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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娘抿着唇角,心里很是厌烦。燕京一地世家子弟,尤其那些个非嫡非长,家中管教不严,过惯了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浪荡日子。腐坏之风盛行,也难怪文王早有铲除世家之心。
心里正觉腻味儿,没叫她久等,他已带了燚哥儿回来。
她仔细打量一番,燚哥儿身上的袍子打理得似模似样,这人将他照看得很好。
“姑姑,相好是何物?”燚哥儿盘腿儿坐下,突如其来有此一问。问得七姑娘愕然怔楞住,这才反应过来,怕是方才那些个腌臜话被燚哥儿听了去。小孩子不懂“相好”的含义,直白问出了口。
七姑娘有些为难,抬头向那人看去。果然见他目色沉凝,想来方才那几人口无遮拦的下流话,定是没能逃过他耳朵。
没等七姑娘开口,燚哥儿已瞪着双纯净的眸子,问出句叫七姑娘更为尴尬的话来。
“家里丫鬟都说,爹爹十分稀罕外头相好。怎么除了家里,京里也有相好的么?阿舅是否也稀罕外头相好的?”
七姑娘眼皮子直跳,头一回实实在在,领教小孩子的难缠。
燚哥儿怕是将那“相好”的,当了某样新奇玩意儿,这才问出“家里有,燕京也有么”这话。怕是在他心里,“相好的”,便是极为寻常一名儿罢了,等同“竹马”“九连环”之类。差别只是,“相好”是爹爹与阿舅能玩儿的,他碰不得。
这让她想起方才在食寮,关夫人脸上那分落寞。
还真叫她给猜中了?!那位不曾谋面的关三爷,守着家中美妻不知足,竟还在外边儿沾花惹草,可见也是个风流人。
燚哥儿问这话,她一句也答不上来。尤其最后那一问,“阿舅是否也稀罕外头相好的?”
旁人眼中,或许她便是他养在外头的相好。事实是,他确实稀罕她。
可当燚哥儿跟前,这事儿压根儿不宜提起。
四岁的孩童已能记事。若然之后关三爷真抬了那女子进门,燚哥儿必会知晓,“相好”,就等同于后院姨娘。抬进了府,为的是跟他娘亲争夺爹爹宠爱。日后他娘亲脸上会越来越多沾染上愁苦,那时候,燚哥儿幼小的心灵里,便会对“相好”一词儿,心生厌恶。
小孩子不懂事儿,通常易被人撺掇,辨不清是非。她不想日后燚哥儿回想起来,将他与关三爷那般德行有亏之人,混作一谈。
她能瞧出来,他对燚哥儿,颇有几分疼爱。再加之他长姊那层关系,她不欲“相好”这话,污了他声名。
于是抢在他板脸,要训人前头,笑着摸摸燚哥儿脑袋,刻意放柔了语调。
“这话不好。燚哥儿可能听出,那几人是吃醉了酒,一派胡言。老话都说‘酒后失言’,既是过错,怎么还能学了挂在嘴边儿。你阿舅是大周最富学识之人,在书院里讲学,声望极高。燚哥儿既仰慕你阿舅,也当学正正经经的学问,做有德之人。”
索性跳过了“相好”这字眼,小孩子心思单纯,直接教他这事儿不妥,告诫一番。之于他爹,却是只字不提。子不言父之过,往后如何,燚哥儿长大了,自会去分辨。
怕道理讲得深,一时半会儿燚哥儿闹不明白,七姑娘琢磨片刻,换了个浅显易懂的说法。“学堂里先生可有教过,稚子需懂礼?粗鄙之言,燚哥儿还问么?”
