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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兴被几声猫叫唤醒,睁眼一看,是个少女,弯眉细眼,面容秀巧,笑眯眯地瞧着他,大约有十六七岁,身穿浅绿的绢衫,从没见过。梁兴有些发蒙,又扫了一眼四周,是一间卧房,陈设简朴,对墙一扇小窗透进暖红霞光。他自己躺在一张旧床上,被褥也都半旧,但十分洁净。屋里并没有见到猫。他回过眼又去看那女子,那女子忽而启唇,竟发出一声猫叫,活似真猫。随即,那女子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缝。“呵呵,骗到你了?”“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抱歉……”
“呵呵,逗你呢。我叫黄鹂儿,从没出过场子呢,你不会认得我的。我爹是黄百舌,你该听说过吧?”
“百舌百肖?”“你听过我爹的口技?”
梁兴茫然点点头,他想起来,京城勾栏瓦舍中,有三大口技艺人,胡千叫、彭影儿、黄百舌。但他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人。他看着那女子,越发纳闷,猛然想起自己原本在剑舞坊,邓紫玉备了酒菜,劝他喝酒,喝下第四杯后,忽然头脑晕沉,倒在了地上……他忙坐了起来。
“这里是你家?我怎么会在这里?”“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是施伯伯把你送过来的。”“施伯伯?”
“你先穿上外衣,该吃晚饭了。”黄鹂儿从旁边椅背上取过梁兴的外衣递了过来。
“晚饭?已经傍晚了?”梁兴以为小窗射进来的是朝霞。“从昨晚到现在,你都睡了七八个时辰了。”梁兴越发吃惊,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邓紫玉一定是在酒里下了药,迷倒了自己。又不知是什么人把自己送到这里。面前这个黄鹂儿看着虽然乖巧可亲,却终究陌生。他动了动手足,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对,忙伸脚找见放在床脚边的鞋子,蹬好,又穿上外衣,跟着黄鹂儿走了出去,外面一间窄小过厅,有些昏暗。
“我去准备晚饭,你到前面堂屋坐一会儿。”黄鹂儿转身走向后面。
梁兴懵然走到前面,堂屋也不大,中央摆着张旧方桌,夕阳斜照进半间屋,一个人背对着坐在桌边,正在独自喝茶。听到动静,那人回头望过来,竟是施有良。
蒋冲离开了楚家,沿着汴河,慢慢往回城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感叹,好不容易混入楚家,辛苦念了一天的歪经,只得了一张“救我”的字条,就被撵了出来。不过,至少知道这楚家一定有古怪。堂兄蒋净性子虽有些躁,却绝不是随意杀人的人,何况楚家二官人楚澜于他有救命之恩,一定是有人嫁祸。才过两个月,楚家大官人楚沧又猝死。难道是有人贪图楚家家业,先后谋害了这兄弟两人的性命?楚澜似乎还没有子嗣,楚沧有一对儿子。若真有人要夺占楚家家业,那两个幼童恐怕性命也难保。那张“救我”的字条难道是楚沧的妻子冯氏丢给我的?不对,昨天做法事时,那冯氏看着并没有任何异常,两个孩子也好好的。
无论如何,得设法再进楚家探一探。可怎么进?他一路想着,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快走近那座荒废的木栅围场时,头顶一棵柳树上掉下一根细枯枝,他一分神,脚踢到了一块硬物,一阵钻心痛,疼得他咧嘴大叫了一声。低头一看,是一块烧过的石炭,半埋在土里,露出个尖角。偏生他的麻鞋已经磨破,露出了大脚趾,正好踢中那石炭的尖角,脚趾甲磕得几乎裂开。他半瘸着坐倒在路边的青草丛上,一边揉脚,一边骂起来,背晦汉,吃娘屁!几千里跑到这地界,受这些没头没脑的苦,却连根毛都没摸着。
再想到堂兄蒋净的那些不好,他越发懊丧,便骂起堂兄来。骂了一阵,又觉得大没意思。心想,骂归骂,这事不能就这么撂下。我沧州男儿从不说半截话,不走半截路。
只是,怎么才能再进到楚家?他忽然想起装作离开汴京前,在小食店里见到那个替人引介活路的牙人,找他把我引介到楚家?不成,楚家人已经见过我,就算我换回常服,这头发也长不起来,容貌更没法变。
对了,何必非要进楚家?刚来汴京那天,那两个劫杀我的贼汉子,不正是线头?找见他们,顺着摸下去,更是正路。
他心头一亮,站起身,脚疼也忘了,大步向城里走去。
第151章 毒酒 肉粥(。com)
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
——《武经总要》
梁兴一眼看到施有良,心里虽然吃惊,却不愿流露,只定定望着。“过来,坐下慢慢说。”施有良却笑着站起身。
梁兴刚要开口,却见一个男子从院子旁边走了进来,年近五十,中等身材,瘦瘦的脸,稀疏的胡须,眉眼和刚才那个年轻女子黄鹂儿隐约有些相似。男子笑着问候:“梁教头,您醒了?”
