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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中的方便面，欧阳菊似懂非懂：“姐夫，我知道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今天下午，去了你们环保局，问了你在哪里蹲点，他们都争着告诉我，还好奇地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听出来了，他们都怀疑你是个有背景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让大家简直不敢相信。到了新区，我随便上了辆出租车，说到新区绿都宾馆，司机就问我是不是找市环保局下来的范坚强，还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最后他连车费钱都没要。到了宾馆，刚报了你的名字，说我是你的小姨子，吧台里的服务员就连忙出来，一路引着我到了这房间。那两唯唯诺诺的家伙，是你的下属吧？我姐昏了头，我可没昏了头”
就这样，欧阳菊一直说，说着连范坚强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事情。
于是，他就这么听着，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姐夫，在你的眼里，菊或许就一直是个不知好歹的小姨子。可这能怪我吗？不都是你宠着我的吗？你不宠着我，我能这么老跟你撒泼瞎闹吗？咱家小区‘门’口跪着的那些浑身血污的魂魂，我都不敢相信，会是你干的。我妈回来说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相信。可是，他们都说是你干的，小区附近商铺的人都这么说。而且，你下了车，冲过去踢那帮家伙时，我就站在人群里。我当时都懵了，那还是我的姐夫吗？所以，我连叫你一声的勇气都没了。可是，你就是我姐夫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我就想啊，我姐夫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血啊然后，我就一个人想，想到那天你朝我吼，想到你朝我吼的眼神。于是，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你已经彻底疯了，疯到叫我们一家人都傻眼。我爸是最担心你的，要不是他身体不好，来找你的人，绝对不是我”
没错，欧阳菊像是变了个人，言语之间，不复往日的不屑和轻浮，犹如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成熟了，深刻了，也知晓了不少事理。或许，她到底是个旁观者，经过那回当头怒吼，血液循环逐步恢复正常，以至于再看发生在眼前的身外事，愈发清晰明了。
可是，尽管难以置信，范坚强眼神很快便没了‘色’彩：不是吗？事到如今，不仅那具躯壳变了，生活的格局也变了，变得覆水难收。就像今天傍晚时见到的晚霞一样，虽然金光闪闪，却已是迟暮难回。何况，有个事实不可回避——这桩婚姻，如果是一条线段，欧阳兰那头已经放弃了，而自己也已经放弃了，是一种相互放弃
那么，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而且是唯一的一条路：折断手中曲棍球杆，像垃圾一样丢掉。
一只吃草的绵羊，只能被狼干掉。
那么，一只吃‘肉’的绵羊，就有可能干掉狼。
如此，想要干掉狼，这只绵羊得首先学会吃‘肉’。
是的，他心中已有猛虎：同样是制造血腥，从惊惧到坦然，他不再心惊‘肉’跳。
于是，他对欧阳菊所说的一切，只回应了淡淡的一句：“你想多了。”
说着，他便转身，再道：“继续吃面吧，完了，我送你回去。”
欧阳菊听了这话，直言道：“那也行。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回去，成不成？”
“不成”
范坚强拒绝得干脆。
“那我就不回去”
欧阳菊回答也干脆。
“你必须回去”
“那我就裹着浴巾回去”
“什么？”
“裹着浴巾回去”
“你再说一遍”
“裹着浴巾回去”
一个钟头后，已是夜里9点。
范坚强仰躺于椅子，有气无力地看着半卧在对面‘床’头的欧阳菊。
欧阳菊也看着对面的范坚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姐夫，你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了？”
范坚强纹丝不动：“什么意思？”
欧阳菊‘挺’‘胸’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啊？你这么急着赶我走，说明你外面就有‘女’人。说不定，我前脚一走，她后脚就进来了——”
范坚强伸出右手制止，示意欧阳菊别再往下说，再黯然道：“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想回家，你姐偏不让我进‘门’，还派你拦着。到后来，更离谱了，居然换了锁。可是现在呢？说句真心话，我不想回去了，不想走进那个家。我不回去，那个家是安静的，甚至是温馨的。我一回去，就成了一锅粥，对每一个人，都是一种折磨。换了是你，你愿意回去吗？何况，我跟你姐的问题，已经到了骨髓，救不过来的”
欧阳菊直起小腰，惊讶道：“只要你外面没有‘女’人，就没有问题。总有一天，我姐会理解你的——”
很快，范坚强用一阵笑声打断了欧阳菊的话，进而叹息道：“其实，不是外面有没有‘女’人，而是心里有没有‘女’人。她的心里，或者是我的心里。只要心里出了问题，一切就完了。欧阳家的鲜‘花’，和老范家的牛粪，走到一起，终归是滑稽的笑料。你知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吗？”
欧阳菊想也不想，回答道：“因为你恨我们欧阳家。姐夫，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呀？”
范坚强看了眼时间，然后起身继续说：“有一天晚上，我是这样想的。可是，后来呢，我就不这样想了。这些天里，一个人的时候，我经常会跟自己说，你不能这样继续活着是的，反复说这么一句，不能再这样继续活着。好了，时间到了，车也应该很快就到了。如果你再固执，别说还裹着条浴巾，即便一身赤luo，我都得把你强行送回去对了，答应你的电脑，一定在元旦那天给你送去，送到家‘门’口。”
第299章 灿烂晨光（）
