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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似察觉她在看她,他回头,对上她飘乎乎的小眼神,不由挑了眉。凤目幽深,隐隐带着问询——何事?
她水灵灵的眸子眨了眨,慢悠悠别开脸。不欲告诉他,他这般娇养她,她感激、欢喜、也乐意。
四姑娘捧着茶碗,半张脸躲在热腾腾的白气后边儿。睁着雪亮的眼珠子,半是羞赧,半是好奇,偷偷留意着世子妃与阿兄之间眉目传情。
世子妃进门前,她从未见过阿兄这般和颜悦『色』。说不羡慕,那是骗人。也不知她日后的夫君,可会待她有如阿兄待世子妃这般爱重……
摆饭的时候,最后一碟子酱黄瓜刚上桌,四爷顾熵已不耐烦推开跟前伺候的婢子,扭着身子,不肯进食。赵国公虎目一瞪,顾熵脖子一缩,再不敢放肆。只委委屈屈抱着肚子,直嚷嚷“吃撑了,腹胀。”
国公夫人淡淡抬了抬眼,瞥一眼替幼子着急的曹夫人,终究没有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势,过问此事。只接过金善盛上的腊味汤,低头用饭。
一旁陈夫人却很是体贴,挽起袖口,亲自为国公大人盛一碗热羹。这事由陈氏做来,行云流水,颇为熟练。可想而知,平日是做惯了的。
七姑娘见国公大人目『色』温和看了看陈氏,这才不悦发问,“明知要用饭,何以吃得饱腹?底下人如何伺候的?”
顾熵身后的婢子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今早宫中又赐了浆果。四爷喜甜食,午时便没好好用饭。只将奴婢们撵了出来,哪个也不许劝,更不许给夫人递信儿。不听话的,去了便要挨板子。四爷自个儿在屋里剥果子,吃吃歇歇,统共用了两盘子。”
赵国公一听,便知是幼子胡闹。遂沉下脸,严厉训他两句,又罚了他院中婢子一月例钱。只四爷挺了挺圆鼓鼓的肚皮,病怏怏趴在案上,言称一口汤都用不下了。
“罢了,且先回屋反省。下回再如此,定当重罚。”一家之主既如此说,曹夫人赶忙教顾熵认了错儿,此事便算揭过了。
七姑娘若有所思。两盘子浆果?那可不是小数目。若然她没记错,这时节的浆果,与上辈子的荔枝很是相像。肉嫩汁多,清甜爽口。小孩子爱吃甜,本也是常事。坏就坏在,这荔枝空口吃,吃多了,反倒坏事。
荔枝虽甜,却会一定几率引发低血糖。这里边儿牵扯的医理,时下医书中,少有记载。
正欲给曹夫人提个醒儿,一抬头,却见顾熵领命,起身拱手告退。只他却趁着陈夫人拎着琵琶袖给赵国公夹菜,无人注意,抬脚碾了碾那婢子伏在地上的手背。
七姑娘正巧扑捉到他小动作,不由大是蹙眉。这样小的孩童,行事却这般无礼。这叫她想起家中的九姑娘。七岁那会儿,姜冉便晓得买通下仆,在她车辕上动手脚。
七姑娘至今被蒙在鼓里,姜昱一个字儿也没对她提起,姜冉已逃家,如今下落不明。
见顾熵领着那不敢喊疼的婢子出了门,七姑娘想一想,终究是好心,对坐在斜对面儿的曹夫人言道,“浆果虽饱腹,克化了,晚些时候怕是要饿肚子。不若给四弟备些点心送到房里,夜里也不会饿得睡不好觉。”
她好言相劝,温温婉婉的模样,看在三姑娘眼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
四弟明明白白说了,肚子撑得一口汤也吃不下。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没事儿找事儿么?于是口气很冲,扬起脑袋,不领她的情。