梁兴茫然点点头:“请问……”“这位老哥姓黄,京城口技三绝之一,百舌百肖,你该听过他的名号?”
施有良笑着引介。“施主簿折煞我了,在‘斗绝’面前,我哪敢叫什么‘绝’?不过是撮嘴弄舌,印糯辶程挚诮A航掏罚炜烨胱 被瓢偕嗔嗥鹱郎系拇执砂缀辶诵┎杷谝恢豢胀肜铮指┯辛寄峭胝迓岸宦模胰ズ笸烦虺颍就纷急负梅共嗣挥校俊�
梁兴这时略回过了些神,他见施有良笑着坐了下来,并示意他也坐,那笑容仍如常日那般诚朴。他心里一阵翻涌,但仍没有流露,沉着脸走过去,坐到施有良对面,盯着他,不作声。
施有良忽而收起了笑容,眼中升起愧疚,深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他脸上几条皱纹越发纵深,神情也顿时显得衰颓。相识多年,施有良为人始终稳稳实实,难得有什么怨艾。只有一次酒后,说到生平抱负,他才生出些怀才不遇之叹,流露过这种衰颓之态。梁兴看着,心里的怨气不由得消去了一些,不过他仍不作声,静待下文。
“我只想着家小,没能顾得上你,唉……”施有良又叹了口气,垂下头,静默了片刻,才又抬头慢慢言道,“清明那天,你、我、甄辉三人散了之后,我独个儿回家,隐约发觉身后有个人一直跟着,是个汉子,二十来岁,身形精悍。起初我想着怕是刚好顺路,并没如何在意。可连拐了几个街口,那人仍跟在后面。我这才觉着不对,那时已经快到家了。我不知道那人意欲何为,便没敢回家,拐进旁边一条街,找了家茶楼,钻了进去。到楼上偷偷一瞧,那人站在街对面,盯着这边看。惭愧,我从没遇过这等事,便有些慌。在那茶楼里要了些酒菜,坐下来慢慢吃、慢慢挨,只盼那人等不得,能离开。等我吃完,已经是掌灯时分,我又偷偷瞧了一眼,那人竟仍守在对街。”
“我见躲不过,只得付了钱,下楼离开。那人紧紧跟在后面,我越发不敢回家,想去寻你,但离得太远,便往南出了朱雀门,去寻甄辉。城外人少,天又黑了,只有些暗淡月光。走到僻静地段,那人加快脚步要追过来,我越发慌怕,拔腿跑起来,那人脚步也跟着越发快了。眼看要追上,我忙大声呼救,生平从没这么狼狈过。幸而迎面来了几个兵卒,听到声音,一起奔了过来。我回头一看,那人竟不见了。那几个兵卒嘲骂了我几句,便进城去了。我望了许久,那人都没再出现,便快步赶到了军营。到了一问,甄辉还没回去。我越发没了主张,又怕家中妻儿出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往回走。一路上,那人始终不见踪影,到了家中一看,妻儿都没事,只是在担心我晚归。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用过饭,照旧去军器监当值。才出街口,一眼看见昨晚那人竟站在斜对角一棵柳树旁。经了昨夜那一场惊怕,我已不再慌乱,装作没见那人,走到街那头鞍马店,租了匹马,骑着出来,先慢慢往北行了几条街,进了内城。那人一直快步跟在后头。转过一个街口,我驱马疾行,奔了几条街,甩开了那人。