接着，梦境就跳跃了。他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却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老街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手里抓着绳索、网兜、麻袋之类的东西，指着一眼下去全是如陷阱般的‘洞’坑，嘲笑着，讥讽着，东倒西歪，放肆异常。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中居然提着一把阔刀，亮闪闪的阔刀。惊讶很短暂，他蓦地提刀奔突上去，一路沿街砍杀，直至所有笑声都跌进了‘洞’坑中，而那些‘洞’坑的四沿早已沾满殷殷鲜血。
猛一抬头，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脸孔，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
只是，当看到那人嘴角微微泛起的笑意时，他便丧失了辨识的耐心，直接挥舞阔刀，冷脸奔刺而去——
对于有些人来说，某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是不能被挖掘的。
因为，挖掘之时的某一锹，虽然是无意，但能叫他们感觉钻心疼痛。
范坚强便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而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便是欧阳菊昨晚提到的恨。
疼痛剧烈的时候，他仰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扩张，不断地往外渗出汗水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周身的骨骼都在慢慢移动，朝着心脏的方向挤压，迫使他挣扎扭曲，进而呼吸不吸。于是，他突地弹坐起来，气喘吁吁着：“欧阳兰，你凭什么恨我？该说恨的人，是我，是我范坚强”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场梦境，断断续续却一直持续到天亮的梦境。
梦境之中，他和父亲一起赤膊，坐在堂屋的桌子跟前，一边说笑，一边喝酒，好生惬意。屋外是炎热的夏天，街道空无一人，几缕知了声，或远或近，配合着他们的欢笑，为之起乐助兴。欧阳兰一脸怒气地冲进来，径直走到桌子跟前，不由分说地将满桌酒碗收拾个‘精’光。于是，之前还敞亮的欢笑声，被迫终止于一片杯碗碰裂之中。他因此感到愤怒，一反常态地瞪着欧阳兰，要求她立即住手。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而他想也没想，抡臂予以回敬——
接着，梦境就跳跃了。他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却看到原本空无一人的老街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手里抓着绳索、网兜、麻袋之类的东西，指着一眼下去全是如陷阱般的‘洞’坑，嘲笑着，讥讽着，东倒西歪，放肆异常。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中居然提着一把阔刀，亮闪闪的阔刀。惊讶很短暂，他蓦地提刀奔突上去，一路沿街砍杀，直至所有笑声都跌进了‘洞’坑中，而那些‘洞’坑的四沿早已沾满殷殷鲜血。猛一抬头，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脸孔，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只是，当看到那人嘴角微微泛起的笑意时，他便丧失了辨识的耐心，直接挥舞阔刀，冷脸奔刺而去——
就这样，范坚强惊醒了，从一片血腥的梦境中惊醒过来，并被一阵刺眼的光束扎得睁不开眼睛。在惊惧的喘息声中，他跪在‘床’中央，一手扶着‘床’面，一手掩在眼前，汗涔涔的赤luo‘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着。最后，他确信，刺眼的光束，正是这个冬天其实不常见的灿烂晨光。
半个钟头后，范坚强从浴室里走出来，对着镜子开始着装。
他脸‘色’轻松，动作也放松，并在结束整理时，一手握酒瓶，一手提杯，小心翼翼地倒了约莫二两样子，再上举至眉眼处，问镜子中的男人：“怎么？你也想来一杯？呵呵——”
仰头喝尽杯酒，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香烟，拆封后去掉14支，仅留下6支，便走到衣架前，将香烟装进外套，然后穿戴整齐地出‘门’。是的，烟酒监管要自觉化，从今天起。
‘门’开了，一服务员站在‘门’口，热情道：“范先生，早”
范坚强皱眉问：“来了啊怎么不敲‘门’？”
服务员双手掬于小腹，笑道：“怕打扰您，所以一直在外面等”
范坚强也笑了笑：“其实，不必这样。对了，叫你来，想请你帮我把东西都搬到四楼，只要是我的‘私’人物品。另外，以后不管谁再来，问了我，你们吧台都要说我搬走了，具体搬到哪里，你们是不清楚的，明白了吗？”
服务员点头：“明白。”
范坚强继续笑：“那就多谢了”
正要转身离开，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我听说，兄弟饭店和绿都宾馆是夫妻店，是这样吗？”
服务员笑着解释：“是的，兄弟饭店是我们老板照应的，绿都宾馆是我们老板娘照应着，是夫妻店。请问，范先生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范坚强直接道：“那就有劳你联系下你们的老板，说我要订张桌子，就在今晚。你得叮嘱他，我要的是上次那间。”
没错，兑现一部电脑的允诺，跟注定两裂的婚姻，没有关系。
那么，兑现那顿早先预定的饭局，跟刘荣贵到底是什么人，也没有关系。
只是，到了今天，要他再去憎恶刘荣贵这帮新区人，委实难以做到。
事实上，他以为，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局，跟当初预定时的想法完全不同。
因为，除了感谢，他无法再表达其它。
夏文文端着两杯茶，走进会客室。
会客室里正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欧阳兰，一个是陆文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