“四弟房里的事儿,不劳世子妃忧心。回头母亲会请御医看诊,便是有不妥,也当听御医的,正儿八经,开方子服『药』。人都撑成那样儿了,怎么还能用点心。”最末一句,怨她胡言妄语,不是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便不懂心疼人。
三姑娘说这话,却是依仗国公大人当面,她不像平常那般畏惧世子。
这还不算完,又低低呢喃一句,“再说了,这事儿夫人也没说不妥不是么?”却是暗指她僭越,手伸得太长。国公夫人没给她管家理事的权利,世子妃按耐不住,有些等不及抢着冒头了。
七姑娘一怔,哪里想到,自个儿一片好心,竟被人当了驴肝肺。淡淡望着三姑娘,没等她有更多反应,那人却突然搁了碗筷,就这么淡淡擦了嘴,沉声唤她离去。
“夜里谁也不许给顾熵送吃食。违者藤仗二十。”
他话音方落,门外周准已领命而去。却是对他言听计从,要带人守在顾熵房门外。
他惯来言出必践。当着赵国公跟前,谁的情面也不卖。既是顾桐疑心她居心不良,那便由他做主,她的好意,他一应收回。
场面顿时冷下去。国公夫人神『色』复杂,赵国公凝眉看他一眼,沉『吟』片刻,终究不曾驳他的话。他乃赵国公府世子,自有他的威严。
曹夫人见国公大人竟是默许了,不免惊慌失措,想不到会因着三姑娘一句没脑子的话,就这么明着恶了世子。赶忙拉她起身,要与世子世子妃赔罪。三姑娘被吓住了,即便知晓世子『性』情冷淡,却还是头一回直面他“藤仗二十”的威慑。
这藤仗虽没真个儿打在人身上,却直直抽在三姑娘脸面上。
等七姑娘向主位两人告退,那人正眼也懒得瞧,任由三姑娘还在与曹夫人闹别扭。三姑娘绞着绢帕,眼里噙着泪,只觉又委屈又难受。怯怯与世子赔了不是,对她,却是死不松口。世子妃家世远不如她,年岁又比她小,照规矩,还该敬她一声“三姐姐”。便是她有些许的不是,若然世子妃会做人,也不该仗着世子撑腰,硬要落她的脸面。
七姑娘本想打圆场来着,只他没给她机会。迳自带她回屋,严正教她,“此风不可长。阿瑗之善心,若然错付,害人害己。”
时至今日,对待任何事,他依旧理智得可怕。即便这份理智,最初的动机,是为庇护她多些。
他握着她手,目光平静而温和。她懂他,静静凝视他许久,乖乖挤进他怀里。抱着他脖子,她并没有因为三姑娘动气。只下巴搁在他颈窝,脸颊蹭蹭他,觉得这男人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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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晚点儿送上。世子此举,一举数得了哈。顾熵、顾桐、小七都教导了,既正家风,又给小七立威。只喊人堵了顾熵的房门,小七用心时好时坏,只等事实说话。这是他对她的信赖,所以她懂他。很多细节的情感,沾衣就不赘述了,亲们阅读愉快。
第316章 坑人的三姑娘()
“人怎地了?御医怎么说?”这大半夜的,屋里人个个脸『色』不好。女眷坐在外间,赵国公带着几位爷在内室侯着,等御医看诊。
四姑娘身前的婢子,主动给七姑娘看了坐。顾臻手里也抱着暖炉,见世子妃手里的比自个儿的精巧。比府上统一置办的,好看多了。心里琢磨着,得空叫人也照着那花样儿给做一个。
顾臻倾身过去,见世子妃正解披风,遂搭了把手,帮她提着衣摆,细声耳语。
“据四弟屋里值夜的婢子回禀,夜里四弟忽然叫人,直喊心慌,冒冷汗。话还没说两句,竟然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起来。那模样,实在吓人。”
“你进去瞧过了?”
