来不敢碰移。五岁后,他和哥哥睡一张小床,他哥哥却是个缭乱人,上床从来都是随意两蹬,将鞋子胡乱蹬掉,时常会踢飞撞乱他摆好的鞋子。因而,哥哥不上床,再困他都一直坐在床边等。等哥哥上了床,他先将哥哥的鞋子摆好,自己才肯脱鞋。仅两双鞋该如何摆,都让他为难了许多天。还是母亲替他出了个主意,将床脚间分成三等份,画出两道线,他和哥哥的鞋子各在一道线上。如此,他才终于能睡得着了。

    至于日常规矩则更多,坐凳子、握箸儿、吃饭、夹菜、进出门,他事事都只守中间,因而亲族们都唤他“王中间”。

    六岁去学里读书,习字最叫他熬煎。初学学的是柳体楷书,自然握不稳笔,写出来横不平、竖难直,抖缩得蛆虫一般。每写歪一画,他都像被割了一刀,总忍不住哭出来。可他又爱极这柳体,瞧帖上那每一笔、每一画都谨严至极,世间恐怕再没有比这章法更严的物事了。于是他边哭边苦练,除去读书、吃饭、睡觉,时时都在习字。合族子弟中,再没有比他更刻苦的。

    练了一两年之后,笔越来越稳,他哭得也越来越少。到十一二岁时,柳体已练得精熟,如同摹刻的一般。练成柳体之后,别家的字体他一概瞧不上眼,觉着都没章法,因此,一辈子他只会柳体。

    书法只是令他愉悦,真正令他惊喜的,是读经时读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允执其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中立而不倚”……古今大道尽都在于一个“中”字!原先人唤他“王中间”时,他多少都有些懊恼,看到圣人竟也如此崇奉这个“中”字,他才觉得天豁然大开,自己竟与古圣贤不谋而合!从此,他越发坚定守住中间,决不容丝毫偏移。

    不过,自家行事,守个“中”字倒不甚难,他也早已惯习。涉及人事时,这个“中”字却不易守了,至于章法则更加难寻。

    到他成年时,三槐王家已乱得浑没了体统,他眼瞅着这乱象,虽烦憎之极,却无能为力,只能死守着“君子慎独”四字,决不轻易出去走动,也不愿与那些族中乱人交往,只在家中关门独坐。他穿得整整洁洁,写一幅柳体字,读两篇儒经文,而后便闭目端坐,终日不倦。

第272章 雷篇 宗子案(3)(。com) 
儒经中,他最爱《周礼》《礼记》《仪礼》三部,满心认定,礼是做人之章法,须臾不能偏离。“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他爱闭门独坐,便是从《礼记》“坐如尸”学来。

    亲族迁居襄邑皇阁村,别人哭,他却笑,去了那里,自家独门独院,再不必和那些无礼亲族挤在一处。他哥哥搬来之前已成婚,为多分地,声称已经析居,独分了一小院房宅。他便守着父母,安宁度日。

    在三槐故宅时,事事由不得他,到了这里,他终于能自家做主。乡里新家虽然简陋,他却布置料理得清清整整。田地佃出去后,也不必再忧心衣食。常日里,他便严守孝礼:晨昏定省,早晚请安;父母面前决不坐,始终和颜悦色,决不违逆父母之言;服侍父母吃罢,自己才敢用饭;行路始终轻手轻脚,说话也从不敢高声;母亲养的那几只鸡,他也恭恭敬敬,哪怕飞上桌、跳上床,鸡毛乱飞、鸡屎乱溅,他心中再恼厌,也从不敢呵斥。

    他父亲原本极厌憎他那些怪癖,这时才觉出其中的好来,自家极感尊荣,四处去夸耀。那些亲族见他这般,也再不敢轻易笑他,渐渐生出几分敬意。长辈们更赞叹,三槐遗风尽在他身上。