这才折向南边,出城去军营寻甄辉。谁知到了那里,却得知甄辉竟已中毒身亡,说是夜里有毒蛇爬进他房中。他手底下军卒说,你也刚去过那里。我忙赶往东水门你的住处,那医馆的梅大夫却说,你回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正要问你的去向,他却说你房里不知怎么钻进两条毒蛇。我一听,惊得魂都飞了。这么说来,我被人跟踪、你和甄辉房里钻进毒蛇,恐怕是同一桩事。有人既然要害你们两人的性命,自然也不会放过我。我怕又被人盯上,忙上了马,接连拐了几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这才寻了家客栈,要了间房,躲到里面细想,我们三人究竟惹了什么祸端?想来想去,我们三人最近难得聚到一处,一起碰到的,只有一件事——蒋净。清明正午,甄辉发觉蒋净在那只客船上,你立即赶了过去。等我们找见你时,你说并没找见蒋净。当时我并没有起疑,但回想起来,你那时神色隐约有些不对,回去喝酒也全没了兴致。其实那天你上了那只货船,找见了蒋净,是不是?”
梁兴一直静静听着,仔细留意施有良的目光神情,却并没发觉什么疑点,正在恍惚犹豫,没料到施有良会反问过来。他略一怔,随即道:“先请施大哥讲完。”
“好。”施有良又笑了笑,“甄辉死了,你又险些送命,这事恐怕极不简单。我没找见你,便想先把家人安置妥当,于是我绕了几圈,确信没人跟踪,便找了家客店。我先给你嫂嫂写了封信,谎称我要急送一批军械去江南,事情紧急,无暇回家。她已多年没回乡省亲,正好带着女儿回青州娘家住一阵子,等我从江南回来,顺道去山东接他们。此事系军国机密,不能对旁人说,邻人若问,只说是差遣到洛阳赴任。天黑后,我才找了客店的小厮,替我把信送了过去,又请店主帮我雇了车,预订了船只。第二天,那车去接了我的妻儿,送到东水门外,我先等在岸边,不过不敢靠近,只在对岸偷瞧着她们母女上船启程,并没有人跟踪阻拦,这才放心。之后,我便想尽快找见你,只是我不敢随意露面,你自然也身处同样险境,也在四处躲避。我另寻了一家,躲在房里想法子。昨天,我忽而想到,你恐怕会躲在剑舞坊——”
听到这里,梁兴心头又一涌。他和邓红玉相识后,便常去剑舞坊。施有良得知后,板起脸责骂了他一顿,说他好好一个英雄男儿,不该流连沉溺于这些烟花风月之地。梁兴分辩说邓红玉不同于寻常卖欢女子,算得上女中豪侠。施有良听了更恼起来,骂他被迷昏了心智。梁兴那时已经暗下决心要娶邓红玉,父母不在,施有良就如同亲兄长一般,于是他反复恳求,施有良才答应跟他去了一趟剑舞坊。见了邓红玉之后,施有良大为赞赏,再不干涉,反倒开始替梁兴出谋划策想主意。
施有良继续讲道:“天黑后,我赶往城南,到了剑舞坊。我就在那街口柳树下暗影里等着,等了半晌,你果然来了。我刚要开口招呼你,一眼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