话虽一板一眼,胜在口气温和,一直带着善意的笑,没吓坏了孩子。
小家伙不一定每句话都能听得明白,可“过错”“胡话”“懂礼”,总还是分得清。一听那话不是好话,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不怕她,却急忙回身抱了那人臂膀,怕不懂礼的孩子,不讨他喜欢。
这事儿揭过了,小家伙面上有些闷闷的,许是以为闯了祸,再不敢多言。
七姑娘转念一想,轻笑着打趣,“燚哥儿既唤我一声姑姑,怎地憋不住想撒尿,也不叫姑姑陪着下去?你阿舅可是朝廷的大官儿,平日都是底下人伺候他,哪里有姑姑照顾人周到?再说了,姑姑可是你阿舅跟前女官,算不得外人,下回燚哥儿又想撒尿,只管叫姑姑陪着。”
七姑奶灿然的眸子,带了几分狡黠。
燚哥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扫之前沉闷,全副心思都被她引到撒尿这事儿上,羞得小脸赤红,直往他怀里钻,一头还嚷嚷着“不要姑姑”。
小孩子脸皮薄,羞耻心重。被人取笑得急了,扬声嚷嚷起来。
“姑姑伺候阿舅撒尿,姑姑是阿舅的女官,照顾阿舅去。”
寂静的巷子里,四岁孩童的稚语,脆生生飘荡开去。小孩子心思虽浅,却最不好猜。
意外总是令人防不胜防。七姑娘明丽的笑颜,倏然僵滞。忽而觉得自个儿办了件蠢事。身旁那人是何表情,此刻她有些不敢细瞧。
第202章 怎地是你?世子人在何处?()
大暑过后,时序转至立秋。谚语言,“立秋之日凉风至”。赶早,今个儿是与关夫人母子饯行的大日子。
七姑娘一身女官袍服,用心梳妆一番,略微施了层薄妆,气色看起来很是红润。赶车的童伯已侯在门外,七姑娘登上马车,身边只带了拎包袱的春英。
那人下了早朝,会经永定门,一路向北径直往渡口去。说好了,在那儿与她会面。
快到渡口,远远便听到在此处上工的人,带着浓浓的京腔,高声吆喝。春英掀帘子瞅一瞅,只见岸边车水马龙,各式轿辇长长排了一溜儿,迎来送往很是热闹。正待放下车帘,眼梢不经意瞥过一处,定定看过去,一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似发现了多了不得的大事儿。
“小姐。”春英指着右手边儿,停靠在柳荫下,挂湘妃色帐子的软轿,面上露了分难色。“您瞧那是不是郡主的轿辇?奴婢瞧着,不论是那轿子还是外头守着那丫头的打扮,都跟咱初进京时,郡主亲迎大人那阵势,一般无二的。”
春英语带焦灼,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姑娘会在此处与郡主遇上。
七姑娘讶然,倾身靠过去,倚在窗边儿打望。但见那顶华贵的轿辇,紧紧停靠在国公府车驾之后,两边儿侍人,得空拉扯几句闲话,瞧那股子相熟劲儿,显是认识。还真被春英给说中了。
“小姐您看,是不是等大人来了,您再下去?”春英这是怕如此没个准备的碰面,世子爷不在跟前,自家姑娘得吃亏。
七姑娘静静凝望片刻,摇了摇头。“不成。先前已与关夫人见过,此时避而不见,大是失礼。”单只是幼安,别说避而不见,绕道也无妨。可此番前来,看的却是关夫人颜面,那位夫人待她很是和气,她若是躲躲闪闪,便是不知礼数,生生疏远了这份情谊。
扶着春英,踩了杌凳下地。河畔的凉风掀起裙摆,七姑娘挽挽鬓发,噙着浅淡的笑,款步迎上前。
果然,绕过马车的遮挡,一眼瞧见关夫人与幼安郡主立在岸边儿,背对着她,似在攀谈。关夫人身后还跟着个包头巾的老妈子,怀里抱着燚哥儿。梳总角的孩童搂着那人脖子,前一刻还在四下里张望,一见她身影,认出了人,脸上立马绽了笑,欢欢喜喜挥手唤她,一声声“姑姑”,清脆而响亮。
这般大的动静,理所当然惊了河畔两人。关夫人与幼安郡主齐齐回首看来,七姑娘只觉眼前一亮,丽影成双,煞是惊艳。