    父母做主,替他在乡里说定一门亲事,是个四等户的女儿。乡里人户自然懂不得许多衣冠礼仪,于他那些规矩,更加一无所知。他有些怕,却仍然严依古礼,尊奉亲命,一个字都未敢多言。

    成亲头一天,他拿了把尺子,在床下仔细量着,按三等分画出两道线,又齐着床沿,横标了一道底线。成亲那晚,亲朋散后,王铁尺先还有些发怯,和新妇一起僵坐在床边。坐到将近半夜,那新妇再坐不住,两脚各一蹬,蹬掉了鞋子,小心上了床。那双红缎芙蓉绣的鞋子,左一只倒扣,右一只斜趴,全无规矩。

    看着那双鞋子,王铁尺再忍不得,顿时起身,回身见那妇人已面朝里,缩在床内侧,躺姿也猥陋。他再不怯畏,拿出夫纲的肃然气度,郑声言道:“你既嫁入我王家,便得遵习我王家的规矩。头一条,便是这鞋子决不许乱蹬——”他见那妇人仍朝里卧着,一动不动,越发恼起来:“第二条,丈夫跟你说话,做妻子的便该起身敛容,恭耳静听。”新妇听了,略待了片刻,小心翻身,坐了起来,脸却不肯朝向他,头也微垂着。王铁尺继续教导:“这鞋子,我已画好了线,阳左阴右,右边那道便是你的。往后,你的鞋子便以它为准,并排摆在那里,鞋帮、鞋跟都齐靠着线。”

    新妇似有些恼,却又有些畏怯,又静待了片刻,才转身挪到床边,探出手,抓过自家鞋子,寻见地上那个丁字线,将两只鞋子都小心摆正位置。而后,偷瞅了他一眼,轻声问:“成了吗?”王铁尺一直板着面孔,这时才微点了点头。那新妇听了,转身又朝里躺到床内侧。

    将才那一眼,王铁尺才瞧清新妇面容,烛光映照下,极明艳娇鲜。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声音极响。他愧赧之极,脸顿时涨红,忙咳了两声,过去吹灭了蜡烛,而后解衣上床,摸见那新妇人,行周公之礼。新妇没有推拒,他也强抑住慌张激亢,心中想着人伦大道,做得有礼有节,连喘息声都尽力屏住。

    第二天起,他便一条一条训导那新妇。不到三个月,那妇人已似变了个人,低眉敛容,轻声慢语,行动谨细。回到娘家,连她父母都惊诧认不得。

    他们夫妻两个自此一同勤敬,将家务打理得清楚分明,对双亲更是冬温夏清,孝养备至。双亲先后辞世时,王铁尺严遵丧礼,倾尽家产厚葬,哀毁成疾,瘦得柴棍一般,两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他妻子哭得更加声裂瓦顶,邻村都能听到。他在父母墓边搭了个草棚,住在里头守服,寒暑不避。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吃素哀戚,尽孝三年。出服时,夫妻两个孝衣破烂,面容枯悴,俨如坟头钻出的两个瘦鬼。

    他们夫妻这孝举震动了乡里,人人都赞叹不愧是三槐世家的子孙,亲族们也都纷纷效仿。也正是因这孝礼,宗子王豪才选了他来管领宗族事务。

    王铁尺自小便只独守己善,从未想过要去督劝旁人,因而先有些犹豫。但随即想到,这礼原本便该推己及人,由己而家,由家而族。就如写字,自家写好柳体固然好,但眼瞅着旁人纸上字迹缭乱,心里岂不难受?虽不能代人写字,至少也该教人写好。若满眼皆是精严柳体,岂不更好?何况,三槐王家这一辈中,几位兄长都已经过世,只剩自己年齿最高,正该以身作则,教导子弟孝悌守礼,重振家声。

    只是,他从来不知该如何与人交接,更不知该如何管领宗族。倒是妻子劝他说:“你如何管教自家孩儿,便依样去管教别家的孩儿。你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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