“没呢,三姐姐进去探望,这不,被吓得哭着跑了出来。”顾臻朝落地罩后的姐妹两个怒了努嘴。
七姑娘顺眼瞧过去,果然见得二姑娘正捏着绢帕,好言劝着,给三姑娘抹眼泪。
七姑娘暗忖,曹夫人膝下几个小的,除二姑娘『性』情稍稍温和些,余下的,平日虽刁蛮无礼,可这姐弟情意,只看三姑娘那心疼劲儿,怕是真真切切。
可四姑娘接下来一句,却叫七姑娘瞠目结舌,疑心自个儿是想错了。
“嫂嫂还不知晓,戌时三姑娘单独来看过一回。有周大人拦着,她也没能往里头递吃食。只站在门外,冲四弟跟前伺候的人交代,若然主子晚些时候饿了,下午晌余留下的果子,还可将就着填填肚子。”
这主意……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七姑娘默默瞟一眼眼眶通红的三姑娘,哭笑不得。
连着两顿没好好用饭,做阿姊的,为了保全自个儿颜面,强压她这世子妃一头,竟防着顾熵夜里叫饿,耍起了小聪明,就这般教导幼弟?
彼时三姑娘是如何怪罪她来着?是了,“不是世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她不晓得心疼人。”原话不是这么说,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察觉她与四姑娘看向她俩,三姑娘立在角落里,羞愤异常,捂着帕子,抽噎得更厉害了。方才她着急,跟进去正巧听见御医摇头,直言四弟是吃坏了肚子。
顾桐心里咯噔一跳,莫名就预感自个儿闯了祸。如今被世子妃与顾臻这般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她的笑话,她哪里还有脸面见人。
一炷香后,里屋的人陆陆续续掀帘子出来。赵国公目光在七姑娘身上一顿,之后看向顾桐,隐隐动怒。
顾忌时辰已晚,大伙儿匆匆赶至,已是闹得府上人仰马翻。里屋顾熵还需静养,不好大肆训人。只叫各人散了,国公大人阴沉着脸,迳自带了曹夫人与两位姑娘到书房再做处置。
七姑娘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送了国公夫人轿辇离去,回头便见四姑娘打着呵欠,遂与她道别,回了西山居。
路上她依旧与他同乘,这会儿在外边儿吹了寒风,他手掌没再放在她小肚子上。他比她细心,恐渡了寒气给她。
“之前便知多食浆果不妥?”走上这么一遭,不难想明白,在府上惯来安安静静,不怎么吭声的她,何以主动开口,劝说曹夫人多备点心。
先前在屋里,御医诊断,顾熵这病症少见,恐是多食浆果引起的血虚气短。开了单方,却叫人先喂碗热羹下肚。
她也没想藏着掖着,她通医理之事,他一早得知,没必要遮遮掩掩。“大人您可莫错怪了下官。那会儿非是下官知情不报,而是那病症因人而异,医理繁复,难以讲得明白。最要紧,也不知四弟那身子适不适应得来,有些人便是多吃了浆果也无事的。若然四弟没犯病,那不成了下官信口开河,到时三姑娘再要恼恨下官居心叵测,无端咒四弟不好。饶是下官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当他跟前,她有一说一。唯独说漏了一条,她若贸然笃定顾熵必定不好,若是今晚人没事儿,怕是会给府上众人留下浮夸,没学问却好夸口的坏印象。
一念至此,便想到顾熵这病,三姑娘居功至伟。此番三姑娘出的昏招,正好澄清她的清白,绝非如顾桐所说,她是为抢风头,觊觎国公夫人手上握着的掌家之权。
她勾勾他衣角,笑意盈盈,眼底带着娇俏的促狭。“您要不叫周大人拦在门外,指不定今晚还没这事儿呢。”
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他半眯起眼,一把将人搂进怀中,低声呵斥,“过河拆桥?今日方知,卿卿却是个小白眼儿狼。”
她乐不可支,笑呵呵,东倒西歪,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想要反身回抱他,又嫌手炉碍事儿,于是不管不顾,寻了个借口,往他空着的手里塞。“大人您冷不冷?喏,手炉给您暖暖。”
她故作大方,如此拙劣的说辞,引得他喉间溢出丝轻笑。下颚抵着她发顶,她发上青檀花的香味,像她,简单素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