一个娇柔,盈盈似秋水;一个明艳,灼灼如荆桃。
这般的美,看多少次也不会叫人生厌。当真丽质天成,令人艳羡。相比起来,她出门前那番稍微花了心思的梳妆,姑且只算得清新雅致。
“夫人安好。”两手扣在腰间,福了福。回头再与郡主见礼。
关夫人笑着虚扶一把,心里却是为难。身旁站着的,是临去前,国公夫人许氏特意嘱咐她,需得好好儿亲近亲近,八王府千金。
对面儿过来的姜家姑娘,却是世子亲自领到她跟前,打过照面,大伙儿和和气气用了顿饭。她那弟弟,行事自来特立独行,叫人看不清深浅。虽未言明,但看他待她处处体贴,她哪里还能瞧不出来,这位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的姜女官,才是世子心头好,着紧得紧。那晚他护着她的身影,至今令她很是难忘。
关夫人在心头暗叹,又是一桩理不清的荒唐事儿。正儿八经定过亲的,不带来与她相见,还是人巴巴赶着登门,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言说要替她母子送行。这会儿倒好,他人是不见,定亲的与相好的凑了一处,叫她好生为难。
正待暂且两头安抚着,等到他来,再丢了烂摊子给他。便见郡主盯着来人,方才面上和悦,渐渐收敛,淡漠问道,“怎地是你?世子人在何处?”
却是一分情面也不给。世子在何处,这个时辰,自是刚下了早朝,全无过问的必要。幼安此问,诣在前一句,却是问她:你凭的哪样身份,有何面目,立在准世子妃与他阿姊跟前。
关夫人面色微变,不想幼安竟抢在她前头,见面便是剑拔弩张。她本是打算大伙儿面上至少和和气气,心里怎么想,私底下再作计较。没料到,这位郡主脾气,刚强至此,颇有些与人难堪,不留后路的味道。
关夫人不知,幼安这是憋屈到极致,忍无可忍。当她知晓那人竟带了跟前女官,私下面见他阿姊,幼安一气儿将画案上的笔墨砚台,狠狠掀了在地。
如今是领人给他阿姊看,来日,是否根本无需知会她,便能抬了人进门?!
她不知还要为他隐忍到几时。再两月便是婚期,她只觉那人待她一日不如一日,心里积压的怨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独自回想,自个儿都心惊。
她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为他不顾廉耻,强求了这桩亲事。可她害怕,害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怕落到最后,她心里对他的喜欢,全化作了盘亘成死结的仇怨。
若是连喜欢都没有了,心里荒芜一片,她还剩下什么?
可人真是矛盾。分明预见了前途许是末路,还是不肯放手,不能放手,不甘心放手。于是她来了,腆着面皮,不顾礼数,大清早登门。好在国公夫人待见她,许氏乐见她对她儿子死心塌地,更中意她的家世。
幼安往昔明媚的眼眸,似蒙了层阴霾,淡淡看着眼前姿容与她全然无法相提并论的女人,连绵的嫉恨,锋锐如刀,恨不能将她活活捅出个窟窿。可笑却是,这刀不听她使唤,捅不出去不说,每见这女人一次,想起打听来的那人待她的种种亲和,她自个儿便得生生承受着剜肉刮骨般的痛。连喘气儿,都窒闷得难受。
春英捧着包袱的两手握得紧紧的。她就知晓,郡主在此地,绝不会给七姑娘好脸色看。瞧关夫人面上那丝掩不住的尴尬,她看着她家姑娘的眼神,透着几分深深的抱歉。春英很是失望,这位姑娘口中温婉和善的夫人,终究还是不能为她家姑娘出头。国公府里,只世子一人,待姑娘是全心全意,没有顾忌的好。
关夫人眼中的难色,七姑娘了然于心。一头是世子,一头是国公夫人。这位顾家好脾气的大姑奶奶,连自个儿亲事都做不了主。出阁前对父母亲言听计从,嫁了人,夫君要纳烟花巷的歌姬,一家主母,最后竟是仰仗那人手中的权势,这才让